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让人安静
郭建华(河南)
女儿四年级的课本摊在书桌一角,生字格里的笔画已经写得横平竖直,可到了上床睡觉时间,她依然会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妈妈,今天还一起睡好不好?”
我总忍不住点头。女儿偎在我身侧,呼吸轻匀,她的小身子紧挨着我,睫毛在暗夜里微微颤动。我偶一翻身,她立刻会含糊地哼一声,小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直到触到我的胳膊或找到我的手,才重新安稳。这样的夜晚已经持续了九年,从她还是个只会用哭声表达需求的婴儿,到如今能在半小时完成一张数学卷子的小少女,她始终需要一份温热的“在场”——不是玩偶柔软的绒毛,不是故事机里温柔的嗓音,而是活生生的、有心跳的陪伴。每次,于迷蒙中确认了我的存在,即刻又放心地阖上眼睑,重归梦乡。我凝视她,她的睡眠如系在我脉搏上的风筝,我动一动,她便醒了;我静卧不动,她便睡得安稳,仿佛连梦也无需做了。这是一种奇异的感应,一种生命与生命间幽微的共振,无需言语,却如月光一样照彻她的安眠。
她曾认真地跟我解释:“妈妈,在你身边,睡得格外香。”我起初以为是孩子的戏言,直到有次外出学习半个月,老公说她夜里醒了数次,天亮时,眼角、脸颊都有泪痕。我才明白,那些看似安稳的睡眠里,藏着她对世界最原始的信任:只要身边有个真人,黑暗就不会变成怪兽,寂静也不会生出恐惧。姥姥来了,她欢欢喜喜地陪姥姥睡;奶奶来了,又钻进奶奶的被窝。她明明白白地讲:“要真人陪着才行。”——布偶是假,故事是假,都替代不了那呼吸起伏的真实生命。她稚嫩的心全然不知遮掩,那份对于体温与气息相伴的渴求,如同小草渴求阳光雨露一般,如此坦荡,又如此直率,就像她生病时非要攥着我的手指……
成年人的世界里,这样的“十分美好”似乎变得奢侈。有次和朋友聊天,她说父亲住院时,她每天下班后都去病房坐一会儿。起初总想着找些话题,说说工作上的趣事,问问父亲想吃什么,可父亲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后来她索性什么也不说,就坐在床边削苹果,或者浏览一些小视频。父亲睡着了,她就帮他掖掖被角,看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奇怪的是,那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朋友轻轻说到。
俯视女儿酣睡的脸庞,总不免想到我们成人那欲言又止的孤独。我们何尝不也渴求着一种无言的相伴?只是成人世界里,我们却早已将自己训练成了孤独的守夜人。心内虽渴望依偎,可我们却早已羞于启齿,生怕被讥为软弱或矫情。我们那点“需要”,被裹进无数张画皮里,扭捏作态,最终连自己亦不敢辨认。成年人,在世俗里摸爬滚打久了,学会了用言语装饰虚空,于是,我们各自守着空洞的城池。多少夫妻,同床如隔着山海,各自侧卧,对着手机幽光,仿佛在虚拟世界里寻觅现实丢失的体温;多少老人,枯坐院窗前,眼巴巴望着大门方向,心里盼的不过是儿女一次无声的静坐相陪。他们何尝不需要一个活生生的“真人”在身旁?只消安静地存在着,便已是巨大的安慰。然而他们到底只默然枯坐,孤独如影随形,陪伴却仿佛变成了奢望——因为长大成人,我们竟连坦诚渴望的本能也一并丢失了。

此刻女儿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得像湖面的涟漪。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被子上织出一层薄薄的银纱。我轻轻握住她放在我手心里的小手,那掌心的温度,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说明陪伴的意义——它不是刻意的表演,不是必须的责任,只是在某个瞬间,我们恰好需要彼此在场,需要这份不说话也能感受到的暖。就如同杨绛、钱钟书和女儿组成的“我们仨”,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一家人相守相依,即便遭遇生活困境、政治运动,也不离不弃。他们把日常感受当作美酒浅斟低酌,稍有分别便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记录下来,相聚后分享给彼此 。这种在爱中相互陪伴的力量,让他们走过了普通却又不平凡的岁月,也让他们内心安宁。
我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太久。总有一天,她会像雏鸟一样展翅飞走,会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经历风雨,会遇到一个愿意陪她看星星的人。可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些把腿压在妈妈身上的真实,那些黑暗中摸索着相触的手,会变成她心底的铠甲。这些静默的陪伴会沉淀成生命里的铠甲,让我们在独自面对世界时,依然能感受到来自过往的温度,以及由这温度而生发的韧度。
长夜漫漫,孩子终会挣脱母亲的臂弯而远行。然而,在寻找心跳的漫漫长路上,谁不是赤脚行走的孩子?——我们踉跄前行,所寻觅的,无非是一点体温,一声呼吸,一个无需言语便彼此懂得的静默存在。汪曾祺在《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中描绘的生活,家人围坐,灯火温暖,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平凡日子里的陪伴与爱意 ,却让人在喧嚣尘世中找到心灵的宁静港湾。
顾城曾写:“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此般境界,大约就是“陪伴”二字最纯然的模样。就像此刻,世界很静,时光很慢,我们躺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此刻,窗外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天光一寸寸亮起。在这新一天的曙光里,愿我们都能珍视身边的陪伴,在爱里寻得内心的安静。
插图/作者提供
郭建华:河南省平顶山市新华区一小学教师,闲暇之余常与书为友。在众生的轨迹里,触摸万千种生活的温度,给自己以安顿。“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愿以笔为色,晕染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