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0014期
（总第02554期）
威远县回龙场杨氏节孝坊(组诗二十首)
文图/林培安
1
大邑正八品应翘公之女，
杨氏，生于道光庚寅年，
十七岁出阁，嫁回龙场富豪萧呈继，
门当户对，琴瑟乍起。
2
几年恩爱，学灯常伴；
呈继公过劳早卒，年方二十。
杨氏饮泣绝粒，誓以身殉，
众亲夺勺，血泪暂收。
3
三十八载，孤身拄户；
养老抚孤，桥路补修，
善举连篇，里党共誉，
五十八寿终，节孝声高。
4
光绪十六年，
一堆石头，替一个寡妇
把自己立起来。
从此，她成为门，
却永远没有钥匙。
5
民国来了，小鞋脱掉了，
却脱不掉身上封建的枷锁；
辫子剪掉了，
却剪不掉石柱子上的“贞”，
剪不掉她名字四周的龙纹，
剪不掉她胸口那块
比夜还黑的沉默。
6
一百多年，
石坊站在坳脊，
被大雨淋，遭烈阳晒，
又遇大风刮。
柱梁一天比一天薄，
身躯越来越脆弱。
无数次想躺下休息，可
那枚被刻进石柱的姓，
比石英还轻，却比风更重，
仍把影子钉在路上，
等你来踩，
等你把脚印叠成新的苔。
7
萧府的寡妇杨氏，
从光绪十六年站到民国，
又从民国站到二○二五年，
也许还要站几百年，甚至更久。
她在等待什么？等萧郎？
——勿须等待。
有什么话语，可托风捎信？
她在坚守什么？
坚守自己的冰清玉洁？
坚守寡妇对世人的承诺？
还是坚守封建的礼教？
8
不知在哪一夜，
一声轻响，
柱梁裂开半指宽的缝，
漏出晚风，也漏出
她悄悄呼出的第一口自由气……
9
从你站在坳脊的那刻起，
就注定了你的志向：
坐南朝北，倚天灯坡仰望星空，
背回龙场，向远方铺开静默的疆域。
古时的白昼，你被香火与赞颂簇拥，
骑马坐轿者俯身叩首，
把“贞”字擦得发亮，
像一面供人照妖的铜镜。
10
而夜，风从裂缝潜进来，
带着她一百年前未说出的心声，
绕坊三圈，把“贞”磨缺一角，
把石头的冷踩进你的体温。
你试缓缓转动方位——
不再坐南朝北，不再于黑夜孤寂；
可“贞”字的分量太重，
你挣不脱那枚嵌入石英的姓。
于是你把裂缝越撑越宽，
让风在里面长出青草，
让月光把碎屑一粒粒带走；
直到某夜，
“贞”字终于轻若鸿毛，
你听见自己的身体，
“咔哒”一声——不是崩塌，
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第一圈。
11
古时，你的化身，
被皇权罩着，
石质牌坊的耸立，
就是你的刑具——
你付出的是忠贞节孝，
只换回皇帝一纸冷谕。
你咬破指尖
把血蘸成匾额上的“贞”，
却只剩暮色
为你褪色的名字补一笔朱红。
12
朔风，夜夜把那页谕旨翻得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空中甩着无形的鞭子，
提醒你——
血还没干透，
刑具仍站在原地，
等着下一道
被它驯服的
影子。
13
你的倩影
化身于巨大石坊；
名家为你题联，
巧匠为你镌刻——联句是血，
刀痕是锁；
你站在自己的刑具上，
成为被仰望的浮雕。
而青苔正沿着石阶悄悄爬上来，
替你向过路人一一询问：
“这浮雕，究竟是谁的囚笼？”
你可能会说：
“不，这不是囚笼，
是我坚守妇德的果，
是我用一生换来的——
精神。”
14
昔日
你守住自己的底线，
尽力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在乡邻的传颂里，
你的名字被磨成一枚闪亮的针，
专挑女人脚背上的骨缝，
让她们在暗夜里与你一起疼。
你就是昔日寡妇中的楷模——
一面被血擦亮的铜镜，
照见所有不敢哭出声的眼睛。
15
历史的车轮总是向前；
岁月的风，总会吹走一些尘埃。
在上个世纪的特殊年代，
你硕大的身躯被人们视为封建的残留——
于是，他们抡起铁锤，
却只敢在空气中挥舞；
锤风掠过你的额顶，
把“贞”字震出一道裂缝，
把龙纹撬落几粒碎石；
石屑飞进阳光，像一场迟到的雪，
盖住你脚下早已干裂的影子。
勿怪人们的无知，
勿怪对你的冒犯；
他们也是一时糊涂，
旧思想作祟，
让年轻的怒火失去缰绳，
蒙蔽了眼睛。
也许，只有那样
才能消除他们心中对旧世界的恨——
让石头替历史再疼一次，
让灰烬替活人重新呼吸。
16
后来，人们对你
有了重新的认识——
不再把“贞”字
当作唯一的钥匙；
他们读出石头里
被风霜磨钝的刀口，
也读出你
曾被迫站立的脚踝。
于是，
立碑，不是再添一道牌坊，
而是把裂缝
标注为文物编号；
修缮，不是替你涂脂抹粉，
而是让即将坠落的
“杨”字碎屑
在原处
被温柔托住。
17
修缮工给柱梁注入
新的糯米灰浆——
像给旧伤口
缝合一层不会结痂的纱布；
让探照灯
在夜里替你照路，
却不再把光
钉进你的胸口。
18
你终于获准
侧一侧身：
坐南朝北
仍可，
若你想
试着坐北朝南——
也无妨。风继续
从裂缝里长出青草，
先是两三茎，
继而碧色成排，
把整道阴影
绣成柔软帘幕。只是这一次
不再有人
把草拔光，
说“有碍观瞻”；
他们甚至蹲下拍照，
让镜头里的绿
替石头呼吸。
19
游人把脚印
叠成新的苔，
也把疑问
叠成新的苔：
“如果当年
可以不改嫁，
是否也算自由？”
“如果当年
可以改嫁，
是否仍值得
被纪念？”你不再回答——
让石头
保留沉默的权利；
让修缮后的灰缝
替你把呼吸
调得更缓、更长。
20
一百多年来
你看过无数的乡邻
生来老去
无数的外乡人
也见过你的尊容
即使如此，
你也看见了
他们对你的指指点点
你也听见了
他们对你的褒与贬
然而
你那沧桑的面容
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示意，也不答。
雪化沙漏，石头终学会自白：
褒也是风，贬也是风，
裂缝里的心跳，
才是自己持久的回声。
【声律启蒙】（连载2）
二 冬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冯妇虎，叶公龙，舞蝶对鸣蛩。衔泥双紫燕，课蜜几黄蜂。春日园中莺恰恰，秋天寒外雁雍雍。秦岭云横，迢递八千远路；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注释】冯妇：见孟子。 叶公：《庄子》叶公子高好画龙，天龙闻而下窥，叶公惊走。非好龙者，好似龙者也。 蛩：音穷。本作蛬，一名蟋蟀，一名促织，今通作蛩。 雍雍：《诗》雍雍鸣雁。 秦岭：《韩愈诗》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又一联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巫山：《广舆记》巫山在夔州府巫山县大江之滨，形如巫字，有二峰。 迢递：远也。 嵯峨：山高貌。
明对暗，淡对浓，上智对中庸。镜奁对衣笥，野杵对村舂。花灼烁，草蒙茸，九夏对三冬。台高名戏马，斋小号蟠龙。手擘蟹螯从毕卓，身披鹤氅自王恭。五老峰高，秀插云霄如玉笔；三姑石大，响传风雨若金镛。
【注释】奁：音廉，镜也。 笥：音肆，衣箱。 杵：用以捣物者。舂碓也。 灼烁：光皎貌。 蒙茸：草乱貌。《苏子后赤壁赋》披蒙茸。 戏马：《南齐书》宋武帝在彭城，九日游项羽戏马台。 蟠龙：《晋书》初，桓温起斋，画龙于上，号蟠龙斋，后桓玄篡晋，刘毅起兵讨玄，至是居之，盖毅小字蟠龙。 蟹螯：《世说》晋毕卓嗜酒，语人曰：左手擘蟹螯，右手执酒杯，乐足一生矣。 鹤氅：《晋书》王恭尝披鹤氅行雪中，孟昶见曰：此真神仙中人也。 五老峰：《地舆记》庐山有五老峰，秀插云霄。李青莲诗：五老峰为笔，洋澜作砚池。 三姑石：《地舆志》南康有三姑石，响声若金镛。
仁对义，让对恭，禹舜对羲农。雪花对云叶，芍药对芙蓉。陈后主，汉中宗，绣虎对雕龙。柳塘风淡淡，花圃月浓浓。春日正宜朝看蝶，秋风那更夜闻蛩。战士邀功，必借干戈成勇武；逸民适志，须凭诗酒养踈慵。
【注释】雪花：《坡公咏雪诗》天巧能开顷刻花。 云叶：《史记》黄帝与蚩龙战于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止于帝上，金枝玉叶，有花之像。 陈后主：《纲鉴》后主叔宝，字元秀。在位七年为隋灭。 汉中宗：《纲鉴》讳询，武帝曾孙，在位二十五年，崩，谥宣帝。 绣虎：《魏志》曹植七步成章，人号绣虎。 雕龙：《梁书》刘勰字彦和，撰《文心雕龙》十五篇，论古今文体，沈约善之。 慵：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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