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太行,总绕不开那山。但太行的魂究竟在何处?是那擎天的脊梁,还是那深藏的秋意?或许是“千峰排戟,万仞开屏”的雄浑,是“丹霞染绝壁,云海锁苍龙”的壮阔,是“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的空灵,更是“风雨太行今犹在,人间何处不故乡”的深深眷恋。
太行山的秋,是沉雄的,是厚重的。
不同于南方的婉约,这里的秋色带着北方的凛然之气。当秋风掠过山脊,那漫山的黄栌、柿树、枫树,便如被点燃了一般,从山脚一路烧上云霄。那红,不是轻浮的胭脂色,而是历经风霜后的赭红、铁红、朱砂红,深深浅浅地泼洒在千沟万壑之间。行走在古老的太行陉道上,脚下是前人马蹄踏圆的碎石,身旁是虬枝盘错的古木,恍惚间,能听见历史的回响。昔年,曹操北征,于此长叹“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如今,“太行天路”蜿蜒入云,曾经的“羊肠坂诘屈”已成通途,这巍巍太行,便成了连接古今、贯通南北的天地脊梁。
太行的云,是最懂人心的。
山里的天气,孩儿的面。方才还是碧空如洗,转瞬便云雾四合。那云,不是轻飘飘的,而是沉甸甸的,从山谷里蒸腾起来,缠绕在山腰,仿佛给这硬朗的汉子系上了一条柔软的玉带。若是逢上秋雨,那便更妙了。雨丝细密,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迷蒙里,山石的颜色愈发深沉,红叶却在这水汽中显得愈发娇艳。此刻立于山巅,看脚下云涛翻涌,峰峦如岛,便会顿生“天地为我庐”的豪情。这太行的雨,能洗净尘虑,也能勾起幽思。它让人想起王维在《山居秋暝》中写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静谧,也让人体味元好问那“太行千里照中原,只隔天津一片烟”的苍茫。
雨歇云散时,山涧便热闹起来。泉水叮咚,从石缝间渗出,汇成清溪;鸟雀啾鸣,在洗过的林子间格外清脆。那经雨的黄栌叶,红得透亮,叶尖还挂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碎金般的光。
太行山的美,也沉淀在那质朴的烟火气里。
美景若缺了美食,便少了几分地气。太行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山崖上的柿子树挂满了“小灯笼”,农家院落的屋顶上,晒满了金黄的玉米与火红的辣椒。若说美食,便不能不提那带着山野气息的佳肴。散养的山羊,嚼的是百草,饮的是山泉,肉质紧实而不膻。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汤色奶白,撒上几粒枸杞、一把葱花,便是驱散秋寒的至上美味。还有那用小米、山药、红枣慢火熬制的“太行粥饭”,暖胃又暖心。
这里的饮食,不尚精巧,却重实在。一如山里人的性格,憨厚、真诚。坐在农家的石板院里,捧一碗粗瓷大碗盛着的粥饭,就着刚出锅的烙饼,看远处山色如画,近处炊烟袅袅,便会真切地感到,苏东坡那句“人间有味是清欢”,说的便是这般光景了。这平淡的一粥一饭里,藏着的是岁月静好,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太行山的美,最终镌刻在游子的乡魂里。
“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自古以来,故乡便是游子心中最柔软的弦。这太行山,对于它的儿女而言,不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是精神的图腾。它那沉默而坚韧的姿态,早已融入血脉。无论是在外求学的学子,还是为生活远行的旅人,心中都立着一座太行山。它让你在异乡的深夜里,想起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背影;它让你在困顿迷茫时,记起父辈如同山岩般不屈的脊梁。
我看到了山崖上的村庄,石墙石瓦,在秋阳下安然静卧;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纷披,见证了多少代人的离去与归来;看到了层层梯田,如大地的五线谱,谱写着耕耘与收获的乐章。我更看到了,这片红色的土地,正将过往的峥嵘岁月,化为今日砥砺前行的力量,在新时代的号角中,谱写着自己的篇章。
如果你在他乡感到疲惫,不妨回来看看。听一听山风的呼啸,尝一尝故乡的泉水,在祖辈走过的山路上,重新找回出发的勇气。
在这里,有雄浑壮阔的万里云山;
在这里,有温暖朴素的灯火人家;
在这里,有剪不断、理还乱的骨肉亲情。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品一碗故乡的粥,梦一回太行的秋。此刻,我将这太行秋色与万千思绪,一并写入文中。虽未写尽它的雄奇与深情,但落笔之处,皆是回得去的故乡,与看得见的远方。
掬月色以浣襟尘
寄长风而叩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