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率领秦军攻打魏都大梁,大梁城经过数代魏王经营,被修筑得固若金汤。
王贲效仿当年智瑶水淹晋阳,利用大梁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特点,在大梁城的西北部开挖沟渠,修筑大堤,随后决开黄河及鸿沟水系,“引水东南出以灌大梁”。最终大梁城毁,魏王假被迫出城投降,魏国灭亡。
在此之前,韩国已在前230年被灭,赵国在前229年被灭,至此,三晋领土被秦国全盘皆收。谁也没想到,春秋时代最强大的国家,会被最边陲的国家,在战国时代消灭。
历史开的玩笑,不免让人唏嘘。
今天的内容是“魏国简史”,简述魏国是如何从泛泛之“辈”,脱颖而出成为战国初期唯一的“超级大国”,又是如何从“金字塔尖”的国家沦为大国棋子,直至彻底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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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初期魏国还并不存在,因为它还不是“诸侯”,但是魏氏的底蕴却十分深远,从春秋时期魏犨投资晋文公成功后,魏氏便正式登上晋国政坛。
魏氏作为晋国老牌贵族,但是整个春秋时代,魏氏的的表现却一点不亮眼,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进取不足自保有余。但是长期的蛰伏却让它躲过了顶级公卿间火并的波及,还能因中立角色,成为顶级公卿争相拉拢的对象。
晋国六卿决赛/图片来源网络
不显山露水,不主动出力,不做出头鸟,成了魏氏的“三不政策”祖训,让这个不起眼的家族成功苟进了决赛圈,直到晋阳之战,赵魏韩三家分知,最终奠定三家分晋的格局。
三家分知时,晋国顶级贵族知氏和赵氏,一个被灭亡,一个被打残,魏氏因为先后成为知氏,赵氏拉拢的对象,成了最后的赢家。
在接下来的瓜分知氏资产中,魏氏分到了知氏经历数代人流血拼搏积累下来的核心资产—-以安邑为中心的汾河下游盆地(上图左下方)。
这里不仅经济属性高,是著名的粮产区和产盐地,还具有极高的安全保障系数,晋国建立霸业的“表里山河”之地,就是这里。
魏氏获得安汾河下游盆地后,便将都城从魏地迁移到了安邑,这是魏国迅速崛起摸到的第一张王牌。
但是晋国上百年的内部洗牌,也使得最后胜出的三家地盘呈现犬牙交错错综复杂的局面,尤其是魏国,大片领土被韩国硬生生割裂成东西两个核心区,魏国只有在得到韩国同意的情况下,才能确保东西区域的正常联系。
战国初期三晋地图
魏国的第一任国君是魏文侯魏斯,他不是战国时期“最强的”君主,但是绝对是士人们眼中“最理想的”君主。
因为他最大的特点是“任人唯贤”,能在贵族阶级主导的政治社会中,率先打通平民阶级的晋升通道,让底层中的精英分子取代早已腐朽不堪的贵族阶级。
平民人才中最重要的是翟璜,他向魏文侯推荐了李悝进行变法,推荐了吴起攻略西河,推荐了西门豹经营邺城防范赵国,推荐北门为酸枣令抵御齐国,推荐了乐羊攻灭中山国。
翟璜其人戎狄出身,虽然在后世名声没有李悝,吴起,西门豹等人响亮,但是魏国强势崛起的道路,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布局。
李悝组织了战国时代列国的第一次变法,拉开了列国“变法图强”的序幕,魏国成为第一个吃到变法红利的国家,国力迅速崛起,成为国际上唯一的“超级大国”。
魏国变法的成功也为其他国家找到了出路,于是列国纷纷开始变法,吴起入楚变法,卫鞅入秦变法,都是以李悝变法为模板展开的。
吴起组建了战国时代列国的第一支“特种部队”—-魏武卒,优厚的待遇吸引国内精壮挤破脑袋都要入编,在顶级统帅吴起的指挥下,魏武卒创下了“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均解(平局)的战绩。
其中最狠的一战是“阴晋之战”,秦国出兵数十万向河西之地的魏军发起猛烈反扑,妄图在河西西南部撕开一道口子,没想到魏武卒仅以五万精锐便大破秦军,秦国遭受重创,只能退守洛水,被迫转入长期的战略守势,直到数十年后商鞅变法才逐渐恢复元气。
秦,魏河西之地攻防战
在魏文侯治下,国内上下齐心,更难得的是,在三晋战略上,他能始终将赵,韩两国紧密团结在身边,使三晋成为一个整体。
《魏策一》记载,韩国曾向魏国借兵攻打赵国,魏文侯说魏赵是兄弟国,不敢听命。赵国听说后,也跑来跟魏国借兵攻打韩国,魏文侯又说魏韩是兄弟国,不敢听命。韩,赵两国被拒绝时很愤怒,但是冷静思考后,才发现自己是真龌龊,人家魏文侯格局真大,于是“皆朝于魏”。
魏文侯正是凭借极高的个人魅力,得到赵,韩的尊重,甘愿让魏国作为三晋盟主和最高统帅,韩,赵两国紧密地团结在魏国身边。《通鉴》根据这个故事,做出结论“魏由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
公元前419年到前408年的魏国与秦国河西之地拉锯战,赵国和韩国都给予了一定的军事,后勤支持,秦孝公在征求改革人才时的动员讲话,曾说到“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
公元前408年到前406年魏国(有说法是应赵国请求)攻打中山国,从魏都安邑到中山灵寿的直线距离就超过400公里,重点是要穿越赵国腹地,以及翻越太行山,十分考验后勤能力。这场战役打了整整三年,赵国绝对给予了魏军不少后勤保障,不然魏军根本坚持不了这么长久,韩国则在南部策应,阻隔楚国出兵援中山国。
可以看得出战国初期,晋国虽然分为三国,但是三国联合起来的整体实力远超分裂前的晋国。晋国和秦国对峙了几百年的河西之地,魏国用十年时间完全占据,作为晋国上百年皮癣之忧的中山国,在三年时间内被魏国灭亡,魏文侯主导的三晋战略无疑是成功的。
三晋同盟最成功的一次军事行动是“三晋伐齐”,前405年,齐国发生内乱,三晋趁机发兵,一路打到齐国西边关塞平阴,并攻入齐长城俘虏了齐康公。次年,三晋裹挟齐康公朝见周威烈王,并命魏,韩,赵为诸侯,《六国年表》载“九鼎震,命韩,赵,魏为诸侯”。
三晋伐齐路线图
这是轰动时代的大事,当然得赋予特殊意义,于是《通鉴》就把这一年作为战国时代的起始年。
但是,维持三晋同盟,是需要克制自己持续膨胀野心的,当魏国强盛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时,维持同盟关系,对魏国统治者来说反而要付出更高的成本,尤其是上来一位强势,傲慢的领导者。
②
公元前396年,魏文侯去世,太子击即位,是为魏武侯,单从“武”的谥号就看得出这人在位期间打了不少仗,三晋同盟也在他二十六年的统治下彻底决裂。
魏武侯上任前几年,还能延续魏文侯时代的政策惯性,在面子上团结三晋,因为此时三晋还有共同的敌人:秦,齐,楚。魏国要坐稳国际大哥位子,必须先利用同盟的力量压制这三个不安定因素。
秦国因失去河西之地缓冲带,被西河郡守吴起吃得死死的,连洛水防线都无法突破。齐国正上演着“田氏代齐”,内部自顾不暇,根本无法插足国际事务。
唯独楚国经过连年扩张,势力已经突破方城要塞深入了中原腹地,任何与楚国接壤的国家,都在瑟瑟发抖,对魏国的霸业形成一定威胁。
公元前391年,魏武侯组织韩,赵对楚用兵,大败楚军于大梁,榆关,随后向楚国腹地推进,楚国朝野震惊,向三晋求和遭到拒绝,转头贿赂秦国,齐国发兵救急。
秦惠公收下贿赂后,调集全国上下五十万秦军,浩浩荡荡直扑魏在河西之地的阴晋,这就是“阴晋之战”,结果数十万秦军被吴起率领的区区五万魏武卒打的找不到北。
秦国出兵当然不是因为秦惠公收钱办事,上一篇文章《战国时代最“理想化”的君主》讲到:
秦魏双方谁也不可能主动放弃黄河沿岸,因为只要有一方势力在黄河对岸站稳脚跟,就相当于敌人拿着利刃,能随时捅你要害,另一方的战略压力将骤增。
在河西南部,秦国据有武成,魏国(晋)据有阴晋,双方已经对峙上百年之久,秦国倾巢而出攻打阴晋,一副势在必得之势,就是想拿下阴晋作为桥头堡,向北可以徐图河西之地,向东可以控扼函谷关。
阴晋之战示意图
阴晋的地理位置在河西之地南部,可以北掠河西东扼函谷关
此时的秦国还不是魏国的对手,直到五十多年后,商鞅才逼迫魏国割让阴晋,并更名为“宁秦”,也就是得此城才能安宁秦国的意思,从这名字足以见得阴晋对秦人的重要性。
魏武侯主政前几年,三晋虽然各有小九九,但是还能保持面子上的团结,但是随着三晋的战略冲突,摩擦和碰撞成了不得不直面的问题,三晋分裂成了必然。
按照当时人“金肚皮银边草角”的思维模式,在边角旮旯地方的,都是些没有价值且未开化的蛮夷戎狄,相反,在天下之中的地方,都是交通便利,富庶繁华的核心区。
于是,赵,魏,韩三国都盯上了同一块肥肉—-济河平原。这里是一片由黄河和济水等河流携带黄土泥沙,在黄河中下游的大平原地带,冲积出的大片土地肥沃的耕作层。
春秋济河平原主要国家,到战国时期范围有收缩
这种地方不需要投入过多资源,就能发展出大城市,也是中原最富庶的区域,相比于山西的大部分山喀拉区域,这里简直是老天爷喂饭吃,而占据这些核心区的,偏偏又是些三四流的老牌国家,因此,这里成了强有力政权争相抢夺的对象。
魏国和韩国的冲突倒还小,因为韩国本身比较弱,它向东南方向(郑国)扩张,能一定程度上替魏国大梁抵挡楚国北上的兵锋,而且魏国为了保持东西部两块飞地的沟通,必须与韩国保持良好的外交关系,所以魏国是允许韩国有节制地向东扩张。
但是,魏国和赵国的冲突就很大的,其实从魏文侯时期开始,就有意识地在遏制赵国向济河平原的扩张,只是魏文侯的个人魅力以及制衡手段高超,能调和双方的利益冲突。
但是到魏武侯主政,形势就不一样了,公元前386年,魏武侯竟然想通过协助赵国反动派(赵朝)造反,在邯郸另立政府,对抗赵敬侯在中牟的中央政府,从而达到分裂衰弱赵国的目的。
对于魏国粗暴干涉赵国内政的行为,赵国表示强烈不满,坚决反对。在解决完赵朝之乱后,赵国也看清了魏武侯的狼子野心,赶紧把都城从中牟北迁到邯郸。
中牟位于太行山余脉牟山东部,赵国当年定都中牟的主要原因,是三晋同盟巩固,方便进出中原。但是它的地理位置,对魏国来说却是要命的,从地图上不难看出,中牟像一把利刃插在魏国东部领地的腰子上,在魏赵关系恶劣时,这就是一种极具威胁的高压姿态,可以横向切割魏国东部核心区。
赵国从中牟迁都邯郸后即刻修筑了长城(蓝色线)抵御魏国
红色线为魏,赵两国领土分界
从赵国迁都邯郸起,赵,魏两国算是结仇了,双方的矛盾开始从内部调和演变为兵戎相见,并且围绕着卫国展开“互捶模式”,处于劣势的赵国甚至不惜引入曾经的敌人楚国加入战场,魏国苦于南北两线作战,最终被迫求和收场。
当然,赵,魏两国在卫国的角力还仅是个开始,只要卫国阻挡了赵国向中原富裕区扩张的步伐,赵,魏的利益冲突就永远存在。
但是在经历这次火并后,魏国和赵国貌似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赵国不染指卫国,三晋就还能做兄弟,魏武候之后的十年主政时期,三晋表面上又恢复如初。
总的来看,魏武侯在位二十六年四处开火,虽然胜多败少,但是年终总结下来,并没有捞到多少好处,起码从领土上看,并没啥像样的扩张,雪上加霜的是,随着魏,赵关系的破裂,中山国也摆脱了魏国的控制再次复国。魏文侯时期攒下的家底打的差不多,换来最多的是世人的一句“牛逼”。
而且魏武侯还有着所有旧贵族刻在骨子里的缺陷,那就是傲慢到自大,引用朱元璋对魏武侯的评价:
“昔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而有忧色。魏武侯谋事而当,群里莫能逮,朝而有喜色。夫一喜一忧,得失判焉。以此见武侯之不如楚庄也。”
虽然朱元璋也不怎么能容人,甚至大肆屠戮功臣,但是他能控制自己的内心,知道什么时候该戴上什么样的面具,而魏武侯则是表里如一,丝毫不掩饰刻在骨子里的贵族骄傲。
于是魏国的顶级统帅兵家亚圣吴起被迫出奔楚国,吴起入楚后,楚悼王指派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坐镇楚国北部重镇—-宛城,以防韩,魏。公元前381年,应赵国请求,率楚军北侵魏国的楚军统帅,正是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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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晋同盟的战略,无疑是成功的,它们是第一批吃到改革红利的国家,尤其是魏国,在韩,赵两国的辅助下如虎添翼,西边抢夺了秦的河西,北方消灭了中山,南方又取得了郑,宋,楚三国间的大片土地。
韩国因为魏国的战略需求,默许它攻占魏国南部的土地以抵御楚国的正面兵锋,前375年魏伐楚于榆关时,韩国趁机灭亡了郑国,并迁都至新郑。
赵国因为与魏国战略冲突,被魏国压的死死的,但是赵人也凭借骨子里的狠劲,夺取了卫国不少土地,但是只要赵,魏在中原战略上无法达成利益妥协,冲突就永远存在,在卫国的角力,也将最终葬送魏国的霸业。
1.三晋争夺济河平原有偏差的示意图
2.黑色代表魏国/蓝色代表赵国/绿色代表韩国/红色代表济河平原国家
3.赵国主要目标是吃下卫国后向济河平原核心扩张/魏国为了独吞济河平原,利用卫国阻挡赵国向东南挺进/韩国主要目标是吃下郑国,能替魏国阻挡楚国兵锋
公元前370年,魏武侯去世,公仲缓和公子莹争夺君位,赵,韩两家趁机干涉魏国内政。赵国企图杀死公子莹,割取魏地,韩国则企图使“魏分为二”,削弱魏国,最终因赵,韩意见不统一,韩国主动退兵,公子莹才得打败赵国和公仲缓军队,继位为国君,是为魏惠王。

对于赵国粗暴干涉魏国内政,使魏惠王差点早崩的行为,成了魏惠王心中无法释怀的膈应,魏惠王也将用近50年的余生,与赵国死磕到底,赵,魏彻底走向决裂。
公元前361年,魏国将都城从安邑迁到了大梁,按照《史记》的记载,魏国迁都是在前339年,商鞅替秦国打下了河西之地,魏国安邑受到威胁才迁都大梁,但是按照《竹书纪年》的说法,魏国是在前361年就迁都大梁,《纪年》作为魏国的史料,可信度当然更高。
魏国迁都大梁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1.坚持走中原扩张战略,把主要精力放在中原的争夺。
2.瓦解赵,韩切断连接安邑和河内的生命线的邪恶计划。
第一点是根本原因,基于当时人的普遍思维惯性下的时代局限性,中原核心区富庶,交通发达,魏惠王本身又是虚荣心极强的人,对财富有着更大的执念。
第二点是直接原因,通过魏国的努力,打通了一条连接西部安邑和东部河内陆区生命线,这条狭长的交通线在上党地区。前262年,赵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相会,估计就是密谋切断上党线,让魏国东西部失去联系,次年魏国便迁都大梁。
魏国打通的上党交通线
红色韩国势力,黑色魏国,蓝色赵国
魏国迁都大梁后,赵,魏的关系更加紧张了,国际形势也发生重大变化,直接表现是各国间拉拢与国的活动空前活跃,一下回到了当年“晋楚争霸”的时代。
前361年,魏国刚迁都魏惠王就跟韩昭侯在“巫沙相会”
前358年,赵成侯与魏惠王在“葛孽相会”
前357年,赵成侯与魏惠王在“鄗相会”;赵成侯与齐威王在临淄相会;魏惠王逼迫韩昭侯再次“巫沙结盟”
前356年,鲁共侯,宋桓侯,卫成侯,韩昭侯组团入魏朝见魏惠王;赵成侯,齐威王,宋桓侯在“平陆会盟”;赵成侯与燕文公在“阿会盟”
前355年,魏惠王入齐与齐威王会盟;魏惠王与秦孝公在“杜平会盟”
赵国和魏国四处拉帮结派,争取大国支持,逼迫小国入朝,忙着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俨然形成两大对抗势力。
列国也没闲着,陆续开始变法增强实力,前356年,秦孝公任用卫鞅开始变法。同在这一年齐威王即位,也开始了“邹忌改革”。
自此除了中原有强国魏国外,东西两面又出现了齐国和秦国两大强国,南方的楚国虽然“吴起变法”失败,但是它本身底子就厚,燕国也开始崭露头角,自此“战国七雄”并立格局形成。
天下形势对于魏国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的优势了,率先改革吃到的时代红利,也逐渐被消耗殆尽,魏国的地理劣势,开始被逐步放大,成为致命伤。
即使在这样的形势下,三晋依旧无法再次团结起来,赵,魏也从暗地里较劲,再次迎来兵戎相见。
公元前354年,赵国再次侵犯卫国,魏国救援卫国出兵围了赵都邯郸,齐国也加入战局发兵救赵,跟魏军分支在桂陵打了一架,随后顺势又联合宋,卫围了魏国的襄陵,魏国的主力部队此时终于攻破邯郸,最终齐国请求楚国景舍出面调停了战争。
以上便是桂陵之战,由于篇幅有限不做赘述,看官感兴趣移步《胜此一战,天下易势》。
前351年,魏惠王和赵成侯在“漳水结盟”,魏国归还了耗费巨大打下的邯郸,赵国吐出了承受巨大伤害夺取的卫地,魏惠王和赵成侯握手言和,形势貌似回到了战争前。
他们付出巨大代价得到的利益全部吐了出来,但是他们失去的,却一点也没拿回来。
西方的秦国,趁魏国在中原大战无暇抽身,在魏国的河西地大肆扩张,甚至跨过黄河进围安邑,迫使安邑降秦。赵国的损失更大,连都城邯郸都被打破,大伤元气,这跟亡国有啥区别,赵成侯也在“漳水结盟”次年,气急攻心而死。
桂陵之战并没有给魏国带来灭顶之灾,因为魏军的主力部队当时在围困邯郸,但是通过这一仗,列国纷纷看出魏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超级大国了,只要三晋保持分裂,列国就有机会扳倒三晋。
天下形势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东方的齐国在桂陵之战打了场漂亮的“截击战”后,有了跟魏国掰手腕的底气;北方的赵国,依旧不服魏国,跟齐国走的越来越近;西方的秦国最不老实,尤其是商鞅,老琢磨怎样夺回河西之地;南方的楚国,像一只匍匐的猎豹,静悄悄地等待中原局势变化。
魏惠王也看出魏国霸业摇摇欲坠,急需来一场国际公关撑撑场面,公元前344年,商鞅入魏向魏惠王提出“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的建议,让魏惠王先称王,提高提高国际威望,然后再号令天下,收拾齐国和楚国两个最不听话的国家。
同年,魏惠王便正式给天下诸国发通知:大伙都来逢泽开会,老子要称“王”,这就是“逢泽之会”,魏惠王成了战国时期第一个称“王”的国君。
据钱穆先生《先秦诸子系年考辨》,此次会盟共十二个诸侯国与会,除淮泗一带的小国外,还有赵肃侯和秦公子少官,会后大家还一同去朝见周天子。
此次会盟从表面上看,是魏惠王霸业的顶点,魏惠王个人感觉十分良好,但是有几个国家并不买账,远在东方的齐国和近在咫尺的韩国。
韩国作为魏国坚定的盟友,在桂陵之战时协助魏国击退围困襄陵的齐军,展示了一定的实力,因为此时韩国申不害变法已有十年,韩昭侯自我感觉颇好,这些年也在努力摆脱魏国的控制,私底下频频与赵,齐眉来眼去,魏国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
公元前341年,魏将庞涓领兵攻打韩国,本来魏惠王只想简单教训一下这个最近有点“叛逆”的兄弟,没曾想,却拉开了“马陵之战”的序幕。
又是齐国强行加入战场,只不过这一次,齐国没有轻饶魏国,而且瞅准时机,几乎全歼了大名鼎鼎的魏武卒,上将庞涓被射成筛子,总指挥太子申成了俘虏,这一仗,魏国不仅丢了面子,还丢了里子,魏国霸业彻底完蛋。
关于马陵之战的详细分析在以前文章《霸权交接,唯战破局》。
马陵之战示意图
也从这年开始,秦国吹响了收复河西之地的号角,魏国西部因为远离政治中心,一步步脱离魏国掌控,在秦国“逐步蚕食”的战略下,最终于前330年,秦大败魏于雕阴,俘虏魏国河西总指挥龙贾,斩首魏军八万,魏国献出河西之地收尾。
魏国东部国都大梁,也因为没有地理屏障,在强敌环伺中被打的措手不及,齐国两场大战,都是瞄准大梁并且得手。
④
魏国到魏惠王时期已传三代,魏文侯文治武功都属上乘;到魏武侯时,仗着强横的武力,四处开火树敌,虽然颇有武功,但是文治基本荒废;到了魏惠王时,文治武功就都不行了,不仅两场大败仗彻底断送了魏国的霸业,文治上更加不堪。
魏惠王跟他父亲一样具有旧贵族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他主政时期魏国最大的亮点,是人才外流十分严重。
有顶级政治家卫鞅,顶级军事家孙膑,顶级统帅乐毅,顶级外交官张仪,他们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一个“响指”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佬。
这些流失的人才在别国受到重用后,又扭头给予这个不长眼的“老东家”致命一击,卫鞅替秦人夺回了河西之地;孙膑用两场大战葬送魏国霸业;
张仪出自魏国公族的庶支,在本国没有展示才能的机会,便跑到秦国揾食,他利用其魏国人的身份,对魏国实施了频繁的外交欺骗和军事压力,在“事秦”还是“事楚”的套路屡屡让魏惠王上当,迫使魏国不断割地求和,极大地削弱了魏国。
此时天下已经进入战国时代中期的连横合纵时代,以秦相张仪为代表的连横政客主张“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楚”,与之针锋相对的是以魏相公孙衍为代表的合纵政客主张“合众弱以攻一强(秦)”。
魏国的角色已经从国际走势的主导者,沦落为二流配角,战略上的误判,让魏国错失了先发之机,一手好牌硬生生被打的稀烂,战国时代进入了秦,齐两强对立的纵横时代。
魏惠王老年时跟孟子回顾自己的失败史:
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
魏惠王原本以为自己主政时代的魏国已经烂透了,但是在九泉下的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前318年,公子赫即位,是为魏襄王,孟子看着这位新君,忍不住向旁人吐槽:
“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远远看上去,(魏襄王)这货根本不像是个国君的样子,走近看,也看不到什么令人敬畏的地方。”
从魏襄王时期开始,魏国的角色从配角沦为棋子,连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之后几位国君,我就挑魏国参与的比较重要的国际大事讲讲。
魏襄王在位期间,拉着韩国隔三差五向秦国示好,甘愿做连横的马前卒,秦国也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对付楚国,楚国成了最大的受害者,魏襄王的小日子过得倒也踏实,反正在西边失去的,秦国总能在东边和南边替他补回来。
这就是秦国连横的高明之处,蚕食身边国家领土的同时,带领它们抢夺不靠近身边的国家,让韩,魏觉得并不吃亏,心甘情愿做秦国马前卒。
魏襄王在位期间天下形势最大的看点,就是赵国的强势崛起,赵武灵王完成了“胡服骑射”,赵国军事实力暴涨,天下格局形成秦,齐,赵三强鼎力格局。
魏襄王在位二十三年碌碌无为,在执政末期终于硬气了一回,响应齐国孟尝君的号召,参与齐,韩,魏合纵伐秦。
这是战国时期五次大规模合纵伐秦中,最成功的也是唯一一次攻破函谷关的军事行动,可惜联军在逼迫秦国吐出部分土地后见好就收。
前296年,魏襄王去世,魏昭王即位,他在位期间各个国家内部发生大洗牌,国际局势风向突变。
首先是魏昭王元年,赵武灵王被围困饿死,眼见赵国形势突变,秦国率先改变策略,免除了赵武灵王派来维护关系的秦相楼缓,改用魏冉为相;齐国也跟着改变策略,驱逐了亲魏大臣周最,改任秦的五大夫吕礼为相;齐国孟尝君因“田甲劫王”事件出走魏国,不久做了魏相。
东西部两大强国齐,秦各怀鬼胎,串通在了一起妄图瓜分中原势力,秦国的目的是便于攻略韩,魏的土地,齐国的目的是便于灭亡宋国,被夹在中间的国家,只能瑟瑟发抖。
前293年,秦左更白起大胜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将公孙喜,魏国元气大伤,这是白起的军事首秀,名将金字塔顶端的男人闪亮登场,他将用东方国家百万颗人头铸就军事史的不败神话。
随后几年秦国攻魏的步伐加快,魏国一边被动丢失地盘,一边主动献地与秦买平安。虽然魏国在西部被打的节节败退,但是它在东边可以勉强补回些损失。
前286年,齐湣王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悍然独吞宋国。前284年,秦,燕,赵,魏,韩五国围攻齐国,燕将乐毅更是打爆临淄城,魏国因为与宋地接壤,大肆吞并无主宋地,狠狠回了口血。
前276年,魏昭王去世,魏安釐王即位,他在位期间是杀神白起的高光时期,三晋被打的连滚带爬,国际头条新闻,当然是惨绝人寰的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的详细分析在文章《当纸上谈兵的军事天才,遇上战神中的杀神》有叙述,看官感兴趣移步观看。
长平之战示意图
在长平之战次年,秦国发兵攻打赵都邯郸,这一次没人救援赵国的话,赵国就真的提前歇菜了,幸运的是魏国的信陵君站了出来,冒着杀头之罪“窃符救赵”,自此名满天下,但是信陵君也不敢回国了,怕魏安釐王收拾他,在赵国一呆就是十年。
直到前247年,秦国再次攻打魏国,形势十分危急,信陵君才从赵返魏,各国听说信陵君付出,纷纷响应率军援魏,这是战国时代第二成功的合纵伐秦,信陵君领导的五国之兵,大败蒙骜于河外。
信陵君的声望已经完全盖过魏安釐王了,世人只知有信陵君,不只有魏安釐王,为了保命,信陵君只能退出政坛,沉迷酒色,放纵自己。
公元前243年,魏安釐王去世,凑巧的是同在这一年,信陵君也因酒色伤身过度去世,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后人已无从得知。
信陵君虽然去世了,但是他的几个曾经的门客继承了他的精神和部分影响力,其中名气最大的叫张耳,他学习信陵君在魏地(外黄)活动,并且延续了信陵君好客养士的风气,名声很大。
有一个叫刘季的普通年轻人,从沛县老家前来投奔,两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个叫刘季的年轻仔,就是后来的汉高祖刘邦,信陵君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魏安釐王之后就是魏景湣王,此时秦始皇已经在位五年,虽然还没有亲政,但是秦国的统一大业,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东方国家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最后是魏王假,妥妥的亡国之君,在位三年,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决河和大沟的水灌大梁,大梁城破,魏王假降,魏亡。
后记
魏国开局即巅峰,从魏文侯时代开始作为国际局势的主导者,到魏惠王时遭到四面围剿,成为陪跑配角,从魏襄王开始逐步沦落到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它的主要问题出在战略错误,但是即使是像魏文侯这种雄才大略的国君,也依旧跳不出中原争霸的思维惯性,更何况是后面几个庸碌的统治者。
当然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且时代的局限性,中原地区土地肥沃富得流油,商业发达交通便利,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有多少人能抵抗得住诱惑。
有一次魏惠王跟齐威王相会,魏惠王就跟齐威王炫耀他有十颗能照亮十二辆马车的夜明珠“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这就是魏国迁都大梁的原因,只不过迁都后,魏国在经济上获得多大利益,那它在军事上就得遭受多大打击。
历史的演进,有其必然,有其偶然,必然性中夹杂偶然但不影响最终结果,偶然中促成必然在跌宕起伏中走向最终结果,但是无论如何兜兜转转,最终的结果永远不会改变,这就是历史的魔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