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畫 王唯行
中國畫向來分作三科,曰山水,曰人物,曰花鳥。倘若要論筆頭上的工夫,講墨韻里的深淺,自然要推山水畫為第一。自古以來,論畫的文章,十有八九是拿山水來說事的。你看那古人談筆墨,總說山如何皴,水如何染,樹如何點,石如何勾。談到人物畫時,便換了話頭,只道神態如何,姿容怎樣,至於筆墨,反倒輕輕帶過了。花鳥一類,偶有提及用筆用墨,卻也總不及山水來得精到、透徹。
初學畫的人,往往在筆墨上犯難,不知如何長進。這時候倘若去問人物畫師,恐怕是要失望的。他們平日里琢磨的是人物的神態姿勢,筆墨上的講究,到底不是他們的專長。這倒不是說人物畫容易,實在是各有各的路數。人物畫重在傳神,筆墨不過是伺候神態的僕人,自然不必太過講究。
真要筆墨功夫扎實,還是得從山水畫入手。山水一門,最是磨練筆頭。山的脈絡,石的紋理,樹的姿態,水的流動,無一不要靠筆墨來交代。用筆要能重能輕,用墨要能濃能淡,工夫不到,畫出來的山便顯得單薄,水也少了靈氣。古人論畫山水,說“石分三面”,講“樹有四枝”,以及種種皴法、點法、筆法、墨法,都是在筆墨上做文章。一筆下去,既要形准,又要有味,這不是三天兩日能練就的本事。
歷來畫山水的,無不在筆墨上下苦功夫。黃公望作《寫山水訣》,便把用筆用墨的道理說得明明白白。董其昌談畫,也總不離“筆墨”二字。他們論畫,說來說去,終歸要回到這筆墨上來。再看人物畫,自古及今,少有專論筆墨的。顧愷之講“傳神寫照”,謝赫講“骨法用筆”,都是在“神”與“骨”上做文章,筆墨韻味,反倒說得少了。
所以學畫的人,若真心要在筆墨上下功夫,還須多向山水畫中求。山水畫得好了,筆墨自然就活了。到時候再畫人物、畫花鳥,便有了底氣。筆下有了山水畫的工夫,勾畫人物衣紋時,便知如何轉折;點染花鳥羽毛時,便懂如何濃淡。這筆墨的道理,原是一通百通的。
我見過一些專攻人物的畫師,畫出來的人模樣神情固然不差,但看那筆線,觀那墨色,總覺得少了些味道。他們的畫,缺了一種“寫”的趣味,多了幾分“描”的呆板。所謂“寫”,是要筆法見精神,墨色有生氣;而“描”,卻只是依樣畫葫蘆,縱然形似,終究少了韻味。
再看那些從山水畫起步的人,即便後來改畫別科,筆下總帶著幾分山水的氣韻。他們的線條不呆板,墨色不單調,這筆墨里的生機,原是從山水間得來的。
所以說,學畫的人,無論如何,總要在山水畫上費些工夫。這不是說人物、花鳥就不重要,而是筆墨的根本在山水。好比蓋房子,山水是地基,地基打牢了,上面蓋什麼都會穩固些。若只顧上面好看,不管底下虛實,終究是立不穩的。
現今有些畫人,不肯在山水上下功夫,以為直接學人物、學花鳥便可速成。結果畫來畫去,總在皮毛上打轉,深入不下去。他們的畫,初看似乎不錯,久看便覺無味,正是因為少了筆墨的底蘊。
筆墨一事,說來簡單,實則深奧。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領會,也不是單學某一科所能窮盡。然而縱觀中國畫的歷史,山水畫在筆墨上的積累最為深厚,從這裡入手,終究是條正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