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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书法的体系内,草书无疑是最为自由奔放、最富音乐性与舞蹈感的艺术形式。它超越了文字作为符号的实用藩篱,直抵情感抒发的核心。而支撑起这座恢弘而精妙的草书艺术殿堂的核心技法,便是“使转”。唐代书论家孙过庭在其不朽名著《书谱》中,不仅以精辟的语言阐述了这一概念,更以其自身炉火纯青的草书墨迹,为后世留下了“使转”最为生动、最为经典的视觉诠释。《书谱》墨迹本,作为书法史上极为罕见的、理论创造与艺术实践高度统一的巅峰之作,其本身便是一部关于“使转”的百科全书。要理解草书的灵魂,必先理解“使转”;而要理解“使转”的奥义,则必深研《书谱》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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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转”一词,孙过庭在《书谱》中有其明确的定义:“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 简而言之,“使”主要指笔画的纵向与横向的牵引、拉扯,多为相对平直的运行,体现笔势的展开与延伸;“转”则指笔锋在转折、环绕、盘曲、纡回处的运用,多为圆转的曲线运动,体现笔势的婉通与连绵。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草书笔法的动态基础。他更进一步指出:“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 这是中国书论中关于楷书与草书本质区别最为精辟的论断。在楷书中,点画是构成字形的基本实体(形质),而使转所蕴含的笔势、气息是隐藏于点画之内、赋予其生命的精神(情性);而在草书中,关系恰恰相反,连绵不断的“使转”线条构成了字形的外在主体(形质),而偶尔出现的、类似楷书的顿挫点画,则成为抒发特定情感、丰富节奏感的关键所在(情性)。这意味着,在草书世界里,“使转”不再是附属品,而是生命线。它既是草书的骨骼与血肉,更是其呼吸与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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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过庭的《书谱》墨迹,正是这一理论的完美实践。展卷观之,满纸云烟,气象万千。其线条的流动,如交响乐般充满了节奏与旋律。我们首先能感受到的是其“转”的妙用。在字与字的连接处,在笔画的方向转换处,孙过庭极少使用生硬的方折,而是大量运用圆润而富有弹性的“环”与“纡”。这些盘旋的线条,如同精密的弹簧,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又如同江河的漩涡,在流动中蕴含着深邃的力量。例如文中“也”、“思”、“为”等字,其内部的盘旋结构,以及字与字之间的萦带,如“奇点画之”、“之时义远”等处的连接,笔锋在空中或在纸上完成着近乎完美的圆弧运动,轻盈而准确,毫无滞涩之感。这种“转”的功夫,使得整个作品的气息贯通一体,婉转流畅,如行云流水,毫无挂碍。它体现了书者对于笔锋极高的控制能力,能够在高速运动中始终保持线条的圆劲与厚度,这正是“篆籀笔意”在草书中的高超体现,所谓“折钗股”的质感,于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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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仅有“转”的圆融,作品难免流于柔媚。《书过庭》的卓绝之处,在于其“使”与“转”的辩证统一。在绵长的圆转线条中,他时时融入“使”的劲健与“点画”的骨力。其笔锋的“纵横牵掣”,往往在长线条的引带中,突然施加力量,形成一种内在的“筋节”,使得线条在流畅中见提拔,在柔韧中含刚健。仔细观察其笔迹,许多看似一笔而成的弧线,实则内部包含着多次微妙的提按与顿挫,并非一滑而过。这种“留”的笔意,使得线条产生了类似“屋漏痕”的涩势与韧性。更重要的是,孙过庭在通篇的使转流动中,极其巧妙地安排那些作为“情性”的“点画”。他常常在连绵的笔势中,突然以一个沉着痛快的点,或一个短促有力的撇捺,来截断气流,改变节奏,如同音乐中的重音鼓点,瞬间将情感推向高潮。例如《书谱》开篇“夫自古之善书者”中的“之”字,其最后一捺,重顿而后迅疾掠出,与前面流转的笔势形成强烈对比,精神为之振作。这种“点画”的运用,是书者情感的直接迸发,是“情性”最鲜活的流露,它们镶嵌在使转构成的形质之中,画龙点睛,使得整个作品在和谐的韵律中充满了戏剧性的变化。

孙过庭《书谱》墨迹与“使转”: 草书生命的律动与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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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谱》的使转,绝非毫无目的的缠绕与狂乱。其背后是极其严谨的“草法”规范与“笔势”理论作为支撑。孙过庭强调“草乖使转,不能成字”,意思是如果草书的使转违背了基本的法度,那么写出来的就不能称之为字了。在《书谱》中,每一个字的草法都准确无误,其使转的路径都严格遵循草书符号的生成规律。这使得他的狂放始终建立在理性的地基之上。同时,他对于“势”的把握堪称天才。使转的本质是“取势”与“蓄势”。通过笔锋的盘旋、牵引,将力量积蓄起来,然后通过某个点画或下一个字的起笔释放出去,形成一种内在的、连绵不绝的运动感。观《书谱》全卷,其字组忽大忽小,忽密忽疏,行轴线也时有摇曳,但整体气脉却一以贯之,如黄河九曲,奔流到海不复回。这种“势”的生成与延续,正是通过精妙的“使转”来实现的。它使得静态的纸上笔墨,具有了时间性的艺术特征,我们仿佛能亲眼看到孙过庭当年挥运之时,那支笔在纸上起伏、盘旋、跳跃的整个动态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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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书谱》的使转置于书法史的视野中观照,其意义更为深远。它上承王羲之《十七帖》的俊逸典雅,下启张旭、怀素狂草的奔放不羁,是唐代草书从“今草”向“狂草”演进的关键枢纽。孙过庭的使转,既有二王系统的法度森严,又明显地注入了更多的个人情感与速度感,为盛唐草书的彻底解放提供了技术与美学上的准备。后世的草书大家,无论风格如何狂放,其笔下的使转都必然以《书谱》所揭示的基本原理为宗。它教导我们,草书的最高境界,并非速度的竞赛或线条的堆砌,而是在严格的法度约束下,通过精微而澎湃的“使转”,将书者的才情、学养与瞬间的情感波动,完美地物化为纸上的节奏与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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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过庭《书谱》墨迹,是“使转”这一草书核心技法的无上范本。它以理论结合实践的完美方式向我们昭示:正是“使转”,赋予了草书以生命的形质,使其线条如血脉般贯通,如呼吸般绵长;正是“使转”中“使”与“转”的辩证,“形质”与“情性”的交融,构成了草书艺术既合乎规矩又妙趣无穷的永恒魅力。临习《书谱》,便是在追随一位伟大的导师,学习如何驾驭笔锋,在纵横牵掣与钩环盘纡之间,奏响那属于线条的、最为激动人心的生命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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