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岭村的下龙宿沟
王国平
若你从繁峙县城去往茶铺村时,会先到达峨口镇,一路蜿蜒曲折,经过峨口、木格、水峪、大保、官地、甘泉等村庄,到达岩头村,然后再向东转入茶铺村方向,经过部队驻地,路过郎庄村、旋风口村,到了土岭村再顺公路往东行走差不多一里地左右,就到了下龙宿沟。那里有居民八九家,其中一家就是我出生与生活长大的地方。若再一直朝东走十五公里左右,就会到达五台山旅游景区了。小时候听村里的长辈说过,杨家将里孟良、焦赞就是从这条线路到五台山请杨五郎出兵解救宋营的。还听说解放前,曾有军队从村边的路往雁门关外方向行军,排队走了三天三夜才看到军队的尾巴。我想这些说法也是有根据的,木格村里现在就有穆桂英纪念殿,而在我们村北山另一边的伯强村,有“繁峙县伯强村毛主席路居纪念馆”。每当我回家乡走过这曲曲折折的山路,想到每几个拐弯后便会呈现的村落与村庄名字时,我就在想,南宋诗人陆游,是不是真的在我们家乡游历过,那“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是这样真切的写照。
下龙宿村地图上的位置
现在已是寒冬腊月,快临近春节了。今天上午时分,我又一次从南方辗转几次车旅,同家人一起从繁峙县城回到了我的家乡下龙宿沟村。我看到稀疏的棉花絮般的几缕白云流动在碧朗的天空,四周的绵延群山包裹在村庄的周围。前几天刚下过雪,那颓废残破、寂寥静立的房屋,屋顶上覆盖着一层白雪,如同一个个历经沧桑的耄耋老者。地面与南面的山坡还是一幅略带银妆素裹的模样,而北面的山坡则祼露出黄褐色的皮肤,嶙峋的峭岩毅然矗立在山坡上。偶有凛冽的阵风夹杂着碎雪扑面掠来,却又被上午和煦的阳光中和掉。村前边那条已结冰的小河蜿蜒着倔强地通向远方,仿佛诉说着终将要奔赴远方探索的情怀。
群山环绕的下龙宿沟村庄
今天从县城驱车回到家乡,我们主要是给老家的旧屋贴对联。村里的屋子很多都没有人居住了,大部分乡亲为方便子女读书上学,以及生活便利等,基本都在繁峙县城或县城周边生活居住,很少有人常住在村子里了。尤其到了冬天,只有一两户人家还在,延续着整个村庄的生活气息。其余的房屋因多年没有住人,年久失修,很多都是断壁残垣的模样。那斑驳的断墙好像无奈地叹息着世事的沧桑,当直视那破败的房屋,我仿佛依稀看到我和童年的伙伴们肆意进出各家嬉戏玩耍的情景,也回想起了童年的时光。
村里荒废颓败的房屋
童年时的过年,那是最热闹的事了。每当走进腊月,年的味道就越来越浓。腊月初七下午,我哥会带着我去村前边的河面上,寻找一处厚厚的冰层,用斧头凿出一块长约六七十厘米的人形冰块搬回家。我哥哥同我说这是腊八人,要放到院子里的厕所边上,等待腊八节的到来。我想这腊八人,也许就是农家一点简单又不失虔诚的信仰与祈福,坚信好人有好报,祈祷年年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腊八节这天一早,母亲将小米加红枣熬好的腊八粥端到坑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米香四溢、甜软可口的腊八粥,那画面处处都洋溢着家庭的温馨与幸福。
时间走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了,到了晚上,哥同我会在父母的交待下,在灶台与天地神位点上蜡烛,烧上一份黄表纸,点三柱清香,虔诚地磕上几个头,然后响上一个二踢脚。随着嘭啪的响声刺透整个夜空,仿佛感觉灶神真的腾空飞升到天上去了。
二十三过后,家家户户就更忙碌了,要扫房子、糊窗户、贴窗花、磨豆腐,压粉条、氽萝卜丝、炸豆腐块、煮肉丸子、发面蒸馒头、剁饺子馅等等,一直忙到年三十小年这天,似乎一整个腊月的忙活在小年这天才停息了下来。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父亲负责擀饺子皮,母亲负责包饺子,我们兄弟姐妹们都在一旁七手八脚地乱帮忙。只见父亲把和好的面,在手中揉几下再捋几把,然后铺到面板上,麻利的切下,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面团就平整地躺在面板上了。他一手转着面团,一手操弄着擀面杖,转瞬间一张浑圆柔韧的饺子皮就出现了。母亲拿起饺子皮用手托着,用筷子挑一些馅放在饺子皮中央,然后熟练地将饺子皮收成半圆形,飞快地捏好边,用两手的虎口灵巧的一掬,一个轻快灵动的饺子就活灵活现的出现了。当包好上百个饺子后,母亲会端到户外放在院墙上,家乡冬天的户外温度有零下二十多度,室外就是天然的冰箱,约一个小时后再拿到家中的伙房里,饺子就已冷冻好了。饺子包好后,母亲会把准备了一年的新衣裳拿出来,分别让我们兄弟姐妹穿好。我心里想着明天大年初一清早穿着新衣服,去给村里各家长辈亲戚拜年磕头时的情景,甭提有多高兴了。就这样我怀着愉悦的心情,在无比高兴与兴奋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声二踢脚嘭啪的响声把我惊醒,同时也唤醒了家乡年初一清晨的天空。我一骨碌从坑上爬起来,开门来到院中,看到我哥正在给昨晚已垒好的旺火点火,下头院邻居的院子里火光映亮了天空,那一定是他们家的旺火已经生起来了。随着周围邻居们陆续生起旺火,二踢脚的嘭啪声与噼哩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直到把乡村四周原本暗黑的夜色全部驱散,天空变成鱼肚白色,才稍微的停息了下来。这时母亲已经煮好了饺子,我们兄弟姐妹中年龄小一些的,匆忙吃几个,就着急着出门,兴高采烈地去周围邻居家和亲戚家拜年赚糖去了。当我们走进邻居家或亲戚家,口中叫着六大爷二大娘等称呼,穿着厚厚的新衣服笨拙地爬在地上磕着头时,心里却在想着邻居家会给我什么样的零食礼物。那时每家每户都会准备好水果糖、核桃、黑枣、花生等零食,长辈们和蔼可亲地抓起准备好的零食往我们衣服的口袋里塞,口中还不停地夸奖着我们新衣裳好看,小孩子很乖等。那时的邻里关系朴素温馨、和谐亲密,现在城市中水泥牢笼织就的住房,处处给人以压抑感和束缚感,割裂着人们彼此之间的交往与信任。我一直在思考,这究竟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退步?

时光走得飞快,好像没几天就到了开学上书房的时间了。学校在离下龙宿沟一里地外的土岭村老爷庙院子内的房子里,一排面东座西的三间瓦房,靠南边的两间就是教室,另一间是老师办公与生活居住的房子。上学时,我同下龙宿沟同龄的几个小伙伴一起,背着书包走路到土岭村的学校上学。我记得那时村里总共上学的小孩也只有十多人,所有的小孩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教室里一共有三排书桌与板凳。其中第一排到第三排,分别坐着一年级到三年级的学生。当老师严肃地走到课桌前面的讲台上,干咳几声,原本我们嘻闹的嘈杂声就立马消失了。只听老师讲道:“现在开始上一年级的课,二三年级的转身向后坐,不要影响到一年级的学生听课。”我那时一直认为教我们的杨老师就是我崇拜的偶像,感觉杨老师有用不完的学问,先教语文识字,再教数学算数,还懂自然课本里的内容,竟能一个人教我们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所有知识。我最感兴趣的就是辨别方向的口诀了:早晨起来,面向太阳,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左面是北,右面是南。还有判断风力等级的儿歌:零级烟柱直冲天,一级轻烟随风偏,二级轻风吹脸面,三级叶动红旗展,四级枝摇飞纸片,五级带叶小树摇,六级举企步行难,七级迎风走不便,八级风吹树枝断,九级屋顶飞瓦片,十级拔树又倒屋,十一十二级陆地很少见,现在想起来都能背得顺溜。不知不觉我就读完三年级了,从四年级开始我要到离村十多里路的茶铺公社寄宿制小学读书了。寄宿制小学有四年级五年级两个班,整个茶铺公社(后改叫茶铺乡了)邻村上下的适龄小伙伴都来这里读书,每个班有二十多人,课任老师也有分工了,有语文老师、数学老师与自然老师了。我在这里读书,一直到我去繁峙县城读初中。
院子里曾经的教室
到了夏天放暑假了,这是我和小伙伴们疯狂玩耍的时间。这个时节我和下龙宿沟的小伙伴们漫山遍野玩耍,一起到台峪口背的樟柴沟去摘地仁(实际上应该是野草莓),到南林地的荒草坡去采贼麻花,还会相约一起,把村前边的小河用石头堵起来,让河水流向改道,而我们则到下游去捡那一堆堆因缺水干涸而无法游动的小鱼。我也会随着父亲到村背后的林子里去砍柴,同村里人一起去采蘑菇。采回来的贼麻花用绳子捆起来挂在屋檐下风干,每当母亲做手擀面时,会用勺子盛一些黄芥油,把勺子伸到还有余火的灶台内加热,将干贼麻花置入热油内,随着滋啦的一声响,勺子内油花翻滚,贼麻花的香味弥漫在原来散满油香的空气中,总是让我有种无法用文字描述的香馋味道。采摘下来的地仁(野草莓)放在喝水用的茶缸里,每当我拿回家,整个家里都散发着野草莓的香味,对比现在我们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人工种植的草莓,那味道绝对有着天壤之别。还有在林子里采回来的香杏蘑菇,用线串起来风干后,舍不得吃,总是一直等有人上门来收走卖钱。母亲偶尔会摘一些下来,炒蘑菇给我们吃,感觉那味道胜过任何美味佳肴。
很快暑假结束了,回到村里的学校读书一个多月后,农村学校特有的秋假又开始了。因老家到了秋天,每家每户都要忙着收秋,放秋假是方便让孩子跟着大人一起帮家里收割庄稼。家乡的收秋时间很紧,收慢了庄稼就会冻在地里,影响一年的收成与粮食的味道。有时我和家人在山坡上的地里收割莜麦时,父亲会顺带把长在地边周围的黄芪挖出来带回家中,摆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晾晒,整个院子都散发着黄芪特有的味道。记得那时偶尔会有人走家窜户的来村里收黄芪、柴胡、党参、小茴香等中药材。另外收秋的闲余,我会和小伙伴们去村背后的林子里摘榛子,去莜麦地边上采构朵子(实际上应该是红树莓)吃,也会在河边的石头旮旯里长着的一棵棵刺梨树上摘刺梨。随着时间的流逝,大约十一月初左右第一场雪降落,时间也走进了冬天。冬天我和小伙伴们会到南林的山坡上摘酸刺(沙棘)吃,在我童年冬天的记忆里,冷与冻就是主旋律,每年冬天我的双脚都会被冻伤。每当晚上钻进温暖的被窝里时,白天被冻伤的脚后跟就又疼又痒,总是忍不住用手不停地去抓。
此时又是一阵寒风吹到我脸上,惊醒了我沉浸回想的思绪。我下意识地收了收衣领,抬眼看到村里已停产的铁矿选厂的厂房,又让我想起曾经热火朝天生产的选厂。2000年初,在邻村的大西沟村与化桥村发现了铁矿,最终矿老板将选厂的地点选定在了我们下龙宿沟村与土岭村之间的南林地与南台坡。在经济推力的作用下,我们儿时在南林地里采贼麻花的草地,以及在南台坡上种土豆与莜麦的庄稼地,都推平建了厂房。从下龙宿沟沿着北边山脚下到土岭村的道路,也改到了靠南边山坡小河的岸边上了。村里很多一直种庄稼的人们,也可以在选厂里干活了,村里的人们也体验到了一直向往城里人上班下班工作的滋味。
在选厂运作了十五六年后,随着矿山资源的采挖枯竭及国家环保政策的强化,选厂曾经夜以继日红红火火的生产也停了。到现在2025年也有近二十多年时光,目前只剩下破败的厂房及陈旧的设施孤独地忍受着肆意的冷风侵蚀,那与农村石头围墙、青瓦屋顶格格不入的钢铁厂房外墙也开始锈蚀破烂了,如同一个历经沧桑的使者,完成一个既定任务后,在生命的抉择路口踟蹰地等待着下一个使命。
村里的选厂厂房现状
看着厂房我想,我国拉动经济增长的三架马车分别是投资、出口和内需消费。其中内需消费从经济学上讲,是最能带动经济长久发展的良性循环的经济模式,这种经济模式的前提是居民收入的可分配额充足,能解决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社会民生福利问题后。举个投资拉动经济的例子:一投资人在A地发现了矿产,他投资一百万挖矿,雇了五十名工人干活。第一年投资人赚了五百万,给每个员工发两万工资,剩下四百万利润,投资人发财了,工人没有多余积攒的钱,也不敢消费。若干年后采矿结束了,投资人走了,工人也走了,A地也荒废了,这个就是投资拉动。但还有另一个内需拉动的例子:另一投资人在B地发现了矿产,他也投资一百万挖矿,雇了五十名工人干活,第一年也赚了五百万。投资人给每个员工发八万工资,自己留下一百万利润。随着一年,两年,工人的手里积攒有余钱了,就要下饭店、看电影、理发洗浴、购物等,有的甚至把家属孩子都接来了。这时就需要农贸市场和超市等来满足人们的消费。投资人就拿一百万开了农贸市场、饭店、超市。工人有钱了就消费,投资人又赚了两百万,到这时候,投资人发现,工人需要房子,投资人又去盖房子了,这样一来,若干年后矿虽开完了,但这里早已形成了一个繁荣的小镇。想到这,我叹息我的家乡下龙宿沟村应该是已错失了一次涅槃重生的机遇了。我也曾经在网上用AI搜索过,我国从2000年拥有360万个自然村,但到了2010年就只剩下270万个自然村了,正以每年消失九万个自然村的速度发展。想到这些,我心里总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或许若干年后,我的家乡、我出生的地方——下龙宿沟村,也是这茫茫消失的万千自然村中的一员。好在当下国家实行乡村振兴的战略发展方针,给数以万计的自然村提供了历史性的发展机遇,我的家乡下龙宿沟是否也可以借着国家乡村振兴政策的契机涅槃重生,重新焕发新的生机?
这次我驾车回家乡时,那条从县城通往茶铺村的公路正在翻新重建,听村里人说这条路会修通直接到达五台山风景旅游区,而且2025年上半年就完工了。我设想:我们这些乡村可以借助“五台山”这个IP,把沿路的各个小村庄规划成“五台山驿站”,将各个村落里的房屋修缮成原始民宿,建设一些农家乐,利用夏天山区特有的清凉气温,将各个村庄打造成避暑胜地。毕竟有史书可查到,北魏孝文帝、宋代宋太宗、清朝康熙乾隆等历代帝王都有在五台山避暑参禅过。同时,可以将家乡特有的地仁(野生草莓)、贼麻花、香杏蘑菇、剌梨、构朵子(红树莓)、榛子、酸刺(沙棘)等特色作物批量化种植使其变成经济作物,吸引游客来参观采摘。还有家乡特有气候适宜种植的谷(小米)、黍米(油糕)等农作物实施机械化种植,把原来在山坡上种植的莜麦,规划成梯田种植,在创造景观的同时,又能有收成。还可以将黄芪、柴胡、党参、小茴香等中药材规划批量野生种植,来实现其经济价值。所有的这些产品或利用销售网络,或利用电商平台销往全国。原来的选厂旧厂房,也可以规划成旅游参观点,增建挖矿车、马丁车等项目,让游客在了解采矿、选矿等原理工艺知识的同时,还能体验游玩游戏等。利用家乡冬天有长时间的积雪,以及崇山峻岭、沟壑纵横的特点,也可以招商引资修建滑雪场、溜冰场、玻璃栈道、特色民宿等等。经过这样规划,把家乡原来手工作业种植庄稼、矿产资源采挖等零散性作业,转变成以旅游业为主,种植经济作业为辅的支柱性产业,从而建立可持续发展的模式,让家乡的村庄重新迸发生机。
旧屋的对联贴好了,我看着那长满枯萎荒草荒山衬托下的萧瑟房屋,四处都散发着荒凉的气息,唯有那贴在门边上对联的一抹红色,还能映射出些许的丝丝生机。
贴好对联的老家房子
我们准备驾车返县城了,当我启动车辆出发时,车上刚好正在播放《弯弯的月亮》这首歌曲,那略带忧伤的曲调让我感到莫名的惆怅。家乡没有弯弯的小桥,没有弯弯的小船,也没有摇船的阿娇,有的只是今天的村庄,还在唱着过去的歌谣,那弯弯的忧伤,一样穿透着我的胸膛。或许当我下次再返回家乡时,村庄已变了模样,现代都市里的月光,一样能照耀进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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