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卢小嘉(名曜),是北洋军阀时期浙江督军卢永祥(字子嘉)的儿子,被称为民国’四大公子’之一,在解放前的上海滩,曾是个风云一时、路人皆知的人物。

然而人们大多只知其声色犬马、不务正业的一面,殊不知此人一生还真’务’了一次’正业’,即帮他父亲卢永祥除掉了一个心头之患﹣﹣雇人把上海警察厅厅长徐国樑(号辅州)给一枪打死了。

然而这一枪打得非同小可,其父卢永祥与江苏督军齐燮元(号抚万)原来就势同水火,为争夺上海而明争暗斗,各不相让,而徐国樑恰恰是齐燮元手下的红人,属铁哥儿们交情,于是这一枪就成了战争的导火索,直接引发了江浙之战,又称齐卢战争。双方在上海城外围黄渡、嘉定、昆山、浏河、松江等地打了40天,随着时局的发展,国内各系派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又引发了北方的直奉战争和第二次江浙战争。两次江浙战争一打,致使上海的租界内,一下子涌入了20万江浙难民,大米从每石10元猛涨到20元,房子也空前紧张起来,金融市场更是公债狂跌、洋厘暴涨、银根奇紧……这种局面的形成,就有他卢小嘉的一份’功劳’。

我家与卢氏父子的渊源

浙江卢氏父子与我家的渊源很深。卢永祥是我的曾祖父文正公孙家鼐(光绪帝师傅、武英殿大学士、京师大学堂的创办人)的门生,早年在科举考试中,文正公是主考官。卢后来由北洋武备学堂毕业,属曹锟旧部,后投靠段祺瑞,曾任北洋军队的师长,淞沪护军使,1919年任浙江督军。此人是山东人,生性豪爽,很念旧情。我的父亲孙多禔(字履安)则是卢永祥的门生,与卢小嘉是换帖把兄弟,当时出任一个人人视为肥缺有职务:松江盐运副,掌管着上海和江苏地方庞大的盐务税收,因此,是个各派势力都必须拉拢、争取的对象。所以,他一方面与卢小嘉结为把兄弟,另一方面又是卢氏父子的对立面、江苏督军齐燮元手下红人徐国樑的把兄弟,好像是个中间派,但基本上是亲卢的。我则称卢小嘉为’七叔’。他大我11岁,抗战前几乎每天下午4点敲过,就来我家(现巨鹿路安丰里)打牌,关系稔熟。我在大陆商场开办银公司的时候,他又是我的主要客户之一……由于这几代人之间的多重联系,我家与卢氏父子的关系自然非同一般,故能道其内幕。

卢永祥

其实江苏、浙江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主要问题当然是利害关系,为争夺上海这块’肥肉’。按说按照行政区域的划分,上海理应归江苏管,政令、税收应当服从于江苏。然而那个时代是个军阀掌权的时代,谁有了军队谁就有了实权,谁就可以凭实力争夺地盘。而上海曾经是卢永祥的地盘,他当过淞沪护军使(相当于警备司令),已经打下了人事上的基础,他调浙江任督军后,后一任的淞沪护军使何丰林(字茂如)和上海县知事(相当于市长,而实际上只有几个区的范围,其余是租界)沈宝昌(号蕴石),都是卢永祥的人,他们听命于浙江而不愿理睬江苏。尤其是何丰林,与卢是山东老乡,在军阀队伍中有旧谊,个性也颇相似,就更加维护浙江的利益。我父亲是个盐官,管盐税,手里有钱,也听卢永祥的话,把收上来的盐税,一半交中央,一半交浙江,而把江苏齐燮元给晾在了一边。这样一来,齐就不能不耿耿于怀。

况且,随着卢永祥的’运动’,上海的中国地界上的地方官,几乎全被他拉过去了,只剩一个警察厅厅长徐国樑态度不明朗,这就成了卢永祥的心腹之患。因为徐国樑毕竟掌握着8000人的警察队伍,实为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那时淞沪护军使何丰林的正规军,也不过才万把人。

于是卢永祥就叫我父亲拉拢徐国樑。徐是河北人,与齐燮元是同乡,外号叫’徐大侃’,一口天津话,为人很直率,最讲义气,还是第一期警察学校的毕业生,干警察局长可谓是科班出身。他与我父亲的私交很好,平时有什么事,只要是为朋友,为哥儿们,从来没有一个’不’字。

记得江浙之战之前的一个深夜,已经11点了,有人来敲我家的门。开门一看,来者是一个大盐商,名叫顾棣三。此人很有财势,百乐门舞厅的老板是他的侄子。他经营盐,与我父亲这个盐官自然有联系,可是不知为何他也参与了鸦片的贩运。他对我父亲说,有急事相求。有一车(人力车)鸦片现在存在法租界杜月笙那儿,原来是可以临时存放的,但近几天法国巡捕又查得紧了,说是上面有令,一律不许存放鸦片,所以要赶紧运走。运走就要通过南市这段中国地界,为防止出乱子,请我父亲跟徐国樑打个招呼,车经南市时不要查检,允其通过就行,至于运到哪里去也不要过问。顾棣三带来一张10万元的钱庄本票,说是孝敬我父亲的。

我父亲这个人胆子小,钱不敢拿,事情也不敢打包票,只是对顾说:’棣三,我替你打个招呼就是了,管用不管用我也不知道,成不成没有把握,钱我不要,你拿回去吧!’后来我父亲与徐国梁通了个电话,徐果真买我父亲的面子,不动声色地把一车鸦片放行了。为此顾棣三再次来到我家,送了一份厚礼。

徐国樑在温泉浴室门前毙命

可是这种哥儿们的交情,用在对待齐燮元的问题上就不中用了。我父亲一跟徐提起齐燮元,他就王顾左右而言他。我父亲心里明白,他极重义气,不愿做对不起哥儿们的事,所以我父亲始终未拉动他。

然而这一切被卢小嘉知道了,他就按捺不住了,他没有经过其父的许可,胆大包天,私自给了暗杀大王王亚樵1000块钱,托他把徐国樑给干掉。

徐国樑平时别无嗜好,就是喜欢午饭后到澡堂泡泡澡。那时大世界附近西新桥一带有家温泉浴室,生意非常之好,上海滩所有的富户都乐意去那儿洗澡。在那家洗个澡要花5元钱,其中洗澡1元,擦背1元,扦脚1元,小费1元,服务人员极为地道,擦背能擦得你浑身冒汗,所以有些大户人家明明家中有淋浴,也还是要到此温泉浴室来洗澡,视之为享受。尽管那时1元钱能买六七斤猪肉,5元钱就是几十斤猪肉的价格。

徐国樑每天中午都要去温泉洗澡,车子总是停在澡堂门口,有时带个保镖有时不带,一般泡到下午2点才去上班。1923年11月12日,那天他洗完澡从里面出来,正要上车,发现司机不在车里。该司机也是他们天津老乡,人称’小天津’。他正举目四望,嘴里叫喊着:’小天津!小天津!’这时从路边窜出一个人,拔枪朝他开了一枪,徐应声而倒地。后来被送到现在延安路成都路口的牛惠霖医院(当时是最好的私立医院),可惜已不及救治了,人死在医院里。

京剧名角余叔岩是徐国樑的干儿子,当时正在上海唱戏,闻此噩耗立即掏出当月的包银2万元,交给徐的家人,以寄托其哀悼之情。

大庭广众之下行刺,目标很大,凶手很快就被抓住了。凶手姓李,供出指使人是王亚樵,王亚樵的背后又是卢小嘉。

法庭审理此案时我父亲是陪审员(还曾参与审过阎瑞生谋害妓女王莲英的案子)。由于那时上海司法部门也几乎都是卢永祥的人,执法人自然就褊袒凶手,前门抓了人,草草一审,后门就放出去了。

我父亲得知此事,沉默良久,他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卢小嘉指使的,认为太过分了。按老人们的看法,即便是在军阀混战的年头,搞暗杀也是不光彩的,毕竟是暗地里的勾当,与其父做事做在明处的山东人秉性不符。

孙曜东口述30:民国’四大公子’卢小嘉的一枪,直接引发了江浙大战

30万元致使卢军转胜为败

在齐、卢之间矛盾逐步升级、剑拔弩张的时候,福建方面跑过来三千人马,投奔卢永祥,卢的势力一壮大,这就更加重了战争的火药味。

这三千人马的领袖是皖系的藏致平和杨化昭。他们原在福建与直系军阀孙传芳作战,兵败后退入浙江,被卢永祥收容。此3000人作战非常勇敢,成了后来江浙之战中的敢死队。但是这支队伍归卢,违反了原有的齐卢协定。在1923年,齐卢双方曾有过一个《苏浙和平公约》,其中规定’两省的外客军,如有侵入两省或通过等事情,由当事之省负责防止之责’。卢永祥收编了藏、杨这3000人,齐燮元认为是违反了协定,于是抓住借口,非打不可。

1924年9月3日拂晓,齐燮元的部队在黄渡、浏河一线发起进攻,卢永祥则通电陈述战祸的缘起,宣布讨曹(曹锟),举兵应战。当时齐燮元的军队号称6万,多为北洋时期的旧军队,多年不打仗了,战斗力很差,装备也差,其主力师的师长有陈调元、白宝山、马玉仁、王普。同时由于齐燮元本人形象不好,克扣军饷,又与他的前任李纯的姨太太有染(世传李纯就是被他害死的),所以部队为他打仗,积极性也不高。

卢永祥的浙军只有2万人,主力是陈乐山为师长的第四师。陈乐山与我父也是把兄弟,在一起时无话不谈。上海方面还有松江防守警备司令王精甫的部队。何丰林此时出任浙护联军第一军司令。而打硬仗主要靠福建来的3000人,他们在福建一直打仗,号称’铁军’,臧致平和杨化昭又是出名的战将,所以部队作战很勇敢。

开战之初,齐军作攻势,卢军是防守。双方打了一个月,齐军没能攻入。后来卢军转守势为攻势,节节击溃齐军,几乎天天有捷报,很快就要攻入昆山了。部队正在步步向北推进的时候,谁知情况又有了急剧的变化,战局急转直下,最后竟不可收拾,这是卢永祥怎么也想不到的。

那天卢永祥正在召集一个高级将领的会议,研究下一步的打法。平时一向气壮如牛的陈乐山这天却一言不发,等到会议快结束时,才站起来说:’这个仗是没法子打了,打不下去了。’在场的人一片愕然,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父亲也参加了那天的会议,回来说:’完了,完了!陈乐山不打了,这仗肯定打不好了。’因为陈乐山一师是主力,他是能左右战局的。

从那以后,果真卢军节节败退。10天后,孙传芳的部队攻入松江,进逼龙华,双方在明星桥一带展开激战。10月12日晚间,卢军败退,阵脚大乱。卢永祥被迫通电下野。第二天,卢永祥、何丰林、臧致平搭乘日本轮船东渡日本,结束了为时40天的第一次江浙战争。

至于陈乐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被齐燮元花30万元收买了。陈的部队举足轻重,他一不打,战局就扭转了。如此说来,齐燮元这钱花得也值得,毕竟算他打赢了,卢永祥被赶走了。而30万元,在当时是足以买6幢花园洋房的代价。

卢小嘉

‘麻王’卢小嘉及其身边的女人

卢小嘉有’麻王’的绰号,是说他赌技高明,没人能赢他,人极聪明。他虽然中文是一知半解,英文一窍不通,但对于’社会学’、’交际学’却精其道,在上海滩的阔人圈里颇能呼风唤雨。他打了徐国樑之后,闯下了大祸,他父亲拿他也没有办法。但他父亲平时对他管得很严,要他必须每周来拜见一次,进门时要换上中装才能进门。而卢小嘉一离开其父到上海就变了样,他是要穿最最考究的西装,打起麻将来,就是跟我们这等小辈,他也要设法赢我们,可见其心性不正。

卢小嘉许多地方绝不像其父。他的父亲个人生活很严肃,一生不纳妾,老伴也是山东人,老伴去世后才娶一续弦,也是山东人。而卢小嘉一生,除了财就是嫖,一辈子在女人间混,有时竟也充当了’拆白党’的角色。

他的原配夫人是山东人,长得很漂亮,但他日久生厌,在外寻花问柳。不久与当年宫廷里的贵族、原先是溥仪之弟溥杰的妻子唐石霞好上了,就在上海与其同居,住在永嘉路原来西北军阀刘郁芬的房子里。那幢房子是西式花园洋房,地下室有一半是在地上的,楼房的地基上敞开着地下室的通气窗,可以望见里面堆放着的几十只箱子,有的箱子上还贴着皇家的封条,都是唐石霞从溥杰家带出来的,而溥杰又是从皇宫里带出来的。

唐石霞

卢小嘉后来又跟一个外号’青岛美人’的女子要好,此人姓袁,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长得极美。其父原是清廷的一名御史,可能是因为支持义和团烧洋楼、教堂,最后被清廷杀了头。青岛惨案后她到了上海,被卢小嘉看中。她的前夫是一名刘姓西医,是最早的留美医生,医术很有名。袁美人跟了卢小嘉后,刘医生只得另组家庭。解放前卢小嘉和她去了台湾,据说很潦倒,靠办地下钱庄为生。

‘青岛美人’(左二)与其姐(右二)在她们亲戚的花园中,常住礼查饭店的是姐姐。

除此之外,卢小嘉还有一个终生的情妇,姓刘,是沈某的太太。沈某曾任印铸局局长,在梁鸿志维新政府时代出任伪实业部次长。刘太太长得极美,大家闺秀,又有钱,原来跟卢小嘉是牌友,后被他拖下水。这位沈太太有不少私房钱,曾托卢小嘉代为经营,其实都被他’吞’掉了。对唐石霞也是这样,他花了人家不少钱。其实像卢小嘉这样的身份,没必要这样做,而就他这样做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依我看,他可能正是利用了人家不会相信这种心理,来花女人的钱。好在世事变迁,此人早已成了历史的陈迹。

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孙曜东,安徽寿县人,生于1912年,生在北京一个官宦家庭(其曾叔祖是光绪帝师孙家鼐)。8岁到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留美,学金融,肄业而归。曾任法商宝多洋行买办、重庆银公司经理;敌伪时曾任复兴银行行长、中国银行监察人、周佛海的机要秘书。抗战胜利后他与中共地下党取得联系,在扬帆的领导下做秘密工作。1955年潘扬冤案事发,被牵连入狱。1975年返回上海,任徐汇区政协侨联高级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