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观园 - 微精选

肖茹月文

《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历来有多种表演版本，演出场次最多的，还是越剧版本。
我十多岁还在乡下居住时，一间房子里就是客厅兼卧室。进门左手是脸盆架，上面墙与墙处，还搭了一块三角玻璃，放置牙缸和母亲的化妆品，我记得就是一袋紫罗兰面霜。旁边是高低柜，高的那边也有一块玻璃，上面画了三根竹子。我假装写作业时，就模仿那竹子。进门右手就是土炕，炕的一边是窗户，一边是父亲的“家产”:一截三头柜。第一截柜盖上，有大舅用毛笔记下我们手足四人的生辰八字。进门正面，就是写字台，顾名思义。写字台上面，挂一幅红楼梦“四吊子”，我只记得“宝玉听琴”、“黛玉葬花”，这边有凳子，可以站到上面看清楚文字说明。那时候，识字有限，越剧粤剧都分不清。

我真正喜欢上越剧，是三十年前。无意中在电视上看到茅威涛演唱的《惜别离》，其实是《孔雀东南飞》的一个片段。她一袭红衣，将“仲卿难舍我爱妻”演绎的入木三分，懦弱深情。后来网络发达了，我才知道和茅威涛配戏的旦角颜佳、何赛飞。四年前，涉足影视的何赛飞和茅威涛再度合作经典《惜别离》，历经四十年的岁月，两人都到了花甲之年，曾经舞台上的灵魂伴侣，“怨郎此去无归期”，不用演技，就真的多了一份怨，因为都知道，人生苦短。
我个人更愿意看她们年轻时的惜别离，那时候才二十多岁，都是颜值和演技，有大把的青春年华，惜什么？新生代越剧双姝陈丽君李云霄，她们的惜别离，甜蜜大于别离，不足惜。如果一定要惜，就惜主演《我的大观园》里的陈丽君。一惜她滚楼梯。三月份在短视频初次看到贾宝玉挨打滚楼梯，莫名心疼她。做了功课，知道了是茅威涛的徒弟。有人说我，就那口味。然后断断续续刷视频，看了全本大戏《何文秀》、《梁山伯与祝英台》、《陈三两》，折子戏《五女拜寿.奉汤》，刷的最多的还是《我的大观园》，担心如果巡演，真到了现场，完全听不懂，白瞎了那张票。

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大幕未开，后台一句亮丽的“我来也”，灯光下，“仿佛两肩生翅膀，一路飞翔若凤凰”的贾宝玉，调皮，灵动出场。只见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活脱脱就是曹公笔下那个十多岁的俊俏公子。实际上，演员陈丽君都过了三十岁，不是她岁数大，是这个角色来的迟了。她出生在越剧之乡嵊州（对了，也是胡兰成的故乡），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越剧。十三岁开始越剧专业学习，跑龙套，做配角，二十年过去了。她的老师茅威涛，22岁就获得了梅花奖，像她这个岁数，老师都“二度梅”了。不说了，看她滚楼梯自虐吧。这是陈丽君为了舞台效果更好，主动要求的。十几级台阶，倔强的少年，滚出“咚咚咚咚……”的响声，揪住了众人的心。看来戏剧除了唱念做打，也要学会摸爬滚打。所谓风雨过后必有彩虹，宝玉挨打，受了点皮肉之苦，却得到了大观园姐妹的关爱，尤其他和黛玉交了心: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都是十三、四岁的懵懂少年，伤疤估计都没结痂，已经不疼了，心里只有爱情的甜蜜。《我的大观园》最虐心的是宝玉大婚三重唱。所有人都知道结局，贾宝玉不知道。他在那里“日日盼，夜夜想”，欢天喜地规划和林妹妹“抒写百年人生好诗文”。掀起盖头，大吃一惊，“林妹妹变成宝姐姐”！更为震惊的是，当他下意识要去找林妹妹，宝钗告诉他“已经死了”。而黛玉的魂魄，此刻游离在宝玉身旁，痛惜与他已阴阳两隔。绛珠仙草泪尽而亡，神瑛侍者也完成了他的使命。

陈丽君也知道结局，“曾几时”这一段唱词，大喜切换大悲，她一直眼空蓄泪，无奈绝望，捶胸顿足，痛彻心扉。十年来和林妹妹的点点滴滴，全都是利剑，万箭穿心，这是二惜。观众也知道结局，在滚楼梯时揪住的心，读红楼梦时的意难平，此时此刻，完全被陈丽君表演的痛失挚爱所感染，全都化为无声的泪水，和雷鸣般的掌声。
大观园是少年宝玉和姐妹们的乐园，是元妃省亲的遗址。它的繁荣和衰落，是时代的缩影，也是所有人世的轨迹:不管皇家贵族、凡夫俗子，人生就是悲喜交加的红尘一梦，梦醒了，也就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了。
《我的大观园》震撼全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大观园，乡下的故居，每次路过，我都远远绕开，怕惊醒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