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罐余温
王宇奇
炖肉的土罐,从不是当地自产,皆是祖辈从市集上精心挑选而来,却凭着鄂东人骨子里爱炖肉的习惯,成了家家户户灶台上的标配。罐身是寻常陶土烧制,带着自然的粗粝肌理,罐口打磨得圆润光滑,憨实厚重的模样,像极了村里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藏着祖辈温润的生活哲学,也是爷爷留下的念想。
我家的土罐曾经摆在灶台最显眼处,罐身印着经年累月的烟火痕迹,那是时光的印记,也是家的符号。在鄂东乡下,土罐从不论食材贵贱,五花肉、排骨、萝卜、干笋皆可入馔,只需柴火慢煨,便能炖出满院鲜香——这是刻在当地人生活里的默契,一碗炖肉,既能犒劳农忙后的辛劳,也能盛满家人团聚的温情。
对我这个没见过奶奶、父母常年在外、自幼跟着爷爷长大的孩子来说,罐里炖的肉,是童年最温暖的盼头,也是爷爷最深沉的疼爱。小时候吃肉是稀罕事,唯有逢年过节或爷爷农忙劳累过后,他才会从房梁上取下腊肉,或是去商店称一块新鲜排骨炖进罐里。我总守在灶台边,目不转睛地看他忙活,闻着渐渐浓郁的肉香直流口水,邻里的孩子闻声探头,爷爷总会笑着夹块肉给他们,眉眼间满是欣慰。
读初中后,我在学校寄宿,一周才能回一次家。从周三起,爷爷就开始念叨“娃快回来了”,提前把腊肉从梁上取下,用温水泡去盐分。周五中午,他麻利地切肉、焯水、码进土罐,添上姜片、葱段和自家酿的米酒,小火塘里的栎木柴燃得温吞,肉香在屋里屋外漫溢开来,早早候着我归家。
下午最后一堂课的铃声刚响,我的心思早已飞出教室。二里路的乡间小道,我越走越急,远远地就望见湾口柏树下的身影——爷爷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墩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直直望着我归来的方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期盼。风掀起他的衣角,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暖光。我快步跑到跟前,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可算回来了,肉在灶上温着呢,热乎的!”
有一回遇上大雨,路上泥泞难行,我比平时晚归了半个多钟头。远远就看见爷爷撑着一把旧伞,依旧站在柏树下,裤脚和鞋边都沾满了泥水,却不肯挪半步。他看见我,急忙迎上来,接过我的书包往怀里拢了拢:“路滑吧?快回家,肉刚添了柴,没凉。”雨丝打湿了他的袖口,可他眼里的光,比灶火还要暖。
土罐炖肉,核心全在火候。肉泡净切块、沸水焯去浮沫,罐底铺一层姜葱,码上肉块,撒几粒花椒八角,加清水没过食材,而后放在灶膛边的小火塘上慢煨。柴火要选干透的杂木,火势温吞不烈,让热力一点点渗进肉质肌理,油脂与汤汁慢慢交融,这是爷爷常说的“肉要慢炖,情要久养”,就像做人,唯有踏实沉稳,方能行稳致远。
一老一小搭手忙活,是童年最温情的场景。爷爷在灶台边备料,我蹲在灶前递柴,他耐心教我“添柴要匀,火要空心”。炖肉的间隙,爷爷不用翻书,指尖轻轻敲着灶台边缘,便脱口而出:“’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李密和他的祖母,就像咱爷孙俩。”我咬着刚烤热的红薯追问后续,爷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跳跃着映亮他的脸庞,继续缓缓道来:“皇帝准了他尽孝,人这一辈子,有些牵绊是万万丢不得的。”讲到“乌鸟私情,愿乞终养”时,他停了停,目光望向窗外的远山,语气柔和:“鸟儿都知道守着老的,咱人更得记着这份念想。”这些句子,他背得滚瓜烂熟,每次讲起,都像在诉说自家的故事。
肉炖熟时,揭开罐盖的瞬间,浓郁的肉香直冲鼻腔。肉块红亮酥烂,用筷子轻轻一夹便散开,汤汁浓稠鲜香。爷爷把肉盛上桌,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和炒青菜,我狼吞虎咽,爷爷坐在对面慢慢品尝,笑着说:“这肉,得细品才知暖。”这罐肉里,藏着食材的本味,藏着爷爷的疼爱,也藏着《陈情表》里那份沉甸甸的牵绊。
爷爷去世后,我跟着伯父伯母生活了一年多。伯父性子沉默寡言,却牢牢记着爷爷的习惯——每次炖肉前,他总会取来一块干净的粗布,顺着罐身的纹路细细擦拭,从罐口到罐底,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伙计。擦完后,他会对着罐口缓缓呵一口气,目光落在罐身被烟火熏染的痕迹上,呼吸也变得绵长舒缓,仿佛在与爷爷、与这土罐悄悄对话。伯母心细如发,不仅把爷爷炖肉的配料比例、火候把控一一记在心里,还学着爷爷的样子,每逢周五就提前炖好肉,等我归家。她说:“你爷爷当年总讲《陈情表》,那些句子他背得熟,说你们爷孙俩相依为命,如今我和你伯父,就该好好照料你,让你回家能吃上口热乎的。”炖肉时,伯母会让我坐在灶前,给我讲爷爷生前的旧事,讲他当年如何在湾口等我,如何为了让肉保持热乎一遍遍往灶里添柴,还学着爷爷的语调,念几句“无以至今日”,伯父则蹲在灶边添柴,时不时插一句:“柴火稳,肉才香;日子稳,心才安。”
有一回我随口念起“乌鸟私情,愿乞终养”,伯母立刻接话:“这是你爷爷最常念的,他说做人不能忘本,要记着谁陪着你长大。”伯父在一旁默默添柴,火星映着他的脸庞,眼神温和得像爷爷当年那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爷爷的爱,从未走远,那些他脱口而出的古文,那些藏在土罐里的烟火,顺着伯父擦拭土罐的动作、顺着伯母娴熟的手艺,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随着社会发展,人们的日子越过越富裕,厨房里摆满了高压锅、电炖锅等现代化厨具,可那只土罐依旧在伯父伯母的灶台上占据着一席之地。伯母说:“高压锅炖肉快是快,却少了慢炖的醇厚;电炖锅火候均匀,却没了柴火的烟火气,哪有这土罐炖得有滋味,有你爷爷的影子。”就连城里的有钱人,也会驱车几十里来到乡下,就为了尝一口土罐炖肉的本味,他们说,这是能稳住心神的日子味道。
如今我在深圳工作,难得回家一趟,每次回去都住在伯父伯母家。一进门,总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土罐炖肉香,那是伯母特意为我炖的。我执意要搭把手,学着伯母的样子处理食材,她早已备好葱段、蒜瓣和干笋,轻声提醒我:“加把干笋进去,吸油还香,这是你爷爷当年最爱加的。”炖肉的间隙,我随口念起“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伯父蹲在灶前添柴,笑着接话:“记着就暖。”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把爷爷常念的句子记在了心里。
肉炖熟后,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满满的都是记忆中的味道——那是爷爷的味道、《陈情表》的味道、湾口等候的味道,也是伯父伯母照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伯母笑着让我慢点吃,不够再炖,伯父则默默往我碗里夹肉,眼神里满是疼爱。
久居深圳,快节奏的生活让我吃惯了外卖快餐,却总在某个瞬间,格外惦记故乡的土罐炖肉。偶尔在城里寻到一家主打农家菜的餐馆,点一份土罐炖肉,却总觉得少了几分故乡的滋味——没有故乡的陶土罐,没有故乡的干杂木柴火,没有爷爷脱口而出的古文,没有湾口的等候,更没有伯父擦拭土罐的温柔、伯母炖肉的心意。
每次回到老家,我总爱蹲在灶前添柴,看伯母掀开罐盖翻搅肉块,耳边仿佛又响起爷爷念《陈情表》的声音。伯父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土罐上,映着罐身的纹路、伯父擦拭的痕迹,也映着我们三人温馨的身影。
土罐、肉块、柴火、汤汁、脱口而出的《陈情表》、湾口的等候、家人。这罐炖肉,慢火煨熟了童年,煨暖了岁月,煨热了乡愁。那缕萦绕鼻尖的香,那句刻在心底的“无以至今日”,那个擦拭土罐的温柔身影,那个湾口执着的等候,早已深深刻进我的生命里。
如今,那只土罐仍立在伯母的灶台上。阳光好的日子,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罐身被烟火熏深了的痕迹上,落在那道道被伯父的粗布擦拭得温润的纹路上。罐是凉的,触手却是暖的——那暖,不在陶土,在看过它、捧过它、一遍遍抚摸过它的那几双手里,在那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被三代人念过、接过、记在了心里的话里。
我知道,走到哪里,这余温都跟着我。它不声不响,只是在我尝遍百味觉得乏了的时候,在我于喧嚣中感到飘忽的时候,轻轻地,托住我。
(注:文中插图由AI生成)
微刊精彩链接
热帖追踪
1.诗词楹联类(基本按时间先后顺序)
(将陆续添加)
2.散文随笔类
(基本按时间先后顺序)

(将陆续添加)
3.小说、纪实文学类
(基本按时间先后顺序)
央视15套正在播出!麻城青年歌唱家王筱凡倾情演唱经典歌曲《麻城杜鹃花》
(将陆续添加)
4.现代诗歌类
(基本按时间先后顺序)
(将陆续添加)
5.其它类
老屋湾杯“家国情”全国诗文大赛评奖揭晓,一等奖奖品价值逾千元!
(将陆续添加)
历年总结回顾
特色专辑汇总
个人专辑整理
诗人索引
作家索引
新诗驿站
学苑新苗
(未完,陆续添加)
你“在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