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錢鍾書手稿集·中文筆記》第四冊札記
王培軍
〇6-7頁，札《列朝詩集》，劉基《犁眉公集》：“予竊窺其詩先後異致，深衷託寄，有非國史、家狀所能表微者。”眉識云：“太祖出身游丐，傖楚多猜，功臣多死非其罪、非其刑。文成佐命而自悔失身，良有以也。石抹尚能倡和，太祖寧能倡和乎？屈身事之，心不甘而力不遂也。一破落戶，一暴發戶，此石抹與太祖之異也。”
按，此揣殊精，亦錢先生獨斷之學也。《容安館札記》第九十一則於龔自珍批《簡學齋詩稿》亦揣云：“定厂評此集語甚嚴，蓋交深，而秋舫才地亦高，故可直言也。”（第一冊160頁；中華書局本《談藝錄》463頁作：“定菴以秋舫才分高，又交契深，故爲諍友而無隱無怍。”）亦其例也。
〇52-53頁，札袁于令《西樓記》，引《閱微草堂筆記》卷九：“《西樓記》稱穆素暉艷若神仙，吳林塘云其祖幼時及見之，短小而豐肌，一尋常女子耳。”（參觀《萇楚齋續三筆》記寶竹坡妾）
按，此引《閱微草堂筆記》云云，實本之孟森《心史叢刊》二集《西樓記傳奇考》。《中文筆記》第一冊229-231頁札《心史叢刊》，未及此事。《中文筆記》第八冊69頁札《心史叢刊》，於此篇，亦僅摘篇末所引《尺牘新鈔》中袁于令與人書云：“聰明，詩之賊也；爽快，文之賊也。”而不及此。《中文筆記》第十六冊305-318頁、《容安館札記》第二十一則（上冊22-23頁）札《閱微草堂筆記》，亦均未之及。《西樓記傳奇考》開頭即引俞樾《小浮梅閒話》：“紀文達公《如是我聞》云，《西樓記》稱穆素暉艷若神仙，吳林塘言其祖及見之，短小而豐肌，一尋常女子耳。”（中華書局本，81頁）據此，知錢先生讀《心史叢刊》後，檢出紀氏《筆記》卷數耳。所引《萇楚齋三筆》，札於《中文筆記》第八冊67頁。
又按，《容安館札記》第一百七十六則、第五百九十七則均及“美人不可信”事，揭破“美言不信”，錢先生所喜爲也。第一百七十六則云：“丁杏舲《聽秋聲館詞話》卷五云：‘蒹塘顧丈嘗謂余：書中有三不可信，武功、道學、美人是也。一日，與暢之叔語及，時方承平，叔言武功、道學不可知，美人則洵如所言，才女亦然。船山太守寓吳中，眷蓮緣校書，繩之甚至，文士咸賦詩張之。叔慕名往見，肥黑而麻，非但不美而已。吾鄉女冠韻香，能書能畫蘭，貌己容爲《空山聽雨圖》，梁山舟首題一詩，遍徵名流題詠，享艷名二十餘年。聞對客酬和之作，咸複壁中人爲，叔亦捉刀中人也。余在裝潢鋪見便面上韻香自書詩詞，曾錄《采桑子》質叔，叔曰：“此雖不知伊誰筆墨，然韻香不藉詞傳，詞或藉韻香傳，又何必辨爲？”余幼時及見韻香，面圓體腴，已四十餘，因失所歡意，自經死。’……又丁杏舲‘美人不可信’之論，可參觀《閱微草堂筆記》卷九云云。《萇楚齋三筆》卷六云：‘寶竹坡任福建試差，買江山船女爲妾，革職。先文莊公督蜀，問成都將軍惠元，將軍謂“見過，並無中人之姿，面有小痘斑。竹坡短視，燈紅酒綠，看視未真。以此去官，殊不值也。”’”（第1册254-255頁）第五百九十七則又云：“《閱微草堂筆記》卷九云：‘《西樓記》稱穆素徽艷若神仙，吳林塘言其祖幼時及見之，短小而豐肌，一尋常女子耳。’《隨園詩話》卷十六：‘王子堅先生親見鳧公，短身赤鼻。莫素輝中人之姿，面微麻，貌不美。’……丁杏舲《聽秋聲館詞話》卷五云云，然則傳奇中所謂‘佳人’，半出虛說。《錢湘靈先生詩集補編》舊抄本第三冊《題安節所貌河東夫人遺影》第一首云：‘平生絶照小沙彌’，自注：‘夫人相似小沙彌。’劉聲木《萇楚齋三筆》卷六云：‘寶竹坡任福建試差，歸途買江山船女爲妾，革職。先文莊公督蜀時，曾問於成都將軍宗室歧子惠將軍元，將軍謂“見過，並無中人之姿，面有小痘斑。竹坡短視，燈紅酒綠，看視未真。以此去官，殊不值也。”’”（第1冊681頁）可谓言之不足，又再言之。
又按，《容安館札記》第六百六十三則云：“胡漱唐《退廬詩集》卷三《答冒鶴亭》七律自注云：‘鶴亭好談掌故，所輯顧太清遺事，不啻《楊妃傳》也。’云云。語含嘲諷。……尤可嗤鄙者，卷三《春游詩》按語云：‘聞太清游西山，馬上彈鐵琵琶，手白如玉，琵琶黑如墨，見者謂是一幅王嬙出塞圖也。’太清婢學夫人，意度矜貴，力爭上流，與阮雲臺、許滇生、錢衎石家眷屬交往，寧作此角妓行徑？即令有之，事隔百許年，誰尚及見之而能憶之，且爲鶴亭鑿鑿言之乎？……《詞學季刊》第二卷第四號影印《西林太清夫人聽雪小照》，皤然嫗矣，尚矜飾作態，殊不能想見當年風韵。”（第2冊1359頁）此亦揭“美言不信”事也。
又按，汪辟疆《小奢摩館脞錄》“寶竹坡遺事”條云：“寶竹坡廷在清宗室中，頗有才名，後以典試閩中，歸途娶江山船榜人女爲妾，入都覆命後，自行投劾罷官。近曾孟樸著《孽海花》，述之特詳。余曩在京師，亦頗聞都中人述其事。女名雨林，其妹名月林，當時皆爲竹坡所得。……都中人士因其曾以寶名齋案劾都御史賀壽慈去職，又自題詩集爲《名士草》，而所娶榜人女，則面有麻點也，乃戲贈以七言排律一首。其中警句，有’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曾因義女彈烏桕，慣向京娃打白茶’二聯，尤爲膾炙人口云。”（上海古籍出版社本《汪辟疆文集》，707、709頁）痘斑、麻點一也。
又按，《批本隨園詩話》卷十一：“余十二歲隨家母到隨園三次，飯後見其太夫人，並其妾四人，皆不美。同聲抱怨：‘此處不好，四面無牆，鬧鬼、鬧賊，人家又遠，買食物皆不方便。鴟鸮豺狼，徹夜叫喚，不能安睡。’云云。亦可笑也。”（1934年商務印書館鉛印本，上冊25頁）鄭逸梅《藝林散葉》第3816條：“蔡松坡眷小鳳仙，書贈一聯云：’此地之鳳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李曉耘曾見其人，謂：貌頗丰腴，亦僅中人姿而已。”（中華書局本，309頁）
〇58頁，札尚鎔《聚星札記》：“《說文》多漏字，如‘劉’、‘銘’、‘塾’、‘亮’、‘愈’諸字。今人乃以’鎦’代’劉’。然漢姓只言’卯金刀’，不聞‘卯金田’也。”《粟香三筆》卷一引孔堯山《說文疑疑》云：“《說文》：’鎦，殺也。’徐鍇謂即’劉’字。袁宮桂曰：’許氏于“莊”、“秀”等字，但書“上諱”，而不敢詳其義。“劉”爲國姓，下注“殺也”，心有不安，故特於古文“鎦”字著其義，而逸“戼金刀”之文。’”
按，“劉”字當從’丣’，丣即酉，故“卯金刀”實爲“丣金刀”。卯作戼，戼、丣形近，字遂混。此事宋人已辨及之。沈括《夢溪筆談》卷十七：“如’卯金刀’爲劉，貨泉爲’白水真人’，此則出於緯書，乃漢人之語。按’劉’字從’丣’音酉從‘金’，如桺、駵、畱皆從’丣’，非’卯’字也。”（據上海人民出版社《胡道靜文集·夢溪筆談校證》，416頁）
又按，段玉裁《經韻樓集》卷五《說文劉字攷》：“《說文》無劉字，而有鐂字，注：’殺也。’攷《爾雅·釋詁》、《左傳》杜注成十三年、《尚書》孔傳《般庚》、《君奭》，皆曰：‘劉，殺也。’則’鐂’必’劉’之誤可知矣。說解無’从金、畱聲’之語，則鼎臣所據謬誤殘缺可知矣。楚金云：左’金’右’丣’，’丣’下有’刀’，’刀’字屈曲轉寫譌’田’。其說是矣。況’竹部’有䉧，’水部’有瀏，皆劉聲，書內又有’劉’，’劉杙’、’劉向’、’劉歆’，以許訂許，’金部’當正篆作’劉’，補解云’从金、刀，丣聲’，斷乎不易。凡不知’鐂’篆卽’劉’篆之譌者，妄也。若夫’劉’之从丣聲，不从戼聲，則又斷乎不易。許書：戼，冒也。象開門之形。丣，古文酉，就也，閉門象。戼、丣古音同在音均弟三部，卯聲之字有昴、貿字，丣聲之字有[王+丣]、[艹+丣]作‘茆’者非、桺今作‘柳’，非。許解云：丣聲。丣，古文酉、駵今《說文》譌作驑、[鼠+丣]、……諸字，而劉字隸俗从卯，以便結構，猶夫他字，不足爲怪。獨‘卯金刀’之說，漢之帝王臣庶無不惑之，沿至於今，罕知其謬。許君之造《說文》也，所以正一切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籒之野言者也，’卯金刀’其一也，而不列之’馬頭人’、’人持十’、’屈中’、’止句’、以’豖’爲’豕’……之列者，業經舉例，可以類推也。《王莽傳》、《光武本紀》、《春秋演孔圖》、《春秋漢含孶》皆言‘卯金刀’，而何休注《公羊傳》亦有’東卯、西金，漢姓卯金刀’之語，蓋祕緯圖讖，歌謠野說，莫不析字爲之，不顧倉籒、六書之理，小言破義，邪說誣民，康成用緯，尚擇其是者，邵公則兼取鄙俗，許君字必作劉、从丣，旣已盡埽氛霿，何至今學者尚惑於‘東卯西金’也？蓋形聲一書，旣取曡韵，必兼雙聲，故戼、丣同在古音弟三部，而諧聲則皆取諸曡韵又雙聲者，‘劉’之不可戼聲，猶昴、貿之不可丣聲也。”（上海古籍出版社本，103-104頁。按，段氏文中，‘劉’字從‘丣’，其字字庫所無，姑作通行者）
又按，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卷一上“[王+丣]”字注云：“許君戼、丣畫分，而从丣之字，俗多改爲从卯，自漢已然。‘卯金刀’爲劉之說，緯書荒繆，正’屈中’、’止句’、’馬頭人’、’人持十’之類，許所不信也。凡俗字丣變卯者，今皆更定。學者勿持漢人繆字以疑之。”卷十四上“劉”字注云：“此篆二徐皆作鐂，别無劉篆。鐂古書䍐用，古未有姓鐂者，且與殺義不協。其義訓殺，則其文定當作劉。楚金疑脫劉篆，又疑鐂之丣下本作刀，轉寫譌田，後說是也。’竹部’有䉧，劉聲；’水部’有瀏，劉聲；又’劉，劉杙’；又劉向、劉歆。以許訂許，此必作劉。若無劉字，劉聲無本矣。今輒更正篆文，以[雀+戈]斷眾疑。至若此字丣聲，非戼聲，絕無可疑者。二徐固皆不誤。蓋凡丣聲之字，皆取疊韵而又雙聲，丣、戼皆在古音第三部，而各有其雙聲，故二聲不可淆混。東漢一代持‘卯金刀’之說，謂’東卯、西金’，從東方王於西也。此乃讖緯鄙言，正’馬頭人’、’人持十’、’屈中’、’止句’一例，所謂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之野言。許之所以造《說文》者，正爲此等。矯而煣之，檃而桰之，使六書大明。以視何休之恃此說經，其相去何如也。正劉爲劉，許君之志也。或疑其有忌諱而隱之，夫改字以惑天下後世，君子不出於此。”（上海古籍出版社本，19頁、714頁）此並胡氏《校證》所不及。錢先生從底下短書引《說文疑疑》，可謂捨大胾而取葱絲矣。
○70頁，札李光地《榕村語錄續集》：“一孝廉著書，前面將名人所與書札及序文中推獎自己之語，皆萃集之卷首。此便是俚俗算命起課、賣膏藥招牌的派頭。”
按，《中文筆記》第一冊414頁札《冬心先生集》：“冬心好自譽，畫梅竹馬諸題記津津自贊，蓋布衣無所憑藉，非此不足增聲價而速其畫之售。《續集》自序則如樊榭所謂託之‘陳人之言’以自譽，《三體詩序》則託之一瞽（汪巢林）、一聾（陸竹民）以自譽，正可參觀。《續集》自序乃絶世奇文，然波瀾意度，似本之《虞初新志》卷二十所載汪价《三儂贅人廣自序》而加歛抑者，特檢出以質明眼。”
又按，汪价字介人《三儂贅人廣自序》文長近萬言，通篇皆自譽，其中間一段，述平生“十知己”云：“余之生也，凡得知己者十。髮未燥，應童子試，甬東謝象三先生目之曰：’渥洼之神駒也，困以鹽車，恐未得千里騰逸。’此一知己。楚黃曹石霞先生令疁，月兩課士，余輒冠一軍。迨解官，放浪西子湖與白門諸山水間，連手吟唱，狂叫絕倒。此一知己。光州唐雪靈先生，選邑士廿人，時校藝於衙齋，文必面閲，必戒諸少隽者奉余爲經師，辛卯之役，謂余必掄元。及報罷，仰天嚄唶，至於流涕。此一知己。湘潭沈旭輪先生李吳，三簡首諸士，曰：’時文中古文，盲、腐二史，其鼻祖也。終恐不利時官之目！’此一知己。之萊李琳枝先生，以省方試士，拔余罪隸之中，弁冕都人士，序余文曰：’介人之文，能令人悲，能令人怒，能令人喜，能令人下酒，能令人已疾。是介人以文生天下，而羣傖乃欲報之以殺，忍乎哉。’此一知己。河陽薛行屋先生，人倫淵藪，坐余澹友軒，相與訂千秋業。余斷梗，又折角如意也，而先生折官位輩行以交，詫爲’珠采玉英，希世之寶’。此一知己。七閩黃石齋先生，講學湖上，弟子數千人，蟻升廡下。《易正》一書，筌蹄爻象，妙契圖先，獨以授余曰：’滄桑而變，惟此子不刊其書。譙周之得文立藩衞門牆，吾何恨矣。’此一知己。吾鄕之文，久没雲霧中，潛壺許子，與余力刷之，並草松陵，分題漢上，他無可與語者。嘗曰：’有志三代，同心二人。’此一知己。上洋妓王翩仙，姿才無輩，頗不近貴人。得余文，必焚檀拜讀，讀已又拜；相對清譚，無一語墮人間粉澤者。此一知己。有授僞秩官人，偕邑中雕面少年，密謀傾余。事且露，主者曰：’斯人製作，胚胎大家，必將羽儀天下，必務殺之。’再擊不中，歎曰：’才士固不可殺！’愛我之口，無可準的。若輩方欲剸我以刃，而肯稱爲’大家’，呼爲’才士’。此亦一知己。”（河北人民出版社《虞初新志》，403-404頁）錢先生謂冬心序本之，蓋指此云。
汪辟疆撰、王培軍箋證《光宣詩壇點將錄箋證》，中華書局2008年版
金農《冬心先生續集自序》：“康熙癸未，予年十七，習聲韻之學，同里項二丈霜田引爲小友。每遇耆英宿儒高會，輒褰裳從之。嘗云：‘子詩度越時彥，舉體便佳，梵夾道藏，不可偏廢。惜吾老矣，未得見子他日成大名也。’西湖後嶺水樂洞，聞有詩僧亦諳，己公之亞，青鞋布韈，常造精廬，得句呈佛，旬日忘返。又南山之南，吳慶伯徵君隱居，徵君閉關却軌，著書比牛腰粗，婆娑躄躠，隔月畀軟輿過談亦諳禪窟，見予《林逋墓上作》，謂亦諳曰：‘吾新營生壙，宜乞此子寒瘦詩，阿師爲吾乞之，吾以高辛氏銅盤、太康玉辟邪相報。百載後，吾幽光藉之不泯也。’丙戌四月，渡羅刹江，訪九十一翁毛西河太史，至會稽探禹穴，觀窆石，作九言詩。太史激賞，誇示賓坐曰：‘吾年逾耄耋，景迫崦嵫，忽睹此郎君，紫豪一管，能顛狂耶？’丁亥戊子間，讀書吳中何義門先生家，先生言：‘吾門儁乂眾多，擅麐角之奇，惟斯人。五七字詩，儼然孟襄陽、顧華陽流派。’時秀州朱竹垞檢討在慧慶寺，主東南詩盟，予懷刺往謁，檢討出迎，咲曰：‘子非水周林張高士宅賦《木蓮花》錢唐金二十六乎？子之詩，吾齒雖衰脫，猶能記而歌也。’予頻年喜遊，屢遊長興，下榻邑長鮑西岡十四兄官舍，賡唱迭和，大雷山、小沈瀆都題滿矣。西岡曰：‘君詩有仙骨，神竦氣王，無蓬蓬塵。湯西厓少宰評君爲獨產醴泉芝草，何須根源？前輩鑒識，真不虛耳。’辛丑首春，浪遊揚州，謝秀才前羲拜衮之歲，已馳譽江表，不可一世，見予《景申集》雕本，搥壁發癲曰：‘吾目光如炬，不輕讓第一流，何來狂夫，奪吾赤幟？’余葭白舍人，揚州之領𧙏也，嘗千金結客，置酒爲樂，醉後睨視，捋予鬚曰：‘天下撐腸拄腹，卷軸勝于君者不少，如君詩無一賤語，豈可得哉。’程友聲、汪篪先兩上舍，頷之以爲知言。予客揚州最久，朱布衣貫男，貧交詩友也，貫男嚴冬擁敗絮僵臥破屋中，日趖不爨，噤㾕拭涕，磨竈煤苦吟缺脣瓶梅花，啾啾有鬼語。自詡曰：‘寒郊夜哭，天不爲吾雨粟乎？鬼語騷雅之變，世間詩作乞兒語，纔可恥耳。’時于葭白、前羲所讀予詩，則下拜曰：‘此金鼇頂上人。’雍正癸卯夏五，予赴萊東，道經臨淄，邂逅趙秋谷詹事，偶一接論，索予詩，啞啞撫掌曰：‘子詩造詣不盜尋常物，亦不屑效吾鄰家雞聲，自成孤調。吾老眼慵開，今日爲子增雙明也。’歲乙巳，客于澤州陳幼安學士四載，相國午亭，留詠殆遍，即中條、王屋，無處不大膽題詩也。學士歎曰：‘吾不幸十六中進士，領芸局，翱翔禁庭十年而罷歸，不深讀書。今每夜一鐙相對，受益良多。君鄉查翰林是吾後進，兔園挾冊，吾最薄之。君詩如玉潭、如靈湫，汲綆之施，不息不窮。君非吾友，實吾師也。從此執業稱詩弟子矣。’甲寅八月，歸安明府裘魯青招予遊吳興。吳興，予舊遊地。明府愛予《陳武帝故里曲》特有矯異，命縣吏鈔一通，令其子誦之。乾隆元年開博學鴻詞科，明府薦予姓名于節鉞大夫，遂到都門。徐澂齋編修爲舊契，嘉定張南華與澂齋同官，問予詩何如。澂齋答曰：‘壽門詩如香洲之芷，青邱之蒿，日飫大官羊者罕知其味。然性好奇，畜一洋舶小犬，常攜之四方，齊、魯、嵩、洛、秦、晉、楚、粵之邦，往返二萬餘里，頗伴其羈旅顦顇之行吟也。’華亭張得天尚書，曾屏車騎訪予於櫻桃斜街，云：‘昨日潭柘寺見君《風氏園古松歌》，病虎癡龍，造語險怪。蒼髯叟近雖摧伐，更想詩人不易逢也。君善八分，遐陬外域，爭購紛紛，極類建寧、光和筆法。曷不寫五經，以繼鴻都石刻？吾當言之曲阜上公請君，君不吝泓穎之勞乎？’戊午除夕，泊舟西江滕王閣下，尋吳處士鏡秋。鏡秋工樂章，賀鬼頭、姜散仙直似之。予詩四卷，鏡秋爲予箋注云：‘黃金十餅，明珠一簞，何足取貴？君之詩，磊磊焉，落落焉，始足貴也。’丙寅予在新安，適臨川李穆堂侍郎來遊黃山，春風杖履，共話曩昔。乃云：‘君刻集自稱“冬心先生”，吾謫居京師時，曾諾君作記，記古人自稱“先生”者四十九家，今可以償夙願也。若君詩輘顏轢謝，含任吐沈，久播人口，吾不復稱說也。’乌虖，諸公先後奄逝，墓木俱拱，予亦年將七十矣，追念長者之言，不勝慙汗被于顙頰。世之享上壽而操觚者，未必篤愛區區若是其心傾倒耶。予編纘《續集》上下卷成，因抒往事，述之簡端。乾隆十七年歲次壬申二月十日雪中，錢塘金吉金撰。”此序凡一千三百六十六字，後有丁敬跋：“昨秋八月既望，厲二樊榭自揚州歸，語我曰：’兄見金二十六自序其《續集》之文乎？大怪絕！語語皆述陳人之言，類點鬼簿，然自佳。不拾人牙後一字，不涉操觚家蹊徑，見髯老倔彊處。聞渠臘尾返家江行，必質之子矣。’”（據乾隆單刻序本；又《叢書集成續編》本，第106冊41-43頁）樊榭稱之爲“大怪絕、然自佳”，錢先生亦以爲“絶世奇文”，是也。
○71頁，札《榕村語錄續集》：“近世陸稼書、呂晚村、仇滄柱等，真村學究。名爲遵程、朱，何嘗有絲毫發明？”
按，錢先生亦目仇爲“三家村八股先生”。《容安館札記》第七百八十九云：“滄柱著述，唯覩《杜詩詳注》，觀進書之《表》，駢語庸俗，則真三家村八股先生手筆。《三魚堂日記》、《鄭寒村詩文集》、劉文蔚《見聞隨錄》記其生平行事，亦大可鄙噦。所注杜詩，不無鈔纂掇拾之勞，而學憑耳食，評拾唾餘，帖括之習畢露，餖飣之技易窮。”（第三冊2487頁）
所云仇之行事，指行容成之術。《中文筆記》第三冊504頁札平步青《霞外攟屑》：“劉文蔚《見聞隨錄》：‘仇滄柱侍郎卒年八十，著《參同契》、《悟真篇集注》，頗惑於陰陽采戰之術。嘗於京師娶馬氏女爲妾，尋遣還，作詩曰：‘採藥須求北地花，丹經錯認玉生芽。蘇臺凋後燕臺繼，悔恨當年養鼎差。’’蘇臺’、‘燕臺’，指先時二妾之亡者也。”
《容安館札記》第七百二則：“滄柱與鄭禹梅同門，《寒村詩文集》中屢及之，如《見黃稿》卷二《陳介眉稿序》、《五丁詩稿》卷四《除日》（‘同道友偏貪幻術，多錢官卻愛文名’，自注：‘同行仇子滄柱喜談爐火，欲向其族人乞煉鼎法，時有鹽運使感滄柱刻其時文，殷勤拜餽’云云，可與《霞外攟屑》卷二引劉文蔚《見聞隨錄》記仇‘惑於陰陽采戰之術’云云參觀），……《息尚編》卷一《寄壽仇學士七十》（‘未信神仙術’，自注：‘滄柱信修煉，予頗不然其說。’）”（第二冊1630-1631頁）
〇73頁，札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盧鴻一見《舊唐書》，《新唐書》作盧鴻，誤也。《通鑑》采摘，止據《新唐書》，故亦作盧鴻。《綱目》亦從其誤。用修快於指摘紫陽，遂歸咎於《綱目》。”
按，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四：“石林序盧鴻一《草堂圖》云：’《唐舊史隱逸傳》鴻一蓋二名，與《中岳劉眞人碑》所書合。《新史》刪去“一”字，不知何據。當以《舊史》爲正。’愚按，南齊張融曰：’昔有鴻飛天首，積遠難明，越人以爲鳧，楚人以爲乙。人自楚、越，鴻常一耳。’’鴻一’之義取於此。”注云：“閻按，《歴代名畫記》：’盧鴻一名浩然，高士也。’《新唐書》作盧鴻，字顥然，亦各有本。張融語出《南史·隱逸·顧歡傳》。《通鑑考異》引《中岳劉眞君碑》云’盧鴻撰’，無’一’字。元圻案，唐（書）段成式《酉陽雜俎》五：‘一行既從釋氏，師事普寂，設食於寺，大會羣僧。時有盧鴻者，道高學富，隱於嵩山。因請鴻爲文贊嘆其會。’亦無’一’字。《通鑑·唐紀》元宗開元六年：’三月徵嵩山處士盧鴻入見，拜諫議大夫，鴻固辭。’《考異》曰：’《舊傳》作“盧鴻一”，《本紀》、《新傳》皆作“鴻”。按《中岳眞人劉君碑》云“盧鴻撰”，今從之。’唐太宗徵盧鴻一，授諫議大夫，二詔又賜還山。制皆作’鴻一’。”（上海古籍出版社本，下冊1630頁）
“閻按”即閻若璩說，閻氏說又見《潛邱劄記》卷二：“《歴代名畫記》：’盧鴻一，名浩然，高士也。’《新唐書·隱逸傳》作‘盧鴻，字顥然’。楊升菴妄引《尸子》，以爲’鴻一’其名也，’《綱目》書“徵處士盧鴻”，“鴻”下脫“一”字，竟以“鴻”爲單名，脫誤如此’。”（中華書局本，143頁）
又按，“用修指摘紫陽”，見楊慎《太史升庵文集》卷五十“盧鴻一”條：“唐人有盧鴻一隱於嵩山，其名鴻一者，《尸子》云：‘鴻飛天首，高遠難明，楚人以爲鳬，越人以爲乙，鴻常一爾。’《通鑑綱目》書’徵嵩山處士盧鴻爲諫議大夫，不受’。’鴻下’脱’一’字，蓋誤以’鴻’爲單名，而削去’一’字也。人之名可减去乎？其脱誤如此。”（《明別集叢刊第二輯》本，第三十冊399頁）
○91-92頁，札金梁《光宣小記》：“太后傳旨，命江浙織造選保命婦善畫者入侍。江蘇保繆嘉惠，浙江保二人：王韶及吾姊畫梁。吾姊早歿，惟繆、王二人同入直。禮遇雖優，而宮中繁費，不足供應。數年後，王不能支，先乞假歸，而債家群索，無以應，竟仰藥死。官不敢上報，久漸爲太后所聞，待繆轉厚，繆又自售畫周急。”
按，此見《光宣小記》“繆太太”條（上海書店本，23頁）。王國維《頤和園詞》云“丹青差喜繆夫人”，即其人也。關於繆氏事，黃曾樾記之最詳確，可補陳永正《王國維詩詞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本，125頁）所未及。《慈竹居叢談》“繆素筠”條云：“繆嘉蕙，字素筠，昆明人，世稱‘繆姑太’者也。早寡，依兄嘉玉以居。嘉玉名孝廉，工六法。素筠濡染日深，遂擅丹青，尤工花卉，善設色。清光緒辛壬間，嘉玉赴禮闈，挈妻妹以行。迨會試報罷，南下過滬，時滬上有書畫會，乃專爲下第舉子之流滯滬瀆者而設，俾得各出所長，以博行纏也。醇親王聘德歸，過此往觀，見嘉玉畫，大賞之，適欲延西席，遂訪得而禮聘焉。嘉玉乃復携家北上。後值慈禧太后萬壽，醇邸當備壽禮，見嘉玉齋懸素筠所作《松鶴圖》佳甚，遂取以進。故事：太后萬壽，四方貢物必盡陳列，以俟御覽。一日，后至，見《松鶴圖》，悅之，駐足問誰作，醇邸以實對。后大喜，召見。於是留素筠居禁中，專授繪事，或爲后捉刀。素筠爲人端重寡言，后甚重之，稱‘繆先生’。月給銀二百兩。后每有遊宴，素筠常侍從，以裹足不能久立，每邀賜坐之榮。惟以帝后未坐不敢坐，小腳鵠立，殊窘，宮中常揶揄之。自言宮禁生活甚苦，非獨帝后水火，偶一不慎，動輒得咎；即太后有賞賜，或出入內廷，對宮監皆有例賞，月入實不敷所出，惟以感后恩遇，不敢求去。迨后崩，始出宮。改革後三年，始歿於北平。素筠蒙后賜物綦多，世以爲榮。而其所視爲至寶者，爲田黃石一盒，治命猶以爲囑。現藏其宗人雲台先生處。素筠畫僅得惲、蔣之一體，饒紗帽氣，院派皆如是也。嘉玉後捷南宮，官荆宜施道。雲台先生云。按素筠事，記載多失實。吾所記乃在昆明時親聞之其宗人雲台者，皆可信也。王靜庵《頤和園詞》有‘笑談差喜繆夫人’句，即指此。詞有邊敷文字太初注，甚詳。於清代掌故極熟，而於此句獨闕。有援《清代野記》補之者，然《野記》亦多不確。如云爲其子捐中書，并無此事。又云母家姓未詳，是竟不知素筠姓繆，而以爲夫姓，此其誤之尤大者。至記其子亦孝廉，則以弟嘉玉之譌也。”（人民出版社黃曾樾《蔭亭遺稿》，下冊456-457頁）
又按，《清代野記》爲所謂“梁溪坐觀老人”撰，實即桐城張祖翼也。錢先生甚賞此書。《中文筆記》第一冊353-356頁、第八冊38頁均札之，惟未及“繆太太”條。《清代野記》卷上“畫史繆太太”條：“光緒中葉以後，慈禧忽怡情翰墨，學繪花卉，又學作擘窠大字，常書福、壽等字以賜嬖幸大臣等，思得一二之代筆婦人不可得，乃降旨各省督撫覓之。會四川有官眷繆氏者，雲南人，夫宦蜀死，子亦孝廉。繆氏工花鳥，能彈琴，小楷亦楚楚，頗合格，乃驛送之京。慈禧召見，面試之，大喜，置諸左右，朝夕不離，并免其跪拜，月俸二百金。又爲其子捐內閣中書，繆氏遂爲慈禧清客，世所稱‘繆老太太’者是也。間亦作應酬筆墨售於廠肆，予曾見之，頗有風韵。自是之後，遍大臣家皆有慈禧所賞花卉扇軸等物，皆繆氏手筆也。會慈禧六旬慶壽，先數日，忽問繆曰：‘滿州婦人大妝，爾曾見之矣，我未見爾漢人大妝果何如？’繆對曰：‘所謂鳳冠霞帔是也。’慈禧曰：‘慶祝之日，爾須服此，爲我陪賓。’繆唯唯，即於是日購冠帔服之。慈禧大笑不可仰，謂如戲劇中之某某也。至壽日，置繆氏於眾所屬目之地，眾滿婦人入宮叩祝者，皆見之，無不大笑失聲者。慈禧是日竟大樂，賞賚無算，而繆氏束縛直立竟日，苦不可勝言矣。滿人以漢人爲玩具如此。然當時朝中命婦聞之，莫不豔羨，以爲聖眷優隆，天恩高厚也。繆氏名素筠，母家姓未詳。”（巴蜀書社本，13-14頁）
王培軍《錢邊綴瑣》，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〇97-98頁，札黃秋岳《花隨人聖盦摭憶》：“鶴亭言：’況夔笙自命與彩雲甚暱，願載筆爲傳。一夕造粧閣，首詢身世，已十問答二。又據《孽海花》叩以阿福事，則色然報以白眼曰：“瞎說八道！”’夫欲從老妓口中徵其往史，而又期爲信史，誠癡人矣。《詞學季刊》第二卷第二號插圖有夔笙爲賽金花擬致鶴亭書影印（‘甌隱足下：……近狀乏淑，塗窮多囏。……蠶絲未盡，鮒轍滋甚。……空谷足音，益復岑寂。有帖乞米，無人賣珠。……蹙蹙末路，高高債臺。百憂相煎，半籌莫展。……不揣葑菲，輒呼鞠藭。寧忘非分，所恃過愛。……歇浦甌江，程不五日；孱軀粗適，甚願趨侍。’趙尊嶽跋：‘微聞甌隱饋以皕金’）。”“又言民國二年癸丑八月，予南游，下榻濤園先生家。一夕酒樓燕飲，朋輩飛箋爲召賽寓來，逼視之，粉光黣暗，問年三十餘，實已四十一二。予有一絕句紀之。後六七年，識魏復漚，黧面偉岸，挾賽徘徊茗座間，已垂五十餘之鳩盤荼矣。按魏名斯靈，娶賽後二載，疝氣大作，用賽言延針炙者治之，遽卒。魏家人大怒鬨，賽不安於室，遂別居天橋居仁里，以至於死。原名趙靈飛，籍徽州，父爲蘇州一典鋪執事，故爲吳人。”
按，況周頤於此書，頗引以自憙，其《眉廬叢話》中，云“詞旨清麗，尤有風格”，末署“沐愛”二字，“殊清隽”（《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本，65頁；山西古籍出版社本，196-197頁）。惟點校本及冒廣生子舒諲《孤月此心明》（百花文藝出版社，132-133頁）中所錄此書，誤讀甚多（其所加注尤謬），即錢先生所摘句，“高高謻臺”亦訛寫作“債臺”，今據《詞學季刊》景印手迹本，錄之於後：“甌隱足下：瀛㽭判襼，弦柱眴更，馳跂依依，興懷昔柳。伏維藎畫，筦鑰雄關，丹霞白雲，竝峙芳譽。謝巖只赤，春草未歇，公暇舒歗，宜多遙情。猥㠯蒲姿，曩承青睞。落紅身世，託護金鈴；香桃刻骨，未喻銜感。近狀乏淑，涂窮多囏，六月徂暑，嬰疢垂絕。叨蔭慈雲，廑續殘喘。蠶絲未盡，鮒轍滋甚。顧影自悼，畫眉不時。烏衣薄游，寍少王謝。玉鍾綵褏，難爲慇懃；空谷足音，益復岑寂。有帖乞米，無人賣珠。夕曛不溫，年矢復促。蹙蹙末路，高高謻臺。百𢚧相煎，半籌莫展。支離病骨，誠何以堪？遙夜易淒，怨魄流照，俛卬今昔，悲從中來。卷盡蕉心，誰復知者？言念君子，文章鉅公，情生於文，自極斐舋。不揣葑菲，輒呼鞠藭。寍忘非分，所恃過愛。貽書付鴈，損惠舒鳧。鵠竢德音，若望雲霓。歇浦甌江，程不五日，孱軀觕適，甚願趨侍。幨帷𦲷止，彌切忭迎。清冬沍寒，伏冀珍攝。肅敂崇安，不一。沐愛賽金花百拜。”
又按，“魏名斯靈”應作“斯炅”。斯炅（1873-1921）字阜歐，江西金溪縣人。光緒二十年（1894）舉人。三十一年（1905）東渡日本留學，攻讀政法。民國初年，爲參議院議員兼江西民政廳長。1918年在上海娶賽金花，賽時年48歲。魏之孫魏天驥，畢業於北京大學，爲江西造紙廠高級工程師。見撫州市地方志辦公室編《撫州人物》（方志出版社本）106-107頁、《北大人》（書目文獻出版社本）589頁。“粉光黣暗”、“鳩盤荼”云云，見者各異其說，汪辟疆《光宣以來詩壇旁記》“賽金花”條云：“賽金花即曹夢蘭，或云傅彩雲，樊樊山爲賦《彩雲曲》者也。妍麗爲光宣朝冠，余於宣統間過析津曾見之，丰容盛鬋，不減疇曩。……及民國初元，賽嘗往津滬及舊京，年已五十有幾，望之猶卅許，可謂尤物。最後聞其再嫁吾鄉魏斯炅。魏嘗語人曰：‘吾以古法物視之，不猶愈於贋鼎耶？’魏氏不久亦卒。”（《汪辟疆文集》，475頁、477頁）
〇108頁，札王闿運《湘綺樓日記》，同治十一年正月十九日：“羅敷’敷’一作’紂’，聲不相近。《說文》：’紨，布也。’戲作一對云：‘好如秦氏，名是羅紨；嬌入左家，字爲紈素。’”
按，羅敷名作“羅紨”，自宋馬永卿以下，考之者多。馬永卿《嬾真子》卷四“羅敷作羅紨”條：“亳州士人祁家多收本朝前輩書帖，内有李西臺所書小詞，中羅敷作羅紂。初亦疑之，後讀《漢書》，昌邑王賀，妻十六人，生十一人男，十一人女。其妻中一人嚴羅紂，紂音敷，乃執金吾嚴延年長孫之女。羅紂生女曰持轡，乃十一中一人也，蓋採桑女之名偶同耳。”（據清勞權校明刻《稗海》本；按，勞氏校“紂”作“紨”，旁注小字“史”，知其校據《漢書》。國圖藏明抄本、清抄本、明嘉靖抄本《儒學警悟》及1922年商務印書館校印本均作“紂”。中華書局影印繆荃孫校刻《儒學警悟》本《嬾真子》459-460頁，“紂”字徑作“紨”，可謂勇改。中華書局本《嬾真子校釋》173頁亦作“紨”，其所據即繆校《儒學警悟》本）
方以智《通雅》卷二十“姓名”：“羅紨即羅敷，馬永卿言：‘昌邑王妻中一人嚴羅紂，紂音敷。’智按，《漢書·昌邑傳》：‘臣敞故知執金吾嚴延年，字長孫，女羅紨，前爲故王妻，察故王清狂不惠。’師古曰：’紨音敷。’此即慕羅敷之名而名之。永卿引作紂，又見誤本。”（黃山書社《方以智全書》，第五冊170頁）
王士禛《香祖筆記》卷十一：“馬永卿云：常見李西臺所書小詞中，羅敷作羅紂。後讀《漢書》，昌邑王賀妻十六人，其一人嚴羅紂，紂音敷。敷作紂，必有據依，當詢之攻六書者。”（齊魯書社《王士禛全集》，第六冊4698頁）《分甘餘話》卷二“羅紂”條：“秦羅敷，敷字或作’紂’。李西臺書小詞亦作羅紂。《懶真子》引《漢書》昌邑王賀妾名羅紂，乃嚴延年女孫，然不言’敷’、’紂’二字何以通用。或有博雅者知之，俟考。”（中華書局本，29頁）
方以智、王士禛皆承馬永卿說，王書中凡兩次及之，《分甘餘話》且憑記憶，誤妻爲妾，誤女爲女孫，頗遭人糾訂。方氏《通雅》後人不甚讀，故無及之者。陳錫路《黃嬭餘話》卷二“羅紨”條云：“王阮亭《香祖筆記》引馬永卿之語曰：’常見李西臺所書小詞中，羅敷作羅紂。後讀《漢書》，昌邑王賀妻十六人，其一人嚴羅紂，紂音敷，採桑女之名偶同。’阮亭謂敷作紂，必有据依，當詢之攻六書者。于《分甘餘話》又云：’不知敷紂二字何以通用。’按此是李西臺之誤，而馬永卿承之，阮亭亦不深考也。蓋《昌邑王傳》執金吾嚴延年女羅紨，爲故王妻，師古注：‘紨音敷。’要知紨字之形，特與紂字相近，彼亦未嘗是紂字。李西臺以採桑女之羅敷書作羅紂，本是支離，兼出謬誤，永卿又音紂爲敷，訛以傳訛。豈彼所讀《漢書》皆麻沙板本，而阮亭乃欲于六書求之，不已傎乎。”（《續修四庫全書》本，第1138冊379頁）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二十二《分甘餘話》云：“中如引《懶真子》稱《漢書》昌邑王賀妾名羅紂即羅敷，不言二字何以通用，俟考云云。今案《漢書·昌邑王傳》實作羅紨，顏師古註曰：‘紨音敷。’《說文》系字部有此字，註曰：’布也，一曰粗紬，从糸付聲。’蓋紨字同音，故得與敷字通用。馬永卿誤引《漢書》，士禎不加辨正，而轉以設疑，殊爲疎舛。”（中華書局本，上冊1057頁）
周壽昌《思益堂日札》卷五“羅紂”條云：“王新城《分甘餘話》云云。予案《漢書》嚴延年字長孫，女羅紨，前爲故王妻。嬾眞誤將‘孫女’二字連讀，妻又誤作妾。紨字《集韻》音敷，并無紂字之說。想係李詞譌筆，嬾眞誤注，新城又未詳考耳。”（中華書局本，131頁）
喬松年《蘿藦亭札記》卷五：“昌邑王妻十六人，有嚴羅紨，即延年女也。紨與敷同音。當是彼時女子美稱，或名羅紨，或名羅敷。《香祖筆記》引馬永卿之語曰：‘李西臺小詞中書羅敷爲羅紂，不知何故。’蓋阮亭亦未悟羅紂爲羅紨之誤，而羅敷可寫作羅紨也。特秦羅敷與嚴羅紨，固是兩人耳。”（《續修四庫全書》本，第1159冊140頁）
又按，羅敷之名，與“羅紨”本通。近人吳恂《漢書注商》“酈食其”條云：“食其，食箕也，其为籀文箕字。其命名之義，與杵臼、羅紨或作羅敷相同，俱冀其一生衣食有裕饒也，今俗猶有然者。”又“嚴延年女羅敷”條云：“師古曰：‘羅紨，其名也。紨音敷。’齊召南曰：’此即《公卿表》地節三年所書之執金吾延年，與《酷吏傳》嚴延年字次卿者不同。’周壽昌曰：’嚴次卿同時正爲涿郡太守，故稱字長孫以别之。羅紨即羅敷，古美人名，故漢女子多取爲名，如秦羅敷之類。’瞿鴻禨曰：’王士正《香祖筆記》引馬永卿之言曰，李西臺小詞中書羅敷爲羅紂，不知何故？蓋未知羅敷卽羅紨，而紂乃紨之訛也。’恂案：《說文》：‘紨，布也。一曰粗紬。’羅、紨同類，取義與杵臼、食其相同，並冀其一生衣食無虧缺也。作敷，同音假借耳。”（上海古籍出版社，105頁、220頁）其說甚確。“周壽昌曰”，即見《思益堂日札》。“恂案”以上，爲王先謙《漢書補注》文。
〇113頁，札王闿運《湘綺樓日記》，光緒五年十月七日：“與彌之書：’蜀女多如鯽魚，不可爲鯿魚，奈何。’”眉識：“蜀西樵也《樵說》卷7：‘程曉川《佩蘭室雜著》中有《七魚歌》（五古），《敘》云：“聞吳人有七魚擬色之謔：妻爲乾魚，惟助常膳；妾爲鰣魚，有力始購；女僕爲鰉魚，過時則棄；妓爲河豚魚，雖美而毒；少尼爲鱓魚，禿頂可憎；龍陽爲團魚，以介混鱗，不食者恒惡其形，好之者非此不饜；子媳爲金魚，非不美觀，不能烹以下箸。”云云。’《嘻談錄》卷下‘人情如魚’條：‘太太比鯉魚（最喜醋溜，可惜肉老），姨奶奶比鮑魚，通房丫頭比黃花魚，丫頭比鯽魚，奶媽子比大頭魚（乳香脚氣，愈臭愈鮮），妓比河豚魚，半掩門比蛤蜊。’”
按，湘綺所云“鯿魚”，指妾。據《中國歷代笑話集成》第三卷小石道人輯《嘻談初錄》卷下“人情如魚”條：“姨奶奶比𩽲魚，躺下分大，立起分小，肉细味鲜，可餐可饱。”（時代文藝出版社本，584頁）程世爵輯《笑林廣記》亦作“姨太太比𩽲魚”（齊魯書社《笑林廣記二種》，113頁）。“𩽲”同“鯿”，其右簡作“边”，或本誤爲“鮑”。《圍城》中作“鮑小姐”，其據此誤本，而“得杜撰受用”乎？
又按，李肖聃《星廬筆記》：“井研廖平季平著書甚多，固爲湘綺高弟。……季平年九十餘乃卒。生時每食必喂，而每夕必御女，有妾數十人，循次以進。川中固有女市，皓齒蛾眉，百元可買二人也。”（岳麓書社本，83頁）湘綺云‘蜀女多如鯽魚’，又聯想及妾爲鯿魚之笑話，蓋非無故。
〇117頁，札王闿運《湘綺樓日記》，光緒九年六月廿七日：“穉公衣冠來，爲書院堅留我，可謂誠而近愚。余亦不能不感也，爲旁皇半日。諺云‘烈女怕纏夫’，又自笑矣。”
按，此諺，錢先生所喜用者。如《與黃裳》：“拙選初非愜意，本勿欲災禍梨棗，而出版社强聒不舍，以臺港盜印爲口實，烈女怕纏夫，遂增訂數注與之。”（黃裳《珠還記幸（修訂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330頁）《與彥火》：“《人民日報》之舒展兄、花城出版社之黃偉經兄皆於拙著嗜痂有癖，舒兄并著手分類編選；二君慫恿，弟‘烈女怕纏夫’，不得已允其請。”（潘耀明《這情感仍會在你心中流動》作家出版社，67-68頁）《與敏澤》：“老前輩託我向《文評》薦稿者已有數人，我皆打拱賠笑而推辭，江翁的韌勁使我只好從命，所謂‘烈女怕纏夫’也。”（靳大成編《生機——新時期著名人文期刊素描》中國文聯出版社，334-335頁）題《談藝錄》：“此書訂正，實出振甫道兄督誘。余敬謝不敏，而君强聒不舍。余戲謂諺云‘烈女怕纏夫’者，非邪？識此以爲他日乞分謗之券。”（李固陽《雜考續集》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81頁）皆是也。
〇172頁，札《淮南子·主術訓》：“人主非澹薄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心欲小而志欲大，知欲圓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鮮。”“智員者，無不知也；行方者，有不爲也。”
按，此語後爲諸葛亮《誡子書》所本，明人早已言之。《三國演義》第三十七回《司馬徽再薦名士、劉玄德三顧茅廬》縮爲十字，以之爲孔明門聯（人民文學出版社本，上冊313頁），遂無不知者。郎瑛《七修類稿》卷二十五“古語有本”條：“諸葛孔明有曰：’非澹薄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孫思邈有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淮南子·主術訓》曰：’非澹薄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又曰：’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圓而行欲方。’是知二賢之言皆有所本。”（上海書店出版社，270頁）杨慎《太史升庵文集》卷四十六“淮南子載格言”條：“’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非寛大無以兼覆，非慈厚無以懷眾，非平正無以制斷。’此五語出《淮南子·主術訓下》篇，蓋古之格言，而淮南述之，孔明又舉以教子也。然五語之中，‘澹泊、寧靜’二語，足以該下三語矣。孔明博學而精擇如此。”（《明別集叢刊第二輯》本，第三十冊345-346頁）
又按，王弘撰《山志》卷六“淮南子”條：“《淮南子鴻烈解》博辯宏深，不可不讀。楊用修曾述’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非寛大無以兼覆，非慈厚無以懷眾，非平正無以制斷’五語、’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圓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鮮’三語，皆出其書。諸葛孔明與孫思邈擇而述之耳。朱子采入《小學》，亦祇以述者爲據。然’能欲多而事欲鮮’，義更精也。”（中華書局本，138頁）
又按，王鳴盛、錢大昕亦言之，大昕稍有所辨。王鳴盛《蛾術編》卷八十二“諸葛武侯孫思邈語”條：“《淮南子·主術訓》：’非澹薄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諸葛武侯語本此。’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圓而行欲方。’孫思邈語本此。”（上海書店出版社本，下冊1197頁）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十八“古語多有本”條：“’膽欲大，心欲小；智欲圓，行欲方。’人知爲孫思邈語，不知本于《文子》。《文子》云：‘心欲小，志欲大。’”“’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人知爲諸葛亮語，不知本于《淮南子》。《淮南》‘志’作’德’。”（上海書店出版社本，362頁）
王培軍《四庫提要箋注稿》，上海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
○181頁，札紀昀《鏡烟堂十種》，《刪正二馮評閱才調集》：“二馮皆痛斥高氏《品彙》‘排律’之說，以爲‘排’字真害人，‘今人詩板拙不貫串’，皆‘“排”字入骨’害之。”
按，馮班《鈍吟雜錄》卷三《正俗》：“高棅《唐詩品彙》出，今人不知絕句是律矣。高棅又創‘排律’之名，雖古人有‘排比聲律’之言，然未聞呼作‘排律’。此一字大有害於詩。吾友朱雲子撰《詩評》，直云‘七排’、’五排’，並去‘律’字，可慨也。”何焯批：“見元板歐陽圭齋集，是其高第弟子所編。已有‘排律’二字。大抵宋末科舉之士，皆以作詩爲戒；元人學問，漸失源流，相沿此名，竟不悟爲杜撰耳。”（中華書局本，44-45頁）
又按，“排律”之名，《四庫提要》以爲始於元末楊士弘《唐音》，高棅《品彙》沿之耳。《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八十八《唐音》：“馮舒兄弟評韋縠《才調集》，深斥棅杜撰‘排律’之非，實則‘排律’之名，亦因此書，非棅創始也。”卷一百八十九《唐詩品彙》：“至‘排律’之名，古所未有，楊仲宏撰《唐音》，始別爲一目，棅祖其說，遂至今沿用。二馮批點《才調集》，以堆砌板滯、雜亂無章之病，歸咎於‘排’之一字，詆棅爲作俑。”（中華書局本，下册1710頁、1713頁）其說甚確。《提要》中他處亦屢及之，且據之爲考證、批評，如卷一百四十九江蘇蔣曾瑩家藏本《孟浩然集》：“‘排律’之名，始於楊宏《唐音》，古無此稱，此本乃標‘排律’爲一體，……顯然爲明代重刻，有所移改。”卷一百七十四舊本題宋任淵編《精華錄》：“‘排律’之名，唐、宋、元人皆無之，舊集具存，可以覆按。至元末楊士宏所選《唐音》，始以‘排律’標目，明初高棅選《唐詩品彙》，仍之不改，乃沿用至今。何以此本刊於宋時，已有五言排律，其爲承爵依託爲之，亦確鑿無疑。”卷一百九十三屠本畯《情采編》：“至律詩之名，始於沈佺期、宋之問，《唐書》列傳可考；‘排律’之名，始於楊士宏，《唐音》亦可考也。……本畯乃於古詩、律詩之間，別立一名，謂之‘聲詩’，以齊梁體當之，已爲妄作；乃復以齊邱巨源等四十人之詩列爲五言律詩，以梁元帝等十三人之詩列爲五言排律，則剙見罕聞，殆因楊慎五言律祖之說而彌失彌遠者矣。”（同上，下册1283頁、1538頁、1761頁）皆是。
○195頁，札戴埴《鼠璞》：“《漢書·原涉傳》：’涉曰：“子獨不見家人寡婦邪？始自約敕之時，意乃慕宋伯姬及陳孝婦，不幸一爲盜賊所汙，遂行淫行，知其非礼，然不能自還，吾猶此矣。”’即柳子厚《河間傳》所本。”（《十駕齋養新錄》卷十六一則同）
按，此事錢先生凡數及之。《中文筆記》第一冊539頁札王楙《野客叢書》卷二十：“《河間傳》祖’《史記·呂不韋傳》述太后云云’。”（《中文筆記》第十七冊202頁札《野客叢書》，未及此事）《中文筆記》第二冊510-511頁札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十六：“《漢書》原涉曰：‘子獨不見家人寡婦耶？始自約敕之時，意乃慕宋伯姬及陳孝婦，不幸一爲盜賊所汙，遂行淫失，知其非禮，然不能自還。吾猶此矣。’柳子厚《河間傳》蓋本於此。（戴埴《鼠璞》卷下一則同此。）”《中文筆記》第三冊516頁札平步青《霞外攟屑》卷七上：“《野客叢書》謂：《呂不韋傳》述太后云云，《河間傳》用其語。《原涉傳》‘子獨不見家人寡婦’一段，即《河間傳》之意。《螺江日記》卷六引或說曰‘河間’與’和姧’音同，則未是。”《容安館札記》第二百七十八則：“柳宗元‘河間婦傳’is also a case in point（《野客叢書》卷二十、《鼠璞》卷下 &《十駕齋養新錄》卷十六 all three suggested《漢書》‘原涉傳’as a possible source of ‘河間婦傳’，cf.《螺江日記》卷六 citing‘或說“河間”與“和奸”同音’）；李審言《媿生叢錄》卷一：‘《齊物論》“麗之姬”云云，柳子厚《河間傳》似從此變化而出。’Cf.六百七十二則、黃生《義府》卷下 on‘今日牛羊上丘隴，當年近前面發紅’（古樂府《樂辭》——《詩歸》卷十）。”（第一冊464-465頁）
又按，俞文豹《吹劍錄》：“原涉云：’家人寡婦，始自約敕時，意慕宋伯姬爲人，不幸爲盜賊所汙，遂行淫矣，雖知其非而不能改。’柳子厚《河間傳》，亦此意也。如涉所云，自足以勸戒，何必極狀其淫蕩之醜。”（古典文學出版社張宗祥校訂本《吹劍錄全編》，10頁）
○196頁，札楊夔生《匏園掌錄》：“塑像法：鼻不厭其大，而後可減；目不厭其小，而後可增也。”
按，《掌錄》云云，本於《尺牘新鈔》卷四唐堂《與高康生》（《叢書集成》本，第二册85頁）。其意早發於《韓非子》，本冊176頁札《韓非子·說林下》：“刻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
○211頁，札趙翼《甌北集》：“欲以美人傳，必甘少年死。”
按，此見卷七《爲許松堂題亡姬小像》，其意則本之佟鋐蔗村姬人名句：“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査爲仁《蓮坡詩話》：“辛丑仲春，余遭炊臼之痛，同人和《悼亡詩》甚多。中有佟蔗村姬人豔雪七絕，結句云云，用意新異。”（上海古籍出版社本《清詩話》，上冊489頁）袁枚《隨園詩話》卷四：“查恂叔言其叔心穀《悼亡姬》詩，和者甚眾，有佟氏姬人名艷雪者，一絕甚佳，其結句云云。此與宋笠田明府‘白髮從無到美人’之句相似。”（人民文學出版社本，上冊121頁）後來孫原湘集中屢用之，如《招魂篇》：“古仙人皆好女子，世間美人愛早死。”《摸魚兒·重至毓文書院、殘紅盡矣、循覽壁間眉卿羲人用辛稼軒韻題句、淒婉如不勝情、益觸余傷春懷舊之感》：“美人早死恩翻在，落得教人淒訴。”《摸魚兒·眉卿作問月君誄、哀豔欲絕、觸予舊感、輒題其後、同牀各夢、正不妨醒後互相印證耳》：“天自喜、美人不壽顏長好。”（人民文學出版社本，上冊429頁、中冊1147頁、1254頁）皆是。晚近程頌萬有《美人長壽盦詞》，其命名，則反其意也。
○233頁，札《五燈會元》：“東坡見玉泉皓禪師，泉問：‘尊官高姓？’公曰：’姓秤，乃秤天下長老底秤。’泉喝曰：’且道這一喝重多少？’公無對。”
按，《貓》：“傅聚卿冷冷的說：’這幽默太笨重了，到肉鋪子裏去稱一下，怕斤兩不小。’”（開明書店本《人·獸·鬼》，53頁）脫胎於此。
○250頁，札謝肇淛《五雜組》：“思慮之害人，甚於酒色。富貴之家，多以酒色傷生；賢智之人，多以思慮損壽。”
按，王筠《王懷祖先生軼事》：“王懷祖先生嘗曰：‘讀書之傷生也與酒色同。若好讀書而復有他所好，必至於死。故吾捐棄他事，專精於書也。’”（上海古籍出版社《高郵二王合集》，第六冊2766頁）
又按，錢先生《與鍾叔河書》：“學問足以傷生，不下酒色，幸勿河漢鄙言。”“劬學傷生，不亞酒色。著述之事，不妨少遼緩之。君年事尚富，非弟衰朽剩長之比，姑徐徐云爾。弟自揣臣精銷亡，《管錐編》已絕筆洗手，不賡續矣。”（據范旭侖《錢鍾書的性格》，115頁）
○253頁，札《五雜組》：“國朝王文成伯安、戚大將軍元敬、汪少司馬伯玉皆懼內。”“亦詳見《野獲編》卷五‘懼內’條，又《補遺》卷三‘戚帥懼內’：‘汪太涵志墓，直言其爲妻所困，幾絕祀云云。然汪怕婦與戚等，即汪長君無疆爲其婦所閹，亦母夫人教之。’”
按，《石語》：“蘇堪堂堂一表，而其妻乃淮軍將領之女，禿髪跛足，侏身麻面，性又悍妬無匹。蘇堪納妾，余求一見，其妻自屏風後大吼曰：’我家無此混帳東西！’蘇堪亦殊有杖落地而心茫然之意。”眉識：“按王陽明、戚光尚懼內，蘇堪不必論矣。”（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2頁、44頁）本於此。
○293頁，札《全唐诗》：“羅鄴：‘年年點檢人間事，唯有春風不世情。’”
按，陳曾壽《遊天寧寺同左笏丈作》結云：“松風無世情，謖謖吹面寒。”梁鼎芬圈“松風”句，并加批云：“松風五字，是昌谷心肝。”“松風五字，是昌谷心肝，未經人道。”（湖北教育出版社《蒼虬閣詩稿七種》，上冊34頁、64頁、548頁）不知其用此也。
294頁，札《全唐詩》：“牛嶠《楊柳枝》：‘吳王宮裏色偏深，一簇纖條萬縷金。不憤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徐氏筆精》卷三謂：‘古人以美人與柳相比，柔曼相宜也。若松檜竹柏，用之於美人，則乏婉媚。牛詩云云，亦謂美人不宜松下也。’”
按，李漁《閒情偶寄》卷五種植部“松柏”條云：“’蒼松古柏’，美其老也。一切花竹，皆貴少年，獨松、柏與梅三物，則貴老而賤幼。……予嘗戲謂諸後生曰：‘欲作畫圖中人，非老不可。三五少年，皆賤物也。’後生詢其故。予曰：‘不見畫山水者，每及人物，必作扶筇曳杖之形，即坐而觀山臨水，亦是老人矍鑠之狀。從來未有俊美少年廁于其間者。少年亦有，非携琴捧畫之流，即挈盒持樽之輩，皆奴隸於畫中者也。’後生輩欲反證予言，卒無其據。引此以喻松柏，可謂合倫。如一座園亭，所有者皆時花弱卉，無十數本老成樹木主宰其間，是終日與兒女子習處，無從師會友時矣。名流作畫，肯若是乎？”（浙江古籍出版社《李漁全集》，第三卷302-303頁）笠翁可謂語妙。所以不合擬松於女子，以此。
又按，劉衍文《寄廬雜筆·〈洛神賦〉有比擬不倫處》謂《洛神賦》中“榮耀秋菊，華茂春松”，其擬喻頗疏：“因爲‘華茂春松’，只可用來狀風華正茂之高人或長身玉立的名士，而不宜用來讚美佳人。”（上海書店出版社，62頁）亦讀書得間，可與同參。
○311頁，札《全唐詩》，寒山詩：“我見百十狗，个个毛鬇鬡。臥者渠自臥，行者渠自行。投之一塊骨，相與啀喍爭。良由爲骨少，狗多分不平。”
按，此意本於《戰國策》，《中文筆記》第十三冊528頁札《戰國策·秦三》：“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鬬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意也。’”其事之詳，見上海古籍出版社本《戰國策》上冊202-203頁、諸祖耿《戰國策集注匯考》（增補本）上冊320頁、范祥雍《戰國策箋證》上冊343-344頁。《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未采此事。錢先生失加按語。寒山詩所本，今人項楚《寒山詩注》（中華書局本）158-159頁已指出。
○332頁，札山谷诗：“《孫公談圃》卷下：‘黃魯直得洪州解頭，赴省試，公孫升與喬希聖數人待榜，同舍置酒。有僕自門披髮大呼而入，舉三指，問之，乃公與同舍三人，魯直不與。坐上數人皆散去，至有流涕者，魯直飲酒自若。酒罷，與公同看榜，不少見於顏色。後妻死，作《發願文》，絕嗜欲，不御酒肉。至黔州命下，亦不少動。公在歸州時，見其容貌愈光澤。留貶所累年，有見者，無異仕宦時。’”
按，所謂“黔州命下，亦不少動”，見黄㽦編《山谷先生年譜》卷首《豫章先生傳》：“責授涪州别駕，黔州安置，命下，左右或泣，公色自若，投牀大鼾，即日上道，君子是以知公不以得喪休戚芥蔕其中也。”周季鳳《山谷黃先生别傳》：“貶涪州别駕，黔州安置，命下，左右或泣，先生顏色自若，投牀大鼾，即日上道。”（《適園叢書》本）
王培軍、莊際虹校輯《校輯民權素詩話廿一種》，鳳凰出版社2016年版
○366頁，札墨憨齋主人《山歌·親老婆》：“天上星多月勿多，雪白樣雄鷄當弗得个鵝。煮粥煮飯還是自家田裡个米，有病還須親老婆。”
按，錢先生筆記所摘，爲學問、談藝外，亦每使之於文，猶詩中用典，所謂“資吾操觚之助”也。其例頗多。此條則《容安館札記》第七六一則自述丙午春大病用之：“方疾之劇，每夜勞絳臥起數回，真所謂’煮粥煮飯，還是自家田裏的米，有病還須親老婆’也。”（第3冊2235頁）
又按，本冊172頁札《淮南子·繆稱訓》：“聖人之道，猶中衢而致尊邪，過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談藝錄》（補訂本）論“七律杜樣”用之：“少陵七律兼備眾妙，衍其一緒，胥足名家。譬如中衢之尊，過者斟酌，多少不同，而各如所願。”（中華書局本，172頁）本冊338頁札《通鑑》：“禿髮烏孤據廣武，秦王興使韋宗往覘之。歸曰：’吾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經》之表，復自有人也。’”《談藝錄》（補訂本）論“李長吉詩”用之：“學士心目，限於世法常理，初不知韋宗所謂：‘《五經》之外，冠冕之表，復自有人’也。”（45頁）本冊410頁札《雜阿含經》：“彼時天子天身委地，不能自立，猶如酥油委地。”《容安館札記》第三十二則寫貓及懶用之：“夏日貍奴睡時，肢體舒懈，柔若無骨，幾欲效冰之化水，錦之鋪地，其態甚美，擬喻爲難。偶見《雜阿含經》卷二十二（五九四）云云，爲之狂喜，此真貼切矣。”“得一聯云：’醇酒醉人春氣味，酥油委地懶形模’，可詠春困”（第1冊46-47頁。按，此聯後寫入《容安室休沐雜詠》十二首之八，見《槐聚詩存》106頁）本冊429頁札《方廣大莊嚴經》：“日食一麥，肉盡肋現如大屋椽，脊骨連露如笻竹節，眼目欠陷如井底星，頭頂銷枯如暴乾瓠。舉手拂塵，身毛焦落，以手摩腹，乃觸脊梁。”《容安館札記》第一百十二則評胡朝梁詩用之：“諸體於七律最刻意，以凌厲作勢，求瘦硬通神，然每未得細筋健骨，衹如菩薩苦行，肋現似屋椽，骨露似竹節，眼陷眶，腹觸脊（見《方廣大莊嚴經·苦行品第十七》），種種寒薄之相。”（第1冊176頁）本冊385頁札《朝野類要》：“勅令格式，謂之’海行’，蓋天下可行之義也。”第二冊259頁札《宋人軼事彙編》：“章子厚生朝會客，門人林特以詩壽。子厚指其頌德云：’只是海行言語，道人須道著乃爲工。’《道山清話》”《談藝錄》（補訂本）中一再用之：“如評放翁七古曰：’登杜韓之堂，入蘇黃之室’，非章子厚所謂‘海行言語’而何。”“諸先生或能詩或不能詩，要未了然於詩史之源流正變，遂作海行言語。”（111頁、422頁）皆是也。
○378頁，范成大《吳船錄》：“大峩山頂有泉，煮米不成飯，但碎如砂粒。萬古冰雪之汁，不能熟物。余前知之，自山下携水一缶來，財自足也。”
按，此氣壓不足之故，無關乎冰雪水，此自是古人所不能曉之事也。馮承鈞譯《馬可波羅行紀》第一卷第四九章記經帕米爾亦云：“其地甚高，而且甚寒，行人不見飛鳥。寒冷既劇，燃火無光。所感之熱不及他處，烤煮食物亦不易熟。”注云：“此種物理的觀測，在馬可波羅以前，尚未有人爲之，其後經索徐爾（de Saussure）、洪博特（de Humboldt）等學者證其不誤，其燃燒之不烈，蓋爲空氣稀薄之結果，……質言之，由於氣壓之小也。”（中華書局本，141頁、145頁）惟晚於《吳船錄》耳。
又按，吾國古文獻中，關於大氣壓之觀察，早有《關尹子·九藥篇》：“瓶存二竅，以水實之，倒瀉，閉一則水不下。蓋不升則不降。”（《叢書集成》本，58-59頁）此則章士釗《邏輯指要》中（見文匯出版社《章士釗全集》，第7卷519頁），已拈出之矣。又唐人王冰注《黃帝內經素問》卷十九《六微旨大論篇》“是以升降出入、無器不有”句：“虛管漑滿，捻上懸之，水固不泄，爲無升氣而不能降也。空瓶小口，頓漑不入，爲氣不出而不能入也。”（人民衛生出版社1963年印本，400頁）亦其事也。參觀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編《中國古代科技成就》150頁、《中國大百科全書·物理學Ⅱ》1245頁。
○379頁，札周煇《清波雜志》：“挽詩自古皆五言，至嘉祐末方有爲七言者。”
按，此亦錢先生所謂“古來雅人深致，謹細不苟，老宿中草茅名士、江湖學者初未屑講究及乎此也”（見《管錐編》1467頁）之事，故記之。楊鈞《草堂之靈》卷四“辨吉凶”條：“葉郋園六十生日，友人成詩三章祝之，持以示余。余謂曰：‘請速補一章，否則郋園不樂。’友詢其故。余曰：‘三章乃凶詞，非吉例。自《詩經·黃鳥》三章之後，凡哀悼之作莫不三章。陸士衡之《薤露行》，潘安仁之《悼亡詩》，陶靖節之《自挽》，元微之之《悼亡》，是其例也。’”（岳麓書社本，77-78頁）
○383頁，札《拜月亭記》：“第三十五折，王瑞蘭：‘只道你小鬼頭（蔣瑞蓮）春心動也。’”
按，此亦吳梅所賞句。吳梅《顧曲麈談》：“《幽閨》惟《拜月》一折，確是神來之筆，而一折之中，惟‘却不道小鬼頭兒春心動也’一句，爲妙文耳。”（河北教育出版社《吳梅全集·理論卷》，上冊140頁）《幽閨》即《拜月亭記》。
○385頁，札張淏《雲谷雜記》：“鴻鵠高飛遠翔，所恃者六翮也原誤作‘者’。背上之毛，腹上應作‘下’之毳，無尺寸之數，去之滿把，飛不能爲之益卑，益之滿把，飛不能爲之益高。不知門下左右客千人者，有六翮之用乎？將盡毛毳也？”（《說苑》古乘對趙簡子語——《新序》固桑對晉平公語畧同。）
按，事見《說苑》卷八《尊賢》、《新序》卷一《雜事》，《雲谷雜記》并抄之，以爲“二說相類如此，疑本一事”（《全宋筆記》第七編第一冊9頁）。又《韓詩外傳》卷六亦載此云：“平公曰：’吾食客門左千人，門右千人，朝食不足，夕收市賦，暮食不足，朝收市賦。吾可謂不好士乎？’盍胥對曰：’夫鴻鵠一舉千里，所恃者六翮爾。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益一把，飛不爲加高，損一把，飛不爲加下。今君之食客門左門右各千人，亦有六翮在其中矣，將皆背上之毛、腹下之毳耶？”（據許維遹《韓詩外傳集釋》中華書局本，236頁）參觀石光瑛《新序校釋》上冊125-126頁、向宗魯《說苑校證》俱中華書局本189-190頁及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巴蜀書社本305-306頁。
○388頁，札阮大鋮《春燈謎》：“這鼓兒時常笑我，他道是：’不通、不通、又不通！’”
按，《聊齋志異》卷七《仙人島》：“王（勉）誦畢，又述總評，有云：‘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緑雲又告曰：’姊云：“羯鼓當是四撾。”’……緑雲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則“不通”。鼓四撾，其云“不通又不通”也。’”（上海古籍出版社《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下冊407頁）《容安館劄記》第七百九十六則則捉置一處。
○407頁，札《中阿含經》：“若有沙門、梵志，不正立念身、游行少心者，爲魔波旬伺求其便。猶如有瓶，中空無水，正安著地，若人持水，來瀉瓶中，瓶必受水。若有沙門、梵志，正立念身、游行無量心者，魔波旬伺求其便，終不能得。猶如有瓶，水滿其中，正安著地，若人持水，來瀉瓶中，瓶必不受。”
按，宋之理學家論學，擬譬正復同。《河南程氏遺書》卷一：“吕與叔嘗言，患思慮多，不能驅除。曰：’此正如破屋中禦寇，東面一人來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後，驅逐不暇。蓋其四面空疏，盜固易入，無緣作得主定。又如虚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實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來？蓋中有主則實，實則外患不能入，自然無事。”（中華書局本《二程集》，上冊8頁）
又按，象山則明其反面，謂俗見先入，必妨於正見，所謂“先入者爲主”。《象山語錄》卷下：“溺於俗見，則聽正言不入。”“寧是縱情肆欲之人，猶容易與他說話，最是學一副亂說底，没奈他何？”“世俗情慾底人病却不妨，只指教他去彼就此，最是於道理中鶻突不分明人難理會。”“看吾友似可進，緣未曾被人閑言語所惑，從頭理會，故易入。蓋先入者爲主，如一器皿，虛則能受物，若垢汙先入，後雖欲加以好水亦費力。如季繹之學駁雜，自主張學問，却無柰何。”（中華書局本《陸九淵集》，435頁、439頁、459頁、440頁）
【王培軍 上海大學中文系教授】
本文已刊發在《中國文化》2025年秋季號。如需引用，請以紙質版或知網電子版為准。如需轉載，請注明出處。本推文據作者word原稿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