我的巡河日志:首访龙泉观水库
张腊英
龙泉观民间河长张腊英在龙泉观捡拾垃圾 摄影:沈军
作为新聘任的民间河湖长,我应市河湖长制办公室负责人沈军之约,第一次查看我的“领地”——龙泉观水库。
清晨,沿着旅游公路,我们驱车来到了白兆山东南麓,抬头望去,群山起伏,李白雕像矗立山巅,与镶嵌在半山腰的水库遥相呼应。薄雾尚未散去,踏着被露水浸润的土路,行走在龙泉观水库的堤岸上。草叶上露珠盈盈,沾湿了裤脚,沁凉之意透过衣服渗入肌肤,却使人精神一振。我停下脚步,极目远眺,只见水面在雾霭中如一面大镜子,平静无痕,倒映出天空的灰白,也倒映着岸边树影的朦胧轮廓。水面默默,山影沉沉,天地仿佛沉入一种幽远静谧的深梦之中。
我沿着湿漉漉的小径缓缓上行,去探访水库的源头。龙泉观泉水从山崖缝隙深处涌出,如天赐的乳汁,汩汩流响。泉水清澈明净,毫无杂质,水流跌下石阶,撞着岩石,散开点点银光,最终汇入水库宽广的怀抱。我蹲下身,以手掬水,凉意直抵掌心深处。凝视着水从指缝间滑落,忽然恍悟:当年李白于白兆山隐居,未必不是被这清冽而活泼的泉水所召唤!水如明镜,映照古今,亦照彻人心。当年李白于此间捧泉而饮,水珠滑落处,想必也映照过他同样清澈的眸子。
龙泉观民间河长张腊英在龙泉观捡拾垃圾 摄影:沈军
白兆山青峰叠嶂,如碧玉簪子斜插入大地,将水库温柔地环抱其中。山路蜿蜒而上,林木愈发幽深。行至半山,李白故居遗址在林木掩映下隐隐可见,石头残基在青苔与荒草间沉默着,仿佛时间在此处凝结了千年。我立于石基之上,遥想当年诗仙身影。李白曾于此挥毫写下《山中问答》:“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此时此地,山还是李白眼中那一座青翠的碧山,而水已不是当年桃花流水;眼前浩渺水面,已非昔日涓涓细流,竟化作人工巨泽,但水气氤氲弥漫,却依旧如诗如幻,仿佛李白那飘然欲仙的魂魄,仍于水波云气中隐现游荡。
水库主体辽阔如镜,水波轻轻荡漾,皱起柔柔的涟漪,在阳光之下泛起粼粼金光。我沿长堤而行,堤坝如巨臂般环抱一泓碧水,远处山峦环抱,如同翠螺静置在碧玉盘中。堤岸曲折处,野花点点,点缀着深浅不一的绿意,偶然掠过鸟影,更添几分生气。行至水湾处,风亦静了,水面平滑如镜,将天光云影、山形树色尽数纳入其中,上下相映,竟分不清天与水的边界了。此情此景,恍惚间仿佛李白诗中那桃花流水的仙境,只是更添了人间的烟火气息,原来诗仙所追寻的别有洞天,未必不是人间烟火与自然清韵的巧妙交融。
民间河长张腊英在龙泉观水库 摄影:沈军
正沉醉于水光山色之际,目光偶然瞥见对岸——那一片曾被开采剥蚀的矿山,如今已敷上了新绿的植被,像是大地的伤口上覆了一层温柔的药膏。我不由得想起当年开矿的喧嚣。那些年,挖掘机昼夜轰鸣,山体裸露,岩石崩裂,矿渣倾泻入河,浊流裹挟着泥沙,粗暴地涂改着山水的容颜,泉脉也几乎被贪婪的挖掘声所淹没。

今朝青山依旧,曾经却伤痕累累。矿坑犹如大地被撕开的伤口,岩石狰狞地暴露着,寸草不生,雨水冲刷下,浑浊的泥流如泪般注入水库,染脏了碧绿的水面,仿佛青山无声哭泣流下的浊泪。
所幸,这疼痛终未被遗忘。近年来,矿坑回填,新土覆盖,草木被精心种下,岩壁也艰难地攀爬起藤蔓……我走近细看,那些看似柔弱的草木,根须在贫瘠的土壤中奋力扎下,枝叶在风里倔强地舒展着。矿坑的狰狞轮廓虽未完全消隐,却已被新绿渐渐柔化。大地的伤疤正在慢慢结痂,显出令人心安的愈合气象。几只水鸟掠过新植的湿地,翅膀带起轻风,而远处有儿童嬉闹着在浅水处戏水。自然与人声,竟于这片曾被撕裂的土地上重新融洽起来,生命以其不息的韧劲,悄然修复着每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龙泉观水库是在过去石灰窑矿坑基础上筑坝建立起来的。2025年政府更是加大了对过去开采废弃矿山的修复力度,“安陆市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项目”正在火热招标中,这方山水将有不可预测的未来。
民间河长张腊英巡河龙泉观水库 视频录制:沈军
黄昏时分,我登上白兆山,驻足李白雕像。夕阳熔金,霞光泼洒在宽阔的水面上,浮光跃金,整座水库仿佛铺展开一匹华丽流动的锦缎。历史长河奔流不息,李白笔下桃花流水已杳然远去,但眼前这一库碧水,却接续着古老泉水的清澈精神,映照出白兆山青葱依然的倒影。李白曾以诗心栖居于此,不正是因这山水间流淌着洗濯尘俗的灵明之气么?千年文脉如深藏之泉,汩汩不绝;而今日水库之清波,更续写了人与自然和谐新篇——这岂非一种更广大的“别有天地”?
暮色四合,我缓步踏上归途。回首望去,晚霞中的龙泉观水库,愈发显得深沉而宁静。三面环山,河湖周围绿水成荫,倒映在水面,真可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它不仅收纳着源头清泉的活水,映照着李白诗魂的山色,更默默铭记着大地上愈合的伤痕与重生的绿意。水波轻漾,仿佛在无声诉说:所谓守护,不过是珍重这一面映照古今天人之魂的明镜——它清澈如初,不仅映山色,更照见我们心灵是否配得上这千年不绝的澄澈。
这水恒在,映照我们灵魂的深浅清浊;我们俯身临水,实则照见自己与永恒自然间那份未断的契约——民间河湖长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