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逸梵

1924年夏天,天津码头一声汽笛长鸣,一艘轮船缓缓驶离港口。甲板上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白皙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略略有些红肿,落寞中带着些许悲伤的神情。她身着一袭别致的绿色洋装长裙,裙上的绿色饰片在阳光和海风中闪着耀眼的光,脚蹬一双精致的皮鞋。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的鞋码与她高挑的身材有些不合比例,那是因为她的脚是一双“三寸金莲”,为了看起来正常些,她的鞋必须定做小些的码数,即便如此她还是需要在鞋里塞进一大团棉花。

这个女子便是黄逸梵。她原名黄素琼,他觉得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于是改名“逸梵”。这充满浪漫气息的“逸梵”是由她的法语名字 Yvonne音译而来。这是黄逸梵人生中第一次远洋航行,她将陪同小姑张茂渊(关于张茂渊的传奇故事请看她也是“传奇”:李鸿章的外孙女,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前往欧洲留学。此时,她的一双年幼儿女——四岁的小煐(张爱玲)和三岁的小魁(张子静),正留在他们的父亲张志沂身边。

黄逸梵不会想到,这次行旅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更在女儿张爱玲的生命中投下了长长的阴影,成为母女俩一生爱恨交织的起点。

名门千金

黄逸梵的身世堪称显赫。她是清末首任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的孙女,广西盐法道道台黄宗炎的女儿。然而,这金光闪闪的家世背后,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痛。

1896年,黄逸梵和双胞胎弟弟黄定柱出生时,父亲黄宗炎已死于广西任上,不久,他们的生母——一位长沙附近的农家女出身的妾室也过世了。遗腹子的身份,使她的童年尽管物质优渥,却难免在大家族中感受到排挤与压抑。

像当时大多数望族千金一样,黄逸梵从小被迫缠足,承受着身心的双重束缚。然而,这颗追求自由的心灵,终究不是一双小脚所能禁锢的。

1915年,黄逸梵与清末名臣张佩纶之子张志沂缔结良缘。两家的结合门当户对,才子佳人的组合被外界视为“一对金童玉女”。新婚初期,两人也确实度过了一段甜蜜时光,1920年女儿张爱玲出生,1921年儿子张子静降生。

出走的娜拉

然而,爱情的浪漫终究敌不过日常的消磨。张志沂是个旧习气浓郁的纨绔公子,守着祖业坐吃山空,热衷于吸鸦片、养姨太太。黄逸梵却是一个思想新潮,行动果敢的女子,她无法忍受丈夫的纨绔作风,两人争吵频繁。

1922年,黄逸梵的养母在上海去世,她与弟弟黄定柱分割了祖上遗产。弟弟要了房产地产,黄逸梵分得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古董。这笔财富,成为了她日后追求自由的最大底气。

也是在这一年,张志沂委托堂兄为他在天津津浦铁路局谋得了英文秘书的职位。借此机会张、黄夫妇与同父异母的大哥张志潜分了家,举家迁往天津。

黄逸梵满心期待着丈夫离开上海,离开那种旧有的生活圈子能够开启新的人生。但过往二十多年张志沂已经养成了懒散、荒唐的生活习性,岂是轻易就能改变的?他依然故我。两人的冲突日益激烈。

1924年,张茂渊要出国留学。黄逸梵决定以监护之名同行。张志沂对妹妹出国留学尚能勉强接受,对妻子竟要抛下年仅四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一同前往,坚决不同意,甚至扣下了她的行李。但黄逸梵这个勇敢的湖南女子决心已定,坚若磐石,几经周折,最终还是和小姑一同踏上了留学之路。


黄逸梵在船上

这一去,就是整整四年。

在欧洲,黄逸梵真正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她在阿尔卑斯山滑雪,虽然一双小脚,滑得却比天足的张茂渊还要好;她穿梭于各大舞会,与胡适、徐悲鸿、蒋碧微等社会名流交往;她在法国学习绘画,沉浸于艺术的世界中。

1928年,黄逸梵与张茂渊归国。归国前她与丈夫约法三章,要求张志沂洗心革面。张志沂也确实做出了努力,他赶走了姨太太,举家又搬回上海,等待妻子的归来。

黄逸梵回来后,“一切都不同了。我父亲痛悔前非,被送到医院里去。我们搬到一所花园洋房里,有狗,有花,有童话书,家里陡然添了许多蕴藉华美的亲戚朋友。我母亲和一个胖伯母并坐在钢琴凳上模仿一出电影里的恋爱表演,我坐在地上看着,大笑起来,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张爱玲《私语》)

然而,好景不长,“我父亲把病治好之后,又反悔起来,不拿出生活费,要我母亲贴钱,想把她的钱逼光了,那时她要走也走不掉了。他们剧烈地争吵着”。(张爱玲《私语》)

于是,黄逸梵下定决心结束这段婚姻。起初,张志沂认离婚有辱张家门风,抵死不肯,但黄逸梵找到了当时上海滩最有名望和势力的英国律师。1930年,黄逸梵逼着张志沂办理了离婚手续。

在那个年代,离婚女性凤毛麟角,黄逸梵成了民国“第一个出走的娜拉”。

爱恨交织的母女情

黄逸梵与张爱玲的母女关系,是两人一生中最复杂难解的情感纠葛。

在张爱玲幼年的记忆中,母亲是不快乐的,但在张爱玲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她背唐诗,学认字。

母亲出国的那四年,在年幼的张爱玲心目中母亲是遥远而神秘的。她经常从国外给一双儿女寄回一些玩具。

张爱玲与张子静抱着母亲寄来的玩具
在天津公馆院中

听到家人说母亲要回来了,张爱玲非常兴奋,“母亲回来的那一天我吵着要穿上我认为最俏皮的小红袄,可是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怎么给她穿这样小的衣服?”这一句话让8岁的张爱玲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幕被张爱玲后来写到了自传体小说《雷峰塔》中:

琵琶气得想哭。她最好的衣服……我才不管你怎么说,她在心里大喊,衣服很好看。露又拨开她的前溜海,她微有受辱的感觉。她宝贝的溜海全给拨到了一边。

“太长了,遮住了眼睛。”露道,“太危险了,眼睛可能会感染。英文字母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琵琶道。

“可惜了,二十六个字母你都学会了。何大妈,前溜海太长了,萋住眉毛长不出来。看,没有眉毛。”

这就是这对母女阔别四年后的会面,女儿欢天喜地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期待得到母亲的赞许和亲近。然而母亲并没有给她拥抱,亲吻,甚至连微笑都没有,有的是对女儿的挑剔和鄙视。

从此,这就成为母女二人此后全部相处中的基本模式。

黄逸梵回来后这个家庭焕然一新,张爱玲也迎来了短暂的幸福与快乐。

然而这幸福很快就随着家庭的解体而结束了。1930年黄逸梵与张志沂离婚后,两个孩子都由张志沂抚养。但黄逸梵力主要送张爱玲进正规学校上学。就这样张爱玲进入上海著名的教会学校黄氏小学插班读四年级。“爱玲”这个名字就是到学校报名时黄逸梵将女儿的英文名翻译后临时起的名字。

一方面,黄逸梵安排女儿学习钢琴,亲自指导女儿绘画,带她去听交响乐,看美国电影。总之,她引领着女儿进入了自己所经见过的另一个世界,开启了她步入一个崭新世界的灵智。

另一方面,她也试图将自己新派的生活理念传递给女儿。然而,她的强势让她常常是用一种长篇大论的说教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女儿。她对女儿颇多要求与挑剔,无论张爱玲对她说什么,“都会招出一顿教训。”这些都让敏感的张爱玲在心理上产生了一种压迫感,无法对母亲产生亲近感。

黄逸梵在西湖边

她们也很少有身体的亲密接触,张爱玲在她的作品中多次提到母女俩过马路的一幕。

在《童言无忌》中是:“有两趟她领我出去,穿过马路的时候,偶尔拉住我的手,便觉得一种生疏的刺激性。”

在自传体小说《小团圆》是:

正要走,又踌躇了一下,仿佛觉得有牵着她手的必要,一咬牙,方才抓住她的手,抓得太紧了点,九莉(以张爱玲为原型)没想到她手指这么瘦,像一把细竹管横七竖八夹在自己手上,心里也很乱。在车缝里匆匆穿过南京路,一到人行道上蕊秋立刻放了手。九莉感到她刚才那一刹那的内心的挣扎,很震动。这是她这次回来唯一的一次形体上的接触。显然她也有点恶心。

她们之间似乎总有一道厚厚的障壁无法逾越。

不久后,黄逸梵决定再度出洋,临走时她来看张爱玲,这一幕也被张爱玲写在后来的文章里:

不久我母亲动身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这是怎样纠结别扭又倔强的一对母女啊!在最需要表达深情的时候,彼此都僵着,仿佛在比谁更冷酷——你冷?我比你更冷。然而背地里却又为对方伤了自己的心而伤心着。

她是传奇前的传奇: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

但无论如何,作为“学校迷”的黄逸梵对女儿的教育倾注了大量心血。她坚决要将女儿送进最好的西式学校,黄氏小学毕业后的张爱玲又进入上海最好的贵族女校玛利亚女校读中学。

中学毕业时的张爱玲

1936年,张爱玲中学毕业,黄逸梵再度回国,主要目的是为张爱玲规划出国留学的事宜。她为女儿请教师补习考试内容,计划送张爱玲去英国读书。

也是在这年的夏天,张爱玲与继母孙用蕃和父亲张志沂发生冲突,被父亲毒打、禁闭。这年冬天临近春节时张爱玲终于找到机会逃离了父亲的家,来到母亲与姑姑的公寓。

黄逸梵同张爱玲有一番严肃的对话:“如果要早早嫁人的话,那就不必读书了,用学费来装扮自己;要继续读书,就没有余钱兼顾到衣装上。”张爱玲选择了读书。

此后,黄逸梵对女儿展开了为期两年的训练计划。(有关细节可参看来看看大学时的张爱玲如何评价自己:《我的天才梦》“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文字背后藏着的是天才女孩张爱玲被母亲折翼的真相:读解张爱玲《我的天才梦》)在这一过程中由于母亲的强力催逼,张爱玲的自信心几近崩溃。在《私语》中她写道:“在父亲家里孤独惯了,骤然想学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女’,非常感到困难。”

此外,经济上的压力也逐渐消磨了母女间的情感。黄逸梵并无收入,只是靠变卖手头的古董过活,又要支付张爱玲的学费,经济压力越来越大。

《童言无忌》中写道:“在她的窘境中三天两天伸手问她拿钱,为她的脾气磨难着,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磨难着,那些琐屑的难堪,一点点的毁了我的爱。”

《私语》中也有类似的表达:

同时看得出我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在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我也怀疑着。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这时候,母亲的家不复是柔和的了。

1938年,张爱玲参加了英国伦敦大学的入学考试,她考取了远东地区的第一名,本该顺理成章地赴英留学,但由于欧战爆发,无法成行。1939年凭借这一成绩,张爱玲进入香港大学。



张爱玲在港大的学籍卡

在港大,张爱玲非常努力,也非常拮据。这年的假期她甚至没钱买船票回上海,独自一人留在学校宿舍,受尽舍监的白眼。她希望通过努力学习能够获得奖学金缓解自己的经济压力。但港大没有针对大一新生的奖学金。历史老师佛朗士非常欣赏和同情这个出色的女孩子,于是自掏腰包奖励张爱玲800港币作为私人奖学金。

从左到右分别为爱泼斯坦、香港《华商报》创办人邓文钊、廖仲恺之女廖梦醒、宋庆龄、希尔达·塞尔温-克拉克、佛朗士和廖仲恺之子廖承志

张爱玲拿到这笔钱心里非常感动也非常激动,在《小团圆》中她详细记录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拿着钱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当时恰在香港的母亲:

心旌摇摇,飘飘然飞去在公共汽车前面,是车头上高插了只彩旗在半空中招展。到了浅水湾,先告诉了蕊秋,再把信给她看。邮包照原样包好了,搁在桌上,像一条洗衣服的黄肥皂。存到银行里都还有点舍不得,再提出来也是别的钞票了。这是世界上最值钱的钱。

然而黄逸梵并未赞赏女儿靠自己在学业上的努力赢得老师的这笔奖学金,反而是怀疑张爱玲和佛朗士有不正当的关系,甚至在女儿洗澡时闯入浴室检查她是否还是处女。

更令张爱玲伤心的是,在她看来“这世上最值钱的钱”却被母亲转头就拿去在麻将桌上输得精光。张爱玲得知后“一回过味来,就像有什么事结束了。不是她自己作的决定,不过知道完了,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头。”后来在和姑姑聊起这件事,张爱玲说“二婶(张爱玲从小名义上被过继给大伯,所以称父母为叔叔婶婶)说什么,我现在完全不管了。”姑姑劝她说母亲为她花了不少钱,她对姑姑说总有一天她会将母亲为她花的钱都还给母亲。

几年后,张爱玲成名,她确实将两根金条拿给母亲,黄逸梵当然不肯收。面对女儿和光灿灿的金条她痛哭流涕。

那一刻,黄逸梵定是非常伤心吧!自己为女儿辛苦付出这么些年,换来的竟然是女儿试图用两根金条彻底两清。

可她不知道的是多年来她也一次次伤过女儿的心,才终换来了今天。

母女二人之间的情感纠葛,至此告一段落。

此后,黄逸梵长期漂泊浪迹于异邦。1957年,她在伦敦病危,写信给张爱玲希望见女儿最后一面。

彼时的张爱玲刚到美国落脚,恰逢丈夫赖雅中风需要照顾,正处在经济最窘迫的时候,自顾不暇,连去伦敦的机票都买不起,只寄给母亲100美元。

1957年10月11日,黄逸梵在伦敦的圣路克医院(St Luke’s Hospital)去世 。

自由与孤独的晚年

黄逸梵的晚年生活充满了传奇与艰辛。

这位一生追求自由的女性,在晚年依然漂泊不定。她在阿尔卑斯山滑过雪,与徐悲鸿、蒋碧微等学过画,给尼赫鲁两位姐姐做过秘书,最终却在英国工厂做缝制皮包的女工。

1948年,黄逸梵前往吉隆坡教书,1949年9月再度赴英。根据英国国家档案馆的记录,1956年8月27日,她以“Yvonne Chang”的名字加入了英国国籍。

在她的入籍证书上,职业一栏赫然写着“机械女工”。这位曾经的名门千金,晚年不得不在异国他乡靠双手谋生。

1957年,黄逸梵在伦敦病逝后,她的骨灰撒在了伦敦肯萨尔绿色公墓的纪念花园(玫瑰花园)。纪念墙上有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她的名字以示纪念 。

生命的回响

黄逸梵的人生轨迹深深影响了张爱玲,正是这样一个勇敢独立的母亲,为自己的女儿提供了最好的示范和榜样,让张爱玲很早就知道女性不应当被禁锢在家庭中,她可以走向世界。

在自强这条路上,黄逸梵尽全力托举了女儿,造就了女儿。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犯了很多错,甚至深深地伤害过女儿,导致母女之间产生了难以弥合的裂痕,直到她去世母女二人也未能和解。

她对张爱玲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正是生于正统的中国家庭,却接受西式教育的矛盾,让张爱玲的文字中充满了传统与现代、守旧与改革的张力。正是破碎的家庭与残缺的母爱,让张爱玲的文风惊艳而绮丽,在当时独树一帜。

黄逸梵一生都在挣脱束缚,追求自我。她从传统的官宦之家出走,踏着三寸金莲周游世界,努力活成一个独立自主的新女性。她的生命轨迹,恰如她为自己取的英文名Yvonne——源自法语Yves,指一种用来制造弓的红豆杉木,能屈能伸,柔韧独立。

黄逸梵去世后,张爱玲收到了母亲留下的—箱古董。那笔遗产支撑着张爱玲度过了最窘迫的岁月。张爱玲收到母亲的遗物后大病一场。两个月后她才鼓起勇气整理母亲的遗物。赖雅在日记中记载,悲伤的气氛充斥着整个房间。也许到那一刻,张爱玲才终于释怀,母女俩多少年互相争执的爱,终于在那一刻化为了尘土。

1995年,张爱玲在洛杉矶逝世,遗体几日后才被发现。她的骨灰遵照遗嘱撒向了太平洋。

张爱玲                          黄逸梵

母女二人,最终都以孤独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但她们的灵魂,或许终于在某个维度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与和解。

黄逸梵的人生,如同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虽然短暂,却璀璨夺目。她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何为自由,何为勇气,何为一个女性对命运的顽强抗争。

没有黄逸梵就没有张爱玲。如果说张爱玲是个传奇,那么她的母亲黄逸梵就是传奇前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