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口俊和与《咖啡未冷前》

“突然之间,它们像是无处不在”:为何有些书能一夜之间成为畅销爆款?

无论是通过海外版抖音(TikTok)的热议、名人推荐,还是传统的口碑相传,总有一些作品能迎来第二春,而且势头更为强劲。但它们有何共通之处?这种成功是否有迹可循?
有时,人们会体验到一种特殊的文学版“似曾相识”(Déjà vu)的既视感。仿佛毫无预兆地,同一本书开始出现在多个社交媒体动态中。在公交车上,你一天之内会看到两本相同的书。朋友问:“你看过这本书了吗?”而你会回答:“前两天刚有人跟我提起过。”
这些就是看似凭空出现的滞销书逆袭奇迹。它们并非高高堆在新书展示台上。这些书由于种种原因,错过了最初的发行时机,却意外找到了第二春,且往往声势更盛。
长久以来,一本书的生命周期遵循着类似的模式:发行周的宣传造势,几篇书评和几次文学节露面,然后便慢慢淡出视野,除非获得奖项加持。但如今的逆袭之作,则源自多种因素的炼金术式组合:网络热度、翻译、设计、政治氛围、书商推荐以及纯粹的机缘巧合。
今年最突出的例子当属杰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的反乌托邦女性主义中篇小说《我,从未了解过男人》((I Who Have Never Known Men)》)的意外走红。该书最初于1995年以法语出版,讲述了一个女孩与另外39名女性被囚禁在地下,在被囚禁的环境中长大,之后被释放到一个贫瘠的后末日世界中,而她必须尝试理解这一切。该书于1997年被译成英文,但是在两个市场均反响平平。英文版曾以《沉默的情妇》(The Mistress of Silence)这个(显然更差的)书名出版,结果默默无闻,全球年销量仅为一两本。
三十年过去,今年这本书在全球售出27.5万册,比2024年增长了143%。仅在英国就售出7.5万册——是去年的两倍多。它出现在(知名歌星)杜阿·利帕创办的书友会和网站Service95的必读书单上,也是TikTok上热议度最高的作品之一。
它的复兴是运气与策略的混合结果。其出版商佳酿经典(Vintage Classics)在一位精明的高管力荐下,于2019年重新发行了该书的英文版。新版经过了重新包装、重新翻译,并恢复了原始书名。
其成功部分源于时机。正如佳酿出版总监尼克·斯基德莫尔解释的那样,再版时值“特朗普就职之后……那时《使女的故事》乃至整个反乌托邦题材都很畅销”。斯基德莫尔说,哈普曼的书恰好契合了那种迷茫感:“许多人不知道我们身处何方,也不知道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们希望通过小说来帮助解释这一切。”
其重译也是重要因素。该书的译者罗丝·施瓦茨敏锐地意识到,她在90年代的初版翻译未能准确传达叙述者的声音。原文许多部分使用深奥、文学性的语言,这与主人公天真稚嫩的经历不符。
“我意识到我翻译了文字,却没有译出声音,”她说。她删除了那些让行文过于正式的“拉丁语系词汇”,并恢复了原本完全缺失的缩略形式。
事实上,近来许多靠口碑成功的作品都是译作。翻译能够开启一本书的潜力,赋予其新的声音,从而赢得新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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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就是这样一个例子。文森佐·拉特罗尼科的这部精炼的讽刺小说,讲述了一对有抱负的创意阶层夫妇通过追求审美层面的“完美”来记录(并逐渐扭曲)他们生活的故事。
该书2022年以意大利语出版时,在本土并未走红;直到今年2月费兹卡拉多出版社出版了索菲·休斯翻译的英文版后,现象级的热潮才开始。突然间,这本书无处不在,出现在每一张精心拍摄的床头书堆照片和“四月读物”推荐轮播图中,成为Instagram上非官方的标志性书籍,并随后入围了国际布克奖短名单。
拉特罗尼科回忆道,在英文版问世后的最初几周,他的出版商给他发来一个Instagram故事,内容是“一位著名的文学界人士在推荐我的书”。出版商告诉他,这是费兹卡拉多“通常无法触及的受众”。他描述了自己作品主要靠译本被阅读的超现实体验。“说实话,我认为英文翻译比意大利语原版更好,”他在谈到休斯的译文时说道。这造成了一种“奇怪的处境”,即“我的大多数读者并非来自我所处的文化”。
他认为,这种文化距离是这本书在伦敦和纽约爆红的部分原因。对于意大利人或欧洲大城市以外的人来说,他所描绘的生活方式“并不那么普遍,相当具有异国情调”。对柏林人来说,它又感觉过于熟悉。但对于英语世界的创意阶层读者,它恰好击中了认同感与距离感之间的甜蜜点。“例如,现在它在伦敦特定书店的销量已经超过了整个法国的销量,”拉特罗尼科说。
并非所有流行爆款都是阴郁或尖锐的讽刺作品——有些则因人们对庇护所的渴望而受到追捧。皮卡多尔出版社的出版人玛丽·芒特认为,川口俊和(Toshikazu Kawaguchi)的《咖啡未冷前》(Before the Coffee Gets Cold)系列在全球的崛起(杰弗里·特劳塞尔翻译)植根于逃避主义。该系列围绕东京一家小咖啡馆展开,顾客可以在一杯咖啡的时间内回到过去。自出版以来,它已建立起忠实的粉丝群,在世界各地销售,并通过在线读者社区稳步传播。
“川口创造了一个你想重返的世界,”芒特说。这些是“温馨、舒适”的作品——正是许多读者想要的。该系列现已全球售出超过100万册,连续三年位居日本翻译作品畅销榜冠军。其出版商称,2022年销量增长了四倍,部分得益于抖音海外版(TikTok)上人们边喝咖啡边阅读该系列的趋势,这助推了其在国际市场的销售。
书籍的设计和实体形态在这里也很重要。在视频优先的网络生态中,内容创作者知道一个美观的封面能带来点击量,引人注目的封面也更可能出现在Instagram动态中。“无论是精装本还是平装本,它们都是外观精美的实体书,”芒特说,“我们在书籍的外观和触感上投入很多,因为读者会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他们的书并进行讨论。”
费兹卡拉多标志性的品牌设计——极简主义的克莱因蓝封面——在《完美》的成功中也功不可没。“这本书极大地受益于费兹卡拉多的氛围和声誉,”拉特罗尼科说。他们的书在社交动态和帆布袋上常常是文化资本的象征,这种讽刺拉特罗尼科心知肚明。“这本书讲的是那些在Instagram上看起来不错的东西,而它本身也成了一件在Instagram上看起来不错的东西。”
《我,从未了解过男人》的重新包装也展示了这一过程。安娜·莫里森设计的新封面,用斯基德莫尔的话说,“已经颇具标志性”,有助于将这本书定位为“一部奇异、迷人而美丽的小说”。
人们很容易将逆袭之作想象成神奇的意外:一位读者先称赞一本书,然后引发朋友们互相传阅的连锁反应。但其背后的运作机制正变得越来越“有意识”。
书店扮演着关键角色,水石书店图书部主管碧·卡瓦略表示。当一本书开始有热度时,水石可以“确保我们参与其中”,将其铺到更多门店。她指出,有时“这可能始于某一个人,有时则源于出版前的大肆宣传”,但无论如何,“书商现在越来越善于驾驭这种势头。”
与此同时,近年来,多家出版社和子品牌都设立了专门的项目,旨在发掘被遗忘的经典。“这是一门艺术,”斯基德莫尔说,“你必须在正确的时间让正确的书重见天日。我的办公桌上全是各种书单,我知道这些书能够而且应该找到新的读者,但它们都需要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无论是宣传噱头、设计潮流、名人或网红推荐——的到来,或者被巧妙地策划出来。”
如果这些故事中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可预测性。“成功没有公式,”施瓦茨说。拉特罗尼科同样持怀疑态度。“我写这本书时零期待,”他承认,“我正努力记住,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
作者:Emma Loffhag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