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麻简()”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大麻广泛种植。最近有两篇文章反映那时候种植大麻的盛况,一是“风流雅舍”平台发表的宿传文的《往日时光——种大麻不容易》,二是“美篇”上发表的西北坡的《杀麻》。其中有一个方言词汇“麻简”,引起了远在北京的一位鲁中鲁西北方言研究专家王文起先生的注意。他告诉我:“麻简”这个方言词汇在我的老家没有听到过,是你老家的方言,到底是怎样一种使用场景,你写篇文章吧。我对此没有研究,不想承接,但对方情意殷殷,只能勉为其难了。
宿传文先生在文章中说:割倒的大麻“均匀打成捆,三到四捆平放再捆扎到一起,成为更大的麻简,往地下一撞,稳稳矗立在畦子地里。”西北坡先生在文章中说:大麻“用删刀(钐刀)去除麻叶后,要在麻杆上三分之一处用麻筋扎成小扎,并旋转成伞状,稳稳地立在麻地里通风晾着。凉好后再把麻筋扎紧,下面三分之一处加捆一道,三扎摞起来用“麻约子”打成麻’简’。”
关于“麻简”的意思,二人在文章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把割倒的大麻,梢(读作四声,梢杀,把尖梢的有关部分去除的意思)去麻叶后,用麻筋儿(一种没有长大的细小麻杆)绑扎成两掐粗细的一捆,叫做一扎或者一扎子。将二到四个麻扎子(一般是三个麻扎子)并成一排,捆扎在一起,就叫一“简”,这就是所谓的“麻简”了。
“麻简”的这个写法,是现代人因音凑字。其实这个词儿在古代就有,最晚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南北朝时期就出现了,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就有记载。这个“麻简”的jian字应该写作“”(这个字在电脑字库里找不到),是一个上下结构的合体字,上半部分是一个“开”,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干”并在一起,左侧“干”字的一竖是一道撇;这个字的下半部分是一个约束的“束”字。
这个合体字当然就是一个形声字。上半部分并列的“干”,读作jian,一声。《汉语大字典2》第444页有收入,《中华字海》第214页也有收入,其基本解释是:①平。见《说文》。②羌族的一支。见《汉书·赵充国传》。③同(字库里找不到该字,左边是山字旁,右边是一个开字)。④姓。⑤用作部件时写作“开”。这个形声字上半部分表音,下半部分的“束”自然就是表意了。
这个“”字,有两个异体字,分别是“䅐”和“䄯”,也是形声字,“见”或者是“开”表音,“禾”字旁表意,与“麻捆”的字意有些远了,其字意的外延扩大了。其中,《汉语方言大词典》里收入了“䅐”字,解释为“捆扎已去穗的高粱秆”,属于胶辽官话,莱阳地区使用。《莱阳县志》中有记载:“秫秸曰胡稭,束之曰~。”这两个异体字相对比较活跃,能在电脑字库里找到,有些常用的字典里也能找到,而本字在字库里难觅踪影,只有在特别专业的典籍中才能找到身形。就是从美观上看,这两个异体字也顺眼多了。
这个“”字,在《齐民要术》里《种麻第八》中是这样记载的:“欲小,0(字库里没有这个字,左偏旁是“禾”,右偏旁是“尃”)欲薄;为其易干。一宿辙翻之。得霜露,则皮黄也。”(见石声汉选释《齐民要术选读本》农业出版社,1961年5月第1版,1981年10月北京第2次印刷,第86~87页)石声汉先生的翻译如下:“束的把()要小,铺(禾尃)时要贪得薄,这样才能干得快。过一夜,就要翻一遍。露湿后(不翻),皮就发黄。”(书见同前,84页)
“麻简”一词,并不是一个偏僻孤陋的方言,在古代,曾经大范围地使用过。中国复旦大学和日本京都外国语大学合作编纂的《汉语方言大词典》第五卷,对“”字在以前的使用情况有一个简要的说明:一是在浙江宁波使用。陈训正《甬谚名谓籀记》:“~,小束也。今俗称约略束物曰~。”二是胶辽官话,在山东临朐使用。1935年《临朐续志》:“俗谓麻一束曰一~”。三是西南官话,在贵州使用过。许庄叔《黔雅·释器用》:“今通言一束物曰一~。”四是吴语,在浙江定海使用过。民国《定海县志》:“俗谓理麻曰~。”(见中国复旦大学、日本京都外国语大学合作编纂《汉语方言大词典》,许宝华、宫田一郎主编,中华书局出版发行,北京冠中印刷厂印刷,1999年4月第1版,1999年4月第1次印刷)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在古代直至近代,使用的范围还是比较广大的,虽然其用法稍有不同,但大体的意义还是具有相关性和共通性的。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从山东省肥城市南部平原地区,甚至整个泰莱平原广泛使用“麻”这个词汇的情况来看,说明这个地区种麻比较普遍,历史也比较悠久。现在,听不到“麻”这个词汇已经有三四十年了,主要原因是大麻作为主要的经济作物基本上已经退出了现代经济的社会舞台。其实,有些词汇的消亡,有些新词的诞生,与社会历史的变化密切相关。但是有些很是生僻的方言词汇,有时候仍然会出现在人们的口语中。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方言词汇并不都是“土”的,有不少是“古”的,反映着古代的生活文化信息。
有些方言为什么会被边缘化,甚至被弃用?这固然与社会生活的变化有关。同时,也与文字产品漠视方言词汇的应用有关。比如,生活中经常提到的“攉水(泼水)”“熥咸鱼(烤或煎咸鱼)”“㧟痒痒(挠痒痒)”“擤鼻涕(擦鼻涕)”“搋面(揉面)”“谝谝(夸耀)”“扽紧(拉紧)”“鬻锅(扑锅)”“哕了(吐了)”“长醭(长毛)”“水筲(水桶)”“潲雨(飘雨)”“薅草(拔草)”“膙子(老茧)”“齁咸(太咸)”等等,这些形象生动的词汇在文章中常常被那些不痛不痒括号里的大白话来代替,语言的魅力大打折扣。长此以往,这些方言词汇也会被边缘化,甚至消亡。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所以,要想传承好汉语言优秀的语言文化,在规范的前提下,就要使用好方言,彰显方言的魅力。扩大方言的影响力。这是每一个地方文字工作者和文字爱好者的责任和义务。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很多文化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了。所以,研究方言,挖掘方言,运用方言,活化方言,对传承中华文化具有积极的意义。
(本文采用的典籍中的资料由方言研究专家王文起先生提供)

2025年11月18日星期二
汪汶洋,生于汶阳田,作于泰山下。年近花甲,仅混得副高职称。自幼尚文而不得要领,虽常涂鸦,但多聊以自慰尔。倘有外露,尚祈方家匡正。
花非花,一个与文字为知己的女子。喜欢诗和远方,喜欢文学并热烈的追求着诗一样的人生。
莫言性格多乖张,只把诗词当故乡。
本期编辑:马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