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我的时光被一块块土地凝固了
也在一茬茬的庄稼中
安宁盛开
饱满芬芳
那些挥汗 流血 化脓 结痂
那些盐渍 脬土 泥垢 柴草
不再附于我的额头 脸颊 双臂 腿脚
不再附于我的锹把 镐头 犁铧 马车
而是渗于那些小麦 水稻 玉米 高粱
以及后来的牛羊 鸡鸭 鱼虫 飞鸟
这些是我与曾经的前辈 战友 亲人
早早倾注过的时光
用手用肩用脚一并倾注出
一锹一镐的挥舞
一喊一夯的号子
一来一回的奔跑
一朝一夕的交替
也是早早流注过的汗水
轻轻地 轻轻地滴撒出
一草一木的生长
一麦一稻的波浪
一山一河的轮廓
这些熟悉的终将司空见惯
终将落入尘埃
也终将渗透成我这辈子一直保温的记忆 刻骨 烙印
以及我所认为的踏实 安宁 无悔
某一天 当它重新入梦追觅而来
我的头顶肯定有星光灿烂的浩瀚
肯定有晴空万里的浩长
肯定有山河醉明月的浩荡
我把一辈子的时光
松散成了土壤
积蓄成了阳光
最后 一不小心告别沧桑时
唯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生生不息
梦里的种子
之二
挣扎与沉寂
是一段梦境的两种样子
挣扎时 再苦再难的呓语
终将在汗水流尽时
汇聚成酣睡初醒后的力量
受累受罪的酸疼
终将在疲惫至极后
复苏成黎明未明前的远行
而那些沉寂
不是七月麦浪轻漾时的肆意金黄
就是八月牛羊满坡时的悠然哞唱
梦定了
不用问
拿一把镰刀 挥一条皮鞭
让麦粒颗粒归仓
让溪水潺潺流淌
之三
梦 本来是一阵子的
却不巧成了一辈子
谁问起
不过是
眉间的轻轻一瞥
眼前的悄然转身
心头的默然感慨
现实的如常重复
它和那些野花一样
悄悄地盛开
把荒原想隐匿的影子拉起
悄悄地凋零
把戈壁想倾诉的话语捂住
但是谁都不知道
它们的花开在何年何月
它们的瓣落在何时何地
它们芸芸了
也就陌生了
只有它们知道
自己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梦
却不在正常的法眼之内
若干年后重遇它的盛开
才发现 一场梦外还有梦
一粒尘外还有尘
一颗心外还有心
它们的样子
野野地蓬勃在时光里
野野地枯黄在秋风里
野野地隐没在冬雪里
用几种说不出的空旷样子
守护着自己 轻淡着往昔
鄙夷着漫长
之四
梦里没声音
梦里的声音早早丢在路上
要么被驼铃甩跶着丢落在驼道上
要么被野马奔跑着坠落到马路上
要么被群群的鸿雁衔落在鸟岛上
梦里的梦境遍布沿途
有时是黎明前的驾车出行
有时是正午时的树下歇息
有时是傍晚时的温酒煮茶
寻常日子里
没掉在路上的声音不是拉长 就是缩短
抑或摇晃成狗吠夜月的回声
那些声音没深浅
就算是猜测
也没有谁知道谁
更没有谁看清谁
只是一前一后
一明一暗地呢喃着 嘟囔着
把该知道的知道
不该知道的忘掉
等梦呓重复时
一些遇见的熟悉偶尔捎来几句话
让某个时段里的朝夕相处轻轻流出泪水
让某个时刻里的悄然转身淡淡落出忧伤
梦里没声音
沿途没声音
嗓子间的挣扎 呐喊 憋屈 摆脱没了声音
一路奔波的驼铃 马嘶 蜂舞 蝶恋没了声音
连活着的遇见 转身 遗忘 告别 思念
同样没了声音
没了声音
梦里自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不会重复以前的旧辙
只不过 站在旁边的风
早已看透了梦的心思
梦丢了不怕
还有下一个梦可做
怕就怕
梦破了
再也回不了当初
再也寻不到原来
之五
夜里 藏在窗口的风一点点儿地挤开窗缝
渐渐扩大阵势
拉开架势
乘着天亮之前将一个个梦遁入我的躯体
它们从发际 眼角 手指 脚趾 肚脐
分别遁入 隐匿 摸索
又分别沿着神经 血脉 骨骼
游弋至四面八方
有时汇聚成广袤大地
让花开花落成为田野牧歌
有时流淌成江河万古流
让生生不息成为亘古不变
有时又浓密成人间烟火
让思绪缠绕成为旷古深情
遁入进来的梦 可轻可重
轻的时候飘飘忽忽
重的时候失声呐喊
不请自来的梦 可长可短
长的时候奇奇怪怪
短的时候零零散散
唯有我的梦 可喜可悲
喜的时候芬芳温暖
可以一起笑 一起跳 一起奔赴
悲的时候笑颜隐去
瞬间皆无
只剩下一片空余悠长的悲伤河流
梦不是积攒着
也积攒不住
就算攒住了一阵子
也会被一把锥子捅破
一点点地遗漏在黎明前
梦也不是遗忘的
也遗忘不了
就算忘了一阵子
依然残留一些残碎的痕迹徘徊在梦中
梦被风送来
却不随风去
只好让任我遍寻
由我倥偬
2025.12.14记于贺兰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