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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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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北京中南海的办公室里,68岁的毛泽东翻着南宋诗人陆游的《卜算子·咏梅》,突然把书一合,对秘书说:“拿纸笔来。”
他读到的是陆游笔下那株凄风苦雨中的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太悲观了,”他摇摇头,“梅花不该是这样的。”
于是,他提起笔,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宣言:“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
《卜算子 · 咏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浅浅词话
Appreciation Of Ancient Poetry
让我们把镜头拉到那个特殊的年代。
1961年的中国,正经历着内忧外患。国内,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让粮食短缺;国际上,西方封锁,曾经的“老大哥”苏联也翻了脸。压力像寒冬一样笼罩着神州大地。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毛泽东却完成了一次精彩的“文学逆袭”。
先来看看他究竟“反”了哪些“意”:
陆游的梅花是“被动挨打”的——“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毛泽东的梅花是“主动迎战”的——“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陆游的梅花是“孤芳自赏”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毛泽东的梅花是“无私奉献”的——“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陆游的梅花以“悲情收场”——“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毛泽东的梅花以“欢笑结局”——“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最绝的是这个“笑”字。陆游的梅花在发愁,毛泽东的梅花在笑。这一“愁”一“笑”之间,相隔八百年的两个灵魂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但你若以为这首词只是一时兴起的文学创作,那就小看它了。
在写这首词前,毛泽东做了一件很“学霸”的事——1961年11月6日清晨6点,他给秘书田家英连写三张便条,像个追更的读者一样,急切地寻找一首咏梅诗。先是找宋代林逋的,发现不对;又以为是清代高士奇的,还是不对;最后才查到是明代高启的《梅花九首》之一。
找到诗后,毛泽东大喜过望,当场用草书抄录全诗,并在旁边批注:“高启,字季迪,明朝最伟大的诗人。”在“伟大”下面,他还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原来伟人写诗也是要“查资料”的。而且他眼光毒辣,高启在诗史上不算顶流,但毛泽东一眼就看出那首咏梅诗的精妙。
更幽默的是,这位“文学评论家”在肯定高启的同时,还顺手把陆游的咏梅词给“批评”了。在他看来,陆游笔下的梅花太消极被动,“一肚子哀怨之气却束手无策”。这很像一个严格的老师批改作业:“意境不错,但格调太低,重写!”
果然,一个月后,他交出了自己的“作业”——《卜算子·咏梅》。1961年末,他把这首词作为文件批给参加中共中央工作会议的人们阅读,不久后的“七千人大会”上,这首词成了鼓舞士气的精神号角。
原来,诗词不只是风花雪月,也可以是精神原子弹。
现在让我们仔细看看这首“叛逆之作”的妙处。
上阕写梅花的“硬气”:“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一送一迎,把时间的流逝写出了动感。接着画面定格在“悬崖百丈冰”——,这是极寒极险之境,但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犹有花枝俏”。
这个“俏”字用得太妙了。它不是简单的“美”,而是一种在逆境中依然从容的、带着生命力的美。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冰封的悬崖上,一枝梅花不仅活着,还活得挺精神,甚至有点“你能奈我何”的调皮。
下阕写梅花的“大气”:“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这十个字,把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全写出来了。最有意思的是结尾:“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别的花都在争奇斗艳时,她却在花丛中微笑。这是一种“深藏功与名”的豁达——我抗击过严寒,预告过春天,现在春天真的来了,你们尽情绽放吧,我在旁边看着就高兴。
这种境界,比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要高出一个层次:陆游的梅花是悲壮的,毛泽东的梅花是豪迈的;陆游的梅花是被动地保持气节,毛泽东的梅花是主动地创造春天。
每次读这首词,我都会想起历史长河中那些“报春者”的身影——
他们像汉代的张骞,出使西域被扣十年,却始终手持汉节,不忘使命;
他们如南宋的文天祥,兵败被俘,面对威逼利诱,只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
他们似近代的革命者,在黑暗中摸索,即使看不到黎明,也坚信后人会享受他们奋斗的成果。
这就是“她在丛中笑”的深层含义——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是否站在舞台中央,而在于是否推动了春天的到来。
如今再读这首《咏梅》,反而觉得它比许多“孤芳自赏”的咏梅诗更接近梅的本质。梅花本就是在严寒中开放的,若没有抗争精神,它怎么可能在冰天雪地里绽放?毛泽东不过是把这种被文人弱化了的精神,重新还给了梅花。
这首词创作至今已六十余年,但每次读来依然振奋人心。它告诉我们:困境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困境中失去希望;严寒不可畏,可畏的是在严寒中忘记春天的模样。
就像那株站在悬崖边的梅花,它从不怀疑春天会不会来,它只专注地在冰雪中绽放——因为它的绽放本身,就是对寒冬最有力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