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匠李老四

/杨志军

风漫过邵阳山间的稻田,揉起层层金浪,推落了村口老槐树的叶。叶子飘摇的方向,是村子里李老四的那间理发店——土坯墙泛着深褐,浸透了那些年月里缓慢流淌的光阴。日头仿佛也眷恋这份宁静,在空中踱着步,将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店门口那把老式理发椅的漆面,早已剥落得露出了原木色,扶手却被磨得发亮,像块浸了年月的老玉,坐过村里祖孙三代人的屁股。椅背上的调节旋钮早已锈死,几乎拧不动了,就像李老四固守的某些东西。

早上五点半,太阳刚爬过东边山梁的轮廓,李老四已开了店门。他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背微驼,左手无名指第一节缺了小半块——那是二十岁跟他爹学剃头时,被推子咬的,如今倒成了“老手艺”的记号。他先把铜盆里的井水烧温,又从柜台下翻出块粗布,蘸着煤油擦那把用了多年的手推子,铜柄被擦得锃亮,映出他眼角叠着的皱纹。店里陈设简单:一面水银剥落的镜子,木框用麻绳缠了几圈防裂;墙角堆着旧报纸和《半月谈》,纸边卷了毛,是给等候的客人解闷的;最里头的木架上,摆着几瓶玻璃罐,装着苦楝皮、百部泡的去虱药,罐口用红布扎得紧实,像藏着什么宝贝。架子的最高一层,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爹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照片里的剃头担子,如今只剩下一副挑子,靠在墙角积灰。

“四叔,开门够早啊!”门外传来洪亮的嗓门,不用抬头,李老四就知道是村支书老王。老王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还别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手攥着帆布包,一手摸着刚冒尖的白茬,“今儿去乡里开致富经验交流会,总不能顶着’茅草堆’给咱村丢人。”

李老四笑着抖开围布,布料上的格子印早模糊成浅灰,“书记这发型得利落,显精神。”老王熟练地坐进理发椅,椅子“吱呀”响了声,像是应和。推子在李老四手里转了个圈,贴着老王的发际线落下,“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店里散开,碎发顺着围布缝隙往下掉,积在地上像撒了把细沙。

“听说你家小子在城里当厂长了?”李老四手上没停,推子沿着耳后轻轻滑过。老王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照片,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厂房门口,身后“乡镇企业促发展”的红横幅格外扎眼,“可不是嘛!管着百十号人,上月还寄了台黑白电视回来,说让我跟你婶子看看城里的样儿。”语气里的自豪藏不住,“想当年他还拖着鼻涕来你这儿理发,哭着闹着要留’郭富城头’,现在倒成了’王厂长’。诶,老四,你说你现在这手艺,要是去城里开个店,专给大老板理那种’复古油头’,是不是能赚大钱?”

李老四接过照片,指腹蹭了蹭照片边缘,目光在那身西装上停留了片刻,又递回去,“时代变了,农村娃也能有大出息。我这儿挺好,乡亲们方便。”他想起老王的儿子小时候的模样,每次理发都要攥颗水果糖,理完了还得扒着镜子照半天,如今竟成了管工厂的人。推子继续在手里游走,碎发落在围布上,他忽然觉得,这推子推掉的不只是头发,还有岁月——当年爹就是用这把推子,挑着担子翻山给人理发,如今轮到他守着这间土坯房,而村里的孩子,又一个个长成了大人,只是,再也没人愿意学这门“推子底下见真心”的手艺了。

正说着,门外进来两个人。村东头的张老汉领着七八岁的铁蛋,铁蛋脖子上系着红领巾,小胸脯挺得老高,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语文书,书角卷得像波浪;刘婶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沾了点泥星子。

“四哥,先给铁蛋理吧,这孩子上学要迟到了。”张老汉把铁蛋往前推了推,铁蛋怯生生地看了眼李老四,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尖。刘婶忙接话:“我不急,就是来坐坐,顺便给你带点青菜,自家种的,没打农药。”说着把篮子往墙角一放,拿起扫帚悄悄扫起地上的碎发——自从强子爹走后,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李老四总想着帮衬,理发不收钱,有时还会给强子塞块糖,或是在强子写作业时,帮着讲几道数学题。

铁蛋坐上理发椅,紧张得手都攥成了拳。李老四摸了摸他的头,“别怕,四爷给你理个’学生头’,让老师夸你干净。”他把推子调慢了些,“咔嗒”声也轻了,“在学校学什么歌了?给四爷唱唱呗。”铁蛋小声哼起来,先是《娃哈哈》,后来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渐渐大了,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不那么僵了。理完发,李老四用热毛巾给铁蛋擦了擦头,又从柜台下摸出颗水果糖,“拿着,上学路上吃,别跟同学抢。”铁蛋接过糖,说了声“谢谢四爷”,一溜烟跑了出去,红领巾在身后飘着,像一团跳着的小火苗。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赵大爷拄着拐杖来了,要剃光头,说“天凉了,光头省事”;王二嫂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想给孩子剃“满月头”,盼着“长命百岁”;还有从镇上回来的后生,要理个“爆炸头”,说“城里姑娘都喜欢这样的”。李老四一边忙活,一边听着大家聊天——谁家的稻子收了八千斤,囤在粮仓里冒尖;谁家的姑娘要嫁给镇上的兽医,彩礼备了三大箱;谁家在广州打工的男人寄了钱回来,还带了块电子表。他的理发店像个“信息站”,村里的大事小事,都能在这里听个全;也像个“避风港”,谁心里堵得慌,来理个发,聊几句,心里就敞亮了。只是,聊的内容越来越多是关于外面,关于离开。

给赵大爷剃光头时,老人眯着眼睛叹道:“老四啊,你这手艺跟你爹一样好。记得五八年那会儿,你爹挑着担子到处给人理发,翻山越岭的,鞋子磨破了就用布条缠,也不叫苦。”李老四手里的剃刀顿了顿,“我爹说,剃头不只是手艺活,更是人情活,推子底下见真心,不能糊弄人。”他想起小时候,爹教他用推子,先在冬瓜上练,练到能把冬瓜皮剃得厚薄均匀,没一点漏茬,才敢给人理发。爹还说,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来理发都要用心,要让人家体面地走出去,这是手艺人的本分。“现在啊,讲的是快,是省事,是时髦。镇上的理发店,十分钟吹剪洗一条龙,没人耐烦听你唠叨喽。”赵大爷叹了口气,话里有些落寞。

赵大爷点点头,“现在日子好了,不用挑担子了。听说政府要给咱村修水泥路,年底就能动工,到时候去镇上赶集,再也不用踩一脚泥了。”旁边的王二嫂接话:“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说,等路修好了,就买辆自行车,带我去镇上看电影,再也不用跟人挤拖拉机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李老四听着,心里也暖烘烘的——他看着村里从“吃不上饭”到“能吃饱”,从“土坯房漏雨”到“砖瓦房亮堂”,从“走路靠脚”到“要修水泥路”,这日子,就像门前的河水,慢慢淌出了甜滋味。可这河水,终究是要往前流,要汇入大江大河的。修好了路,走出去的人,还会回来吗?他没问出口,只是手上的推子,握得更紧了些。

剃头匠李老四

快到中午时,店里暂时清静下来。李老四拿出自带的午饭——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罐辣酱,正要咬,看见一个小身影在门口晃悠。是王小军,村里的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广州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活。小军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几道灰痕,手里攥着个破布包,像是藏着什么。

“二毛,躲那儿干啥?进来呷饭。”李老四用方言招呼道。小军扭扭捏捏地进来,头埋得更低了,“四爷,我奶奶说头发长了,让理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李老四心里明白,这孩子准是又被同学笑话了——上次小军来理发,头发里有虱子,被同学看见了,还起了个外号叫“虱子王”,小军回来哭了半宿。

他放下馒头,温和地说:“来,坐这儿。今天四爷给你理个咱们邵阳最时兴的发型,保准同学们都羡慕。”小军迟疑地坐上椅子,李老四给他系围布时,注意到他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心里不禁一阵酸楚。推子响起时,小军明显紧张起来,身体绷得直直的。李老四一边理,一边跟他聊天:“你爹娘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打了,说过年回来给我买新书包,还有文具盒。”“那你要好好读书,等他们回来,给他们看看你的奖状,好不好?”小军点点头,眼睛里亮了些,像落了颗星星。

理完发,李老四打来热水,给小军洗头。这时,他悄悄从木架上取下那瓶去虱药,倒了点在手心,轻轻揉在小军的头发里——他从不声张,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只说是“止痒的药水”。“好了,看看满意不?”李老四拿着镜子给小军照,小军看到镜中整洁的自己,嘴角咧开了,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四爷,我没带钱……奶奶说先记账上。”

李老四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四爷搞活动,学生免费。不过有个条件——”他指着墙角那堆作业本,“你得答应四爷,下次考试数学多考十分,将来有出息了,不管走到哪儿,都别忘了咱村里的老理儿:做人要实在,心里要装着人。”小军重重地点头,脸上绽开笑容,跑出去时,还回头喊了声“谢谢四爷”。李老四望着他的背影,从柜台下拿出个新本子,在上面写:“王小军,想当老师,数学偏科,下次来理发时,带他补两道应用题。”本子上已经写了不少名字,强子、铁蛋、小芳……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他们的梦想和弱项,还有李老四的叮嘱。他看着这些名字,心想,这些鸟儿,总有一天是要飞走的。

下午,刘婶又来了,这次手里拎着个饭盒,“四哥,我给你包了点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尝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强子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了,多亏你经常帮他补数学,不然他那科准拖后腿。”李老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他打开饭盒,饺子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小店,咬一口,鲜得很。他知道刘婶不容易,强子爹早年因病去世,她靠着几亩地和偶尔给人缝衣服,把强子拉扯大,强子也争气,学习刻苦,这次考上县重点高中,全村人都替他们高兴。

“强子什么时候开学?我去送送他,顺便把这几本笔记本给他。”李老四从抽屉里拿出几本崭新的笔记本,是他托老王从镇上书店买的,封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刘婶眼眶红了,“这怎么好意思……老是让你破费。”“没事,孩子读书要紧。”李老四笑着说。“去了县里,理发就贵喽。”他像是自言自语。

傍晚时分,店里的人渐渐少了。李老四收拾好工具,把地上的碎发扫进簸箕,又把那把推子擦得锃亮,放进爹传下来的木盒里——木盒上刻着个“李”字,边角都磨圆了。他锁好店门,拎着刘婶给的饺子,慢慢向打谷场走去。路上遇到不少村民,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四叔,去看电影啊?”“四哥,明天我来理发,记得给我留个位。”李老四笑着应着,心里暖暖的——在这个村里,他不是什么“剃头匠”,而是大家的“四叔”“四哥”,是这个村庄的一份子。只是这份温暖里,如今掺进了一丝谁也说不清的、关于告别的预感。

打谷场上已经坐满了人,银幕挂在老槐树上,旁边放着台发电机,“嗡嗡”地响着。李老四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坐稳,就感觉有人拉他的衣角,是小军。“四爷,我能跟你一起坐吗?”李老四点点头,把小军拉到身边,小军靠在他胳膊上,眼睛盯着银幕,一动不动。电影开始了,演的是农村家庭的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打谷场上的人时而笑出声,时而抹眼泪。李老四看着银幕上的画面,想起自己的生活——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没做过什么大事,就靠着一把推子,一把剪刀,养活了自己,也帮了不少人。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哪怕它正像这老电影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尾声。

电影放到一半时,小军睡着了,头靠在李老四的肩膀上,呼吸轻轻的。李老四轻轻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怕他着凉,还把自己的蓝布外套披在他身上。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照着打谷场上的一张张脸,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人,每个人的发型都经过他的手——老王的短发,赵大爷的光头,铁蛋的学生头,强子的平头……这种奇妙的联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这或许就是他坚守的全部意义:在流动的时代里,做一个温暖的坐标。

电影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李老四抱着小军,慢慢往回走。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银闪闪的,四周一片宁静,只有虫鸣声和脚步声。回到理发店旁的小屋,停电了。他摸黑点亮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把小军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厚厚的账本,就着灯光翻看。

账本的前半部分记录着收支,字迹工整:“老王,理发1元,收5角”“张老汉,理发8角,记账”;后半部分则密密麻麻记着孩子们的名字和梦想——“王小军,想当老师,数学偏科,下次补应用题”“刘强,想考大学,物理好,给他找本物理参考书”“铁蛋,想当科学家,爱问问题,下次带他看《十万个为什么》”……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小小的红星,有些红星已经连成了串,记录着一个个梦想的成长。李老四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今日,强子考上高中,送笔记本3本;小军理发,约定数学多考10分。”写完,他合上账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像是在珍藏什么宝贝。那里面珍藏的,是一个即将过去的时代里,最朴素的人心。

他吹熄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的理发店又会开门,又会有乡亲们来理发,又会有新的故事发生。他想起爹说过的话:“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把一件事做好了,也是对国家的贡献。”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用一把推子,一把剪刀,打理着乡亲们的头发,也守护着他们的体面与希望。他觉得,这样的人生,值了。即便有一天,这店再也等不来一个客人,这把推子也曾温暖过一整个村庄的记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那面泛白的红旗上——那是去年村里评“好人好事”时,给他发的,上面还别着朵纸做的小红花。李老四渐渐进入梦乡,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他会继续守在这里,用一把推子,一把剪刀,经营着他的理发店,也经营着他的人生。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他会继续见证这个村庄的喜怒哀乐,记录着时代的变迁,也守护着那些朴素的梦想。这些梦想,像种子一样,在他的心里,在这个村里,慢慢生根、发芽,有的终将长成参天大树,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作者简介杨志军,湖南邵阳人,1996年参加工作,现供职于广东一上市大型公司,机械制造工艺与设计方向高级工程师职称,中国机械工程学会会员,曾代表公司参编过高职院校《机械制造工艺基础》教材。文学书法热爱者,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邵阳日报、湖南文学、武冈作家、武冈文艺、乡土文学、麦溪文艺、雪峰文艺等媒体,作品多次被中国作家网重点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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