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时期,孙吴政权(公元222年-280年)与曹魏政权、蜀汉政权相鼎立,但文化遗存却十分稀少。据考,现存孙吴碑刻仅四件,分别为《天发神谶碑》《国山碑》《葛府君碑》及《谷朗碑》。其中,《谷朗碑》以其边疆治理的史料价值和独特的字体演变特征,成为研究三国文化、文字演变及疆域治理的重要实物资料。
《谷朗碑》原石
《谷朗碑》,全称《吴故九真太守谷府君之碑》,又称《吴九真太守谷朗碑》,由隶入楷过渡性字体,刻立于三国时期东吴末帝孙皓凤凰元年(公元272年),书刻者不祥。碑首螭龙纹饰,额题“吴故九真太守谷府君之碑”。碑高176厘米、宽72厘米。碑文18行,满行24字,计404字,字径约3.5厘米,记述了谷朗的生平及德行、出仕经历及为官事迹。该碑原立于湖南耒阳县(今湖南衡阳代管耒阳市)城东五里处的谷氏宗祠内,现位于耒阳市蔡侯祠。
《谷朗碑》原石(局部1)
据碑文记载,谷朗“出抚黎民,风移俗同”,其任职的九真郡位于今越南北部,自汉武帝置郡后长期属中原政权管辖。三国时期,东吴为巩固南疆,频繁调整交州行政建制,分设广州、交州,并委任重臣镇守。谷朗赴任九真,正是东吴强化边地治理的缩影。
《谷朗碑》原石(局部2)
碑主谷朗,出身耒阳士族,历任长沙浏阳令、广州督军校尉等职。孙吴永安六年(公元263年)五月,交趾郡吏吕兴等造反,杀了交趾太守孙谞,招诱九真、日南归服曹魏(后被西晋取代)。宝鼎三年(公元268年),吴末帝孙皓派遣交州刺史刘俊、前部督军修则等率军征讨失败,军卒溃散。于是孙皓悬旨征召平息祸乱的将领,满朝官员都认为谷朗能堪当此重任。建衡元年(公元269年)十一月,谷朗率兵经番禺、牂牁进军交趾,讨伐吕兴,于建衡三年(公元271年)擒杀西晋所置守将,使得交趾降服,九真、日南(今越南北部)归顺。谷朗因战功任部南州,不久升任九真太守。凤凰元年(公元272年),谷朗病逝于任所,归葬耒阳。为昭示谷朗的功绩,谷朗嗣孙谷起凤、谷尚志等人刻立了《谷朗碑》。
《谷朗碑》清拓
到了清代,《谷朗碑》被从原址移至耒阳城北的杜工部祠。上世纪50年代初,杜工部祠维修时移置蔡侯祠。1966年,该碑被人为砸断成三截后,弃之水塘。1979年,从水塘中捞出修复后,仍置于蔡侯祠。2004年,在蔡侯祠西南辟建“谷朗碑苑”,仿建汉碑亭加以保护。 该碑两侧原有明人及谷朗后裔题字、题名,清初尚存,后渐磨灭。
魏晋南北朝,隶书作为成熟后的汉字被广泛使用,同时逐渐形成了泾渭分明的草书、楷书和行书。而在文献用字中,有时很难找到纯粹的字体,以三国吴简为例,隶书、楷书两种特征在同一个字中出现的情况极为常见,有时还存在草书、行书的用笔结体特征。三国时期的书法,曹魏以书家众多和书法实力雄厚取胜,孙吴却以创新突出和以奇制胜而与之抗衡。
《谷朗碑》拓片(局部1)

三国时期,隶书仍为官方正体,但楷书因书写便捷实用,已在民间及下层文吏中流行。而《谷朗碑》正是隶书向楷书过渡的字体,亦隶亦楷,结体方整,用笔圆劲古厚,书法浑劲高古。既可见到汉隶的影子,又初具楷书用笔结体的特征,堪称汉字由隶入楷的“活化石”。其书风浑朴古雅,含蓄内敛,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谷朗碑》拓片(局部2)
笔法上,《谷朗碑》的点画出现了斩钉截铁的折刀头写法,隶书笔画的波挑几乎消失,向着平直的笔画演变。但其尚未脱胎换骨,似隶似楷,融隶楷于一炉。其用笔起收严谨,方圆兼施,藏锋内敛,浑厚圆润。横画波挑少而含蓄,捺画、钩画变化生动。如“氏”“也”“义”“先”“秦”等字,神采各异,毫无雷同。转折处方而不锐,力度内含。因其楷书笔法尚未成熟,用笔稍显稚拙,保留有浓厚的汉隶色彩。诸如“之”“子”“以”及部首“阜(左耳旁)”“辵(走之旁)”“门”等字,清晰展现汉隶向楷书演变的轨迹。
结体上,《谷朗碑》结字逐渐由隶书左右伸展的横向取势、向着上下开张的纵向取势演化,字形由扁平向着方整转变,平正内敛而不失势态,古拙浑厚而不失新意。已显楷书意味,疏密得当,含蓄沉稳,在严整中不失灵动。但仍以隶书为主,字形近方正或略长,紧凑而简洁。左右结构或上下结构均紧而不密,疏而不散。独体字沉稳而活泼。不少字打破了结体规律,有意求险,如“谷”“氏”“字”“行”“纯”等字。
章法上,其字距、行距匀整,已显楷书的章法布局特征。其上下字连属通透,左右字顾盼生姿。通篇不饰雕琢,直斜俯仰,大智若愚,庄重平和。其书法毫不雕琢,古朴平淡,流露出自然天成的韵味。
近代张祖翼临《谷朗碑》(局部)
《谷朗碑》出于隶楷变化之际,面目不同于汉碑,亦不同于魏晋石刻,更不同于唐楷,故而成其拙朴新意,成其广大深沉,成其变化莫测,亦成其郁郁生机,是开后世楷法的重要碑刻,其艺术价值与文献价值难以估量,在书法史上占据着独特的地位。此碑在清代以前,惟见欧阳修、赵明诚二家著录。翁方纲《两汉金石记》云:“其字遒劲,亦有汉分隶法。”严可均谓其“隶法不恶,刻手极拙。”康有为称其古厚,为真楷之极。《谷朗碑》这种“平中见奇”的特质,影响了后世书家。北魏《晖福寺碑》的拙重笔法、清代金农“漆书”的方整骨力及曾熙诸名家的书法均可见对《谷朗碑》的化用。足见此碑的价值,学书者不可忽视。
《谷朗碑》传世拓本,以碑两侧有谷氏后人题名者为旧。该明拓本整幅装裱,纵197.6厘米、横89.5厘米。纸墨醇古,拓工精良,为所见最旧拓本。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