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11.2025

记忆里,我爸总迷眼睛。北方的春天没完没了地飘杨树毛毛,秋天风沙也大,可我爸眼睛并不算大,却总是进东西。他说是自己眼睛不够敏感,总来不及闭眼睛。

我爸单位的厂房高大,周围烟囱林立,一年只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风裹着沙土、煤屑、灰尘、植物未成熟的绒毛,无孔不入。他骑着那辆“二六”大杠上下班,上班时顶风,下班时也顶风。

在那还是公费医疗的年月,他眼睛迷了,就去花5分钱挂个号,护士洗洗手,一下翻开他的眼皮,用一根消毒棉签一拨、一蘸,完事。

可是不到一年,医疗改革了。看病自费,再不是挂个号就完事了。这时候我爸眼睛又迷了。去医院花了15块钱,绑着绷带出来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兵呢。

那天,医疗改革的风把我爸的世界吹黑了一半。

后来,我爸迷眼睛就去找我妈,有时候特意去她单位楼下,等着我妈来给他翻眼皮……

事实证明,眼睛真的不能总翻,越脆弱的事物越会在岁月的洗礼中最先枯萎。

随着年岁渐长,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舒服。于是,在一个秋天的早上,他独自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北方大地在秋天最是欲壑难平,人的命运、人的意志、人的勇气也在这一刻陷入了最激动的深渊。车窗外金光翻涌的苞米地让他意识到,中年求医,就像是在收割自己青春的勇气。

北京的医院,大得让人心慌。他排队,挂号,候诊,像工厂流水线上一个沉默的部件。终于,他见到了那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专家。检查很仔细,各种仪器轮番上阵。最后,老大夫低头写病历,开了一张处方,递给他一小瓶眼药水,并郑重其事地嘱咐道:“这个药,你记住了,天黑以后,滴左眼睛。一次一滴。一定记住了。”

忘了说我爸这个人的性格了,他一生倔强叛逆,凡事都要按自己的想法来。

那天下午,他从医院出来。北京的阳光亮得晃眼,长安街车流如织,喧闹而有生气。我爸捏着口袋里那瓶药水,心里的好奇像春天水底的草,一点点蔓上来。他坐在饭店吃面,望着窗外明晃晃的世界,感觉有点闲。于是他心想:“为什么非得等天黑呢?”

人的念头有时候堪比镰刀,一旦催生,就恨不得手起刀落。

他拧开了药瓶,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心情,往左眼里滴了一滴。

那天,他明白了一个医学名词,叫“散瞳”。

我爸眼里的沙子

这个狼狈的“独眼龙”,坐在阳光下,世界跌跌撞撞向他倒来。可他心里却埋怨着大夫:为什么不解释一下,白天为啥不能用呢?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重新认识了北京。高大的建筑,闪烁的霓虹,来往的行人,让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过于明亮、极不真实的梦境。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车厢里的灯柔和了许多,左眼的刺痛和模糊感也渐渐适应了些。随着列车的缓缓开动,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飞速掠过。

躺在颠簸的铺位上,四周渐渐响起鼾声,可是他却睡不着。那只被散瞳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感觉好了一些。而右眼,看东西依旧清晰。

黑暗,像一种赦免,让他放松下来。然而,放松之余,另一个念头,伴随着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又悄然浮现……

“为什么只能滴左眼睛呢?”

寂静的夜里,“睡不着的人”是最可怕的。

好奇,再一次压倒性战胜了理智。他在昏暗中坐起身,摸出那瓶眼药水,怀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心情,郑重地,往右眼里也滴了一滴。

这一天,他凭借自己的实力,让它成为了小学作文里的“难忘的一天”。

几分钟后,药效袭来,他惊恐地发现,整个世界,连同车厢里那点微弱的光,都彻底离他而去了。两只眼睛,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模糊与畏光。他尝试睁开眼,却只有一片白蒙蒙的光晕和无法聚焦的色块——他彻底“瞎”了。

恐慌瞬间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在轰鸣前行的列车上,在一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旅途中,他失去了唯一的向导。怎么办?如何下车?如何出站?如何回家?

据说,那天有个自强不息的“盲人”,凭借多年漂泊在外的经验,跌跌撞撞找回了家。

虽然我知道,往后的他两眼放光,仗剑天涯。但那一刻的他风尘仆仆,那刻的辛酸与狼狈,永远占据那刻不去。

很多年后,关于我爸眼睛的故事还在徐徐拉开帷幕,一个又一个荒诞的经历接踵而至,却远没有那天的“好奇”来势汹汹。

社会像一个巨大的鼓风机,这些年来把风尘吹向了每一个普通人,却只有我爸,瞪大了眼睛接住了它。

时代的浪潮猝不可防,医生的谜语和百姓的猜忌,让我们不断陷入尴尬的境地。

从5分到15,我爸只用了一年。从迷沙,到畏光,我爸只用了一天。他的眼睛像一个镜头,虽然浑浊,却记录了他们那个时代的视界。那里映照着体制转换时,落在普通人眼里一粒沙的重量变化,折射着在追求效率与专业的路上,那些被忽略的、细微的解释与共情。

这些年来,我爸一直保持着凝视的状态,他用他那双并不敏感的眼睛凝视着眼前具体的生活,一粒沙,一瓶药,一笔开销……也凝视着身外那个不断更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世界。他用自己那双爱迷的、好奇的、最终不得不以幽默来应对困境的眼睛,为我留下了一份关于如何“看见”的课题。

在这个课题里,有风沙,有光亮,有沟壑,也有温度,混合在一起,便是他们那代人,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全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