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故事开始前,首先要感谢一位沪上某顶流大学的俄语“青椒”。最近机构里收到许多关于俄罗斯音乐家的资料捐献,但大多是俄语原文,而我并不懂俄语。能够快速浏览、解析、整理这些材料,全靠她利用课余时间的帮助。与她的交流不仅让我解读了文献,也让我对俄罗斯的历史与文化有了更深入的体会。如果你也对俄语以及俄罗斯文化感兴趣,不妨关注她的公众号 “黠娜观鳄鱼”。

好了,言归正传,让我们走进这位被尊称为“院长”的身影。

在俄罗斯音乐那片狂野而深邃的森林里,我们习惯于听到两种声音:一种是穆索尔斯基式的,他坚信最真实的旋律就潜藏在人们日常话语的抑扬顿挫之中,充满了泥土的粗粝与力量;另一种则是柴可夫斯基式的,他将自己极度敏感、备受煎熬的灵魂剖开,化作一行行情真意切的音乐自传。

然而,在这两者之间,还站着一个独特的身影——亚历山大·格拉祖诺夫。作为后来被俄罗斯音乐界尊称为“院长”的人物。他的交响曲理性而精雕细琢,以平和与秩序之美见长,温和地继承着传统。而对于那些渴望在俄罗斯音乐中寻找原始“野性”的耳朵来说,格拉祖诺夫的音乐世界似乎却又显得过于“温和”。

这种较低的“情感温度”从何而来?一个简单的解释是,他属于不同的世代。他的导师们大多在1860年代成长起来,那是一个属于“农奴解放”的十年。整个俄国社会都在思考,究竟何为“真正的俄罗斯”。那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用小说《怎么办?》振臂高呼的时代,是画家列宾用画笔无情揭露社会弊病的时代。但到了1880年代,当天才少年格拉祖诺夫登场时,风向变了。画家们转向了抽象,理想主义成为新的风尚。如果说有哪种音乐最能体现“为艺术而艺术”的理念,那无疑就是格拉祖诺夫的作品。

神童年代

这或许又是一个老天爷赏饭吃的故事。对于格拉祖诺夫而言,音乐仿佛与生俱来,一切都显得那么轻而易举。他出生于圣彼得堡一个优渥的书商家庭,父亲是一位出版商,祖父更是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首版的印刷者。母亲是一位热情的业余钢琴家,最早引领他走上音乐之路。

13岁那年,在俄罗斯民族主义音乐运动的元老巴拉基列夫的引荐下,他见到了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后者在自传《我的音乐生活》中生动地描绘了这位“眼睛漂亮、惹人喜爱的男孩”。他形容格拉祖诺夫弹琴“非常笨拙”,但在和声与对位的学习上,“进步不是按天,而是按小时计算的”。

这份天赋迅速转化为惊人的创作力。1882年3月17日,当格拉祖诺夫年仅16岁时,他的《第一交响曲》在巴拉基列夫的指挥下首演。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盛赞这部作品“灵感上充满青春活力,技巧和形式却已全然成熟”。当时民族乐派的权威评论家斯塔索夫更是毫不吝惜赞美之词,他认为格拉祖诺夫早期作品的特点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宏大、力量、灵感、奇妙的美、丰富的幻想,时而幽默,时而忧伤、激情,并且始终保持着形式的惊人清晰与自由”。

这份“毫不费力”的精通,构成了格拉祖诺夫音乐风格的基石:

  • 配器大师:1885年,为了彻底掌握各种管乐器的特性,他甚至亲手学习演奏它们,这种对细节的关注可见一斑。就连作曲家塔涅耶夫最初不愿接受他的配器建议,最终也还是信服了。
  • 舞蹈元素:如同柴可夫斯基,格拉祖诺夫也擅长创作悠扬动听、令人难忘的圆舞曲主题。这些舞蹈性的乐章不仅出现在芭蕾舞剧中,甚至会“闯入”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1895年《加冕康塔塔》中那闪闪发光的第六乐章。他的谐谑曲总是光彩夺目,并且他敢于使用不寻常的节拍,这或许是继承自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基于民间音乐的实验。
  • 氛围营造:他有一种营造气氛的直觉,这在他的交响诗《森林》(1887)和《大海》(1889)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在以《伏尔加船夫曲》为主题的交响诗《斯坚卡·拉辛》中,他更是营造出一种沉郁的引子氛围。他也是一位写作交响乐慢速引子的大师,这些引子往往与后面更活泼的音乐在主题上紧密相连。
  • 浑然天成的乐思发展:格拉祖诺夫从里姆斯基-科萨科夫那里迅速吸收了和声与对位的精髓,他的交响乐发展部举重若轻、浑然天成,与柴可夫斯基作品中那些时而显得“费力”的段落形成了对比。尤其在他的终曲乐章中,将不同主题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的非凡技巧,展露无遗。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从鲍罗丁到瓦格纳

格拉祖诺夫的早期创作深受“强力集团”前辈的影响,尤其是鲍罗丁。他的《第二交响曲》(1886)就充满了鲍罗丁那种雄浑豪迈的风格,同时,格拉祖诺夫标志性的、为木管独奏所作的精美构思也首次清晰地展现出来。

1887年鲍罗丁突然去世,留下未完成的歌剧《伊戈尔王》。格拉祖诺夫与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一同承担了补完这部巨作的重任。令人惊叹的是,格拉祖诺夫凭借他“照相式”的记忆力,仅凭听鲍罗丁在钢琴上弹奏过的印象,就将整部歌剧的序曲默写并配器完成。他还为第三幕和鲍罗丁仅留下两乐章草稿的《第三交响曲》续写了大部分内容。这不仅是对前辈的致敬,更是一次天才记忆力的惊人展示。

格拉祖诺夫自己虽然不写歌剧,也很少涉足声乐,但他对俄罗斯音乐的另一大贡献,在于巩固了本土室内乐的曲目库。这背后,离不开他生命中另一位重要的“贵人”——别利亚耶夫。这位木材大亨的继承人、热情的业余中提琴手,在听了格拉祖诺夫《第一交响曲》的首演后立刻被迷住了。三年后,他在莱比锡创办了“M. P. Belaieff”出版社,专门出版格拉祖诺夫和其他俄罗斯作曲家的新作,一生共出版了超过2000部乐谱。

别利亚耶夫还在家中举办“周五晚会”,致力于推广被俄罗斯作曲家们普遍忽视的室内乐形式。他们一起演奏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四重奏,并以一部新作作为晚会的压轴曲目。

为什么历史上俄罗斯音乐家都称他为“院长”

格拉祖诺夫的《第一弦乐四重奏》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诞生的早期成果,随后他又创作了五部同样精湛的四重奏。这个以格拉祖诺夫、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和里亚多夫为核心的“别利亚耶夫圈”,成为了1880至1890年代俄罗斯音乐的中心,其地位堪比1860年代巴拉基列夫的“强力集团”。

随着眼界的开阔,格拉祖诺夫的音乐语汇也进一步丰富。1888-92年,一个德国歌剧团在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演出了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全集。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回忆道:“格拉祖诺夫和我参加了排练,手里拿着总谱……瓦格纳的配器手法震撼了我们,从那时起,他的技巧逐渐成为我们俩人’工具箱’里的一部分。”

瓦格纳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在格拉祖诺夫《第三交响曲》的慢乐章中,可以听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痕迹;而在他《第三》《第四》《第六》《第八》交响曲的终章里,则能感受到《纽伦堡的名歌手》中那种欢快的幽默与洋溢的复调。

(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听到了西贝柳斯小协?)

有趣的是,似乎只有在1893年柴可夫斯基去世后,格拉祖诺夫才得以完全释放自己对这位前辈的崇敬之情。他的《第五交响曲》或许是他最具高贵“柴氏”风格的作品。而在芭蕾舞领域,尽管他的《雷蒙达》和《爱的诡计》未能达到《天鹅湖》的高度,但短小精悍的《四季》却凭借其魅力一直保留在舞台上。

新旧时代的夹缝中:院长与“保守派”

格拉祖诺夫的音乐在不断走向精致与典雅,而他的品格却在动荡的时代中闪耀着光芒。1899年,他被任命为圣彼得堡音乐学院的教授。1905年,俄国爆发革命,“血腥星期日”震惊世界。音乐学院院长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因同情学生的革命行动而被迫辞职,格拉祖诺夫也一同辞职以示抗议和支持。当风波平息后,在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全力支持下,格拉祖诺夫继任了院长一职。

就这样,他在这个职位上坚守了23年。经历了1917年十月革命,他依然在学院内捍卫着自己一贯坚持的学术理念以及原则。他甚至还指挥乐队到工厂和红军哨所演出,并因此在1922年被授予“共和国人民艺术家”的称号。

然而,作为院长,他也不得不面对新时代的挑战。他最杰出的学生们,恰恰预示着俄国旧秩序的黄昏。普罗科菲耶夫,这位1904年在格拉祖诺夫极力推荐下入学的13岁天才,最初也曾非常敬佩院长的交响曲。但到了1913年,他却开始嘲笑格拉祖诺夫的曲风,并将它称为“胖乎乎的舒连诺克风”(格拉祖诺夫的昵称)。而更年轻一代的口味,显然更偏向于亚历山大·斯克里亚宾那种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音乐。(关于斯科里亚宾的神秘主义,请看一位艺术家最后的癫狂:他曾试图用音乐终结世界?》)。

这种代沟在1916年普罗科菲耶夫《斯基泰组曲》的首演上达到了顶点。当那如同“镁光灯般耀眼”的日出终曲奏响时,格拉祖诺夫在乐曲结束前八小节愤然离场。这象征性的一幕,宣告了这位昔日权威的审美边界,在他所坚守的古典与浪漫的堡垒之外,一个野性、刺耳却充满活力的新音乐纪元已经到来,而他选择转身离去。而这一切也映照出格拉祖诺夫自身心境的转折——从早年的意气风发与精力充沛,逐渐滑向日后的疲惫与消沉。

比如他那场臭名昭著的指挥,1897年拉赫玛尼诺夫《第一交响曲》的灾难性首演。拉赫玛尼诺夫的妻子后来声称,格拉祖诺夫在上台前喝醉了酒。无论真相如何,这次失败给年轻的拉赫玛尼诺夫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一位被遗忘的巨匠?

随着在音乐学院的行政事务日益繁重,格拉祖诺夫的创作生涯基本宣告结束。但他最后的几部杰作,依然闪耀着光芒。1904年的《小提琴协奏曲》是简洁的奇迹,它将苦甜参半的忧郁与真正欢欣鼓舞的终曲完美结合。1907年完成的《第八交响曲》中,慢乐章罕见地维持着一种真正的不安情绪。其谐谑曲乐章里那种骚动不安、充满半音的风格,竟与几年后埃尔加《第二交响曲》中那段更令人眩晕的回旋曲产生了惊人的呼应,足见其风格的超前。

到了苏联时期,他的境况日渐拮据,只能与年迈的母亲和一位女性友人挤在狭窄的公寓中度日。然而,他依旧不遗余力地扶持和鼓励像肖斯塔科维奇这样的青年才俊。直到1928年,他以健康不佳为由离开苏联,最终定居巴黎,并于1936年在那里辞世。

尾声

俄罗斯音乐学者阿尔弗雷德·斯旺曾对他有过一个略显苛刻的评价:“格拉祖诺夫的音乐天赋建立在强大的自然基础上,但从未得到智力、文学或哲学追求的滋养。因此,他迟早会达到创作发展的极限。”

这个评价或许有其道理。格拉祖诺夫不像穆索尔斯基那样思考民族的命运,也不像柴可夫斯基那样剖析个人的灵魂。但正因如此,他的音乐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它是一份平易近人、极富吸引力的音乐遗产,绝不仅仅是连接穆索尔斯基与普罗科菲耶夫之间的“中间站”。他那种坚实而健康的创造力,以及对纯粹音乐之美的执着,构成了他在俄罗斯音乐史中不可忽视的一环。

自古以来,最先被铭记的往往是开拓者,而守护者却常常被忽视。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格拉祖诺夫用他的音乐,以及院长身份构筑了一个秩序井然、结构完美、情感温和的避风港。而他所坚守的那份安静的秩序与理性的温度,或许正是动荡年代里最为珍贵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