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維新

畫/吳湖帆

國外也有這樣的畫家,對著一個景、一個人,翻來覆去地畫。今天畫,明天畫,晴天畫,雨天也畫。畫布上的顏色變來變去,早晨的光和傍晚的光不同,熱鬧時的神氣與安靜時的神氣兩樣。看的人或許覺得單調,畫的人卻自有他的道理。

這種事在中國更不算稀奇。隨便走進哪家畫鋪,總能看到松竹菊蘭掛在牆上。這幾樣東西,畫了千百年,不知多少人畫過多少回。樣子差不多,手法差不多,連那股子勁兒也差不多。如今呢,還有不少人在畫。你說奇怪不奇怪?難道不厭煩麼?有人便要問了,老是畫這些,究竟為的什麼?聽到的回答往往是:松竹菊蘭代表四君子的品格,畫它們便是寄託做人的理想。這話聽起來漂亮,細細一想卻靠不住。若真是為表現品格,世上可畫的東西多得很,何必年年月月守著這幾樣?說穿了,不過是借個由頭罷了。

中國畫到底畫的是什麼?我看來看去,覺得終究是筆和墨的事。同樣一竿竹子,張先生畫出來瘦硬,李先生畫出來豐潤;用的都是毛筆,蘸的都是黑墨,落在紙上卻全然不同。你看那片竹葉,尖兒上輕輕一挑,那根竹節,頓筆時微微一挫,裡頭全是手腳。功夫深的,一筆下去又乾脆又飽滿;功夫淺的,描來描去總顯得單薄。墨也是活的,濃墨蘸上去像夜裡山影,淡墨化開來像晨間霧氣,半濃半淡處最見心思。所以看畫的人,不該只顧著看像不像竹子,該湊近些,看那筆是怎麼行走的,墨是怎麼點染的。

從前人常說「書畫同源」,不是沒有道理。寫字講究提拔轉折,畫畫也一樣。勾一朵蘭花,那線條的流暢,彷彿在寫草書;撇幾叢草葉,那筆鋒的轉換,又近似行書。好的畫筆下有氣,一股子流動的氣息。墨呢,不止是黑色。清水調開,分成五色六彩;濃淡乾濕,各有各的用處。一灘墨漬在宣紙上慢慢滲開,邊緣毛茸茸的,中間厚重些,漸漸淡下去,這過程本身就耐看。墨色好的畫,掛在牆上,晴天看是一種韻味,陰天看又是另一種韻味。

所以說,畫家反反復復畫同一個東西,圖的不是那東西本身。他是在練手,也是在練眼。今天用這種筆法試試,明天換那種墨法嘗嘗。同一叢菊花,上回畫得工整了,這回偏要畫得散漫些;上次墨色太實,這次就讓它虛一點。畫來畫去,畫的是手腕的靈活,眼睛的判別,心思的沈澱。看畫的人呢,也得學會從這些地方去看。別管它標的是什麼題目,你就看那筆墨。筆墨好了,哪怕畫的是最尋常的石頭,也值得瞧上半晌;筆墨不好,就算畫了龍鳳祥雲,也只覺得眼花繚亂罷了。

外國的畫家對著一個景重復地畫,多半是想捉住光的變化、色的層次。他們是往外求,求那景象瞬間的奇妙。中國的畫家守著老題材不放手,卻是往內求,求手下功夫的純熟,求筆墨境界的深長。一個在乎眼睛看見的,一個在乎手裡出來的。你說誰高誰低?我看沒有高低,只是路數不同。

但如今有些人總愛把簡單的事情講複雜。一提四君子,非得扯上仁義道德,好像不這樣說就顯得沒學問。其實畫畫的人坐在案前,哪裡想得了那麼多?他提著筆,對著紙,琢磨的是這一筆該濃還是該淡,這一處該疏還是該密。畫成了,掛在壁上,自己端詳半天:嗯,今天這筆力比昨天穩了些;唉,那處墨色終究還是太浮。全是手藝上的事,心裡頭的計較。

品畫也是同樣的道理。看客若是懂得,他便不看竹子的形態像不像真竹子,他看線條的力道,看墨韻的厚薄。一片竹葉,從根到梢,筆鋒有沒有送到?墨色有沒有枯潤的變化?兩根竹竿交錯,交接的地方是生硬還是自然?這些東西,說不出來,只能靠眼睛慢慢咂摸。咂摸久了,就能分出好壞。好比聽戲,外行聽個故事,內行聽那嗓子里的轉折、板眼裡的分寸。

王維新:畫不膩的題材

所以你說,畫四君子畫膩了沒有?怕是永遠畫不膩的。筆在手裡,墨在硯中,每一回都是新的開始。前人畫過的,我還能不能畫出一點自己的意思?同樣的蘭草,我能不能讓筆更松活些?同樣的松枝,我能不能讓墨更蒼潤些?這就成了永遠的題目。畫家一輩子,就在這反復里討生活,也在這反復里找快樂。

至於那些象徵的說法,由它去吧。人總是愛給東西加上許多名目,好像不加點意義就不夠鄭重。其實鄭重的都在畫裡頭。你看一幅好竹,看得入神時,哪裡還想得起什麼「君子之風」?只覺得那筆墨清朗,心裡也舒坦起來。看一幅好菊,墨色團團,筆意灑落,彷彿能聞到一點清冷的香氣——這香氣是從紙上傳出來的,是筆墨的香氣。

我常想,藝術這件事,到了最後,比的不是誰的想法新奇,是誰的功夫到家。功夫到了,平淡無奇的東西也能畫出味道;功夫不到,再了不得的題材也是白費。中國畫講究「耐看」,什麼叫耐看?就是筆墨好,讓你看了還想看,每次看都能看出點新意思。這新意思不在別處,就在那筆痕墨跡的細微之處。

因此,無休止地畫同一個題材,實在是很自然的事。畫家不是在重復題材,他是在重復練習,在重復中尋找突破的可能。每一次落筆,都是對前一次的應答,也是對下一次的預備。畫松畫竹,畫菊畫蘭,畫到後來,松竹菊蘭都成了老朋友,見面不必寒暄,只管坐下來,用筆墨說說心裡話。這些話,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說再多解釋也是對牛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