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沪生的人生悲剧
——由电视剧《渴望》重播想到的
李兵||江苏
看电视剧,总有些人物的身上会投射出自己的影子,由此生出共鸣,将尘封的岁月轻轻唤醒,只留下一声绵长的叹息。前日,我习惯性地打开央视新闻,无意间按错了遥控器的按键,屏幕上竟跳出“重温经典”的栏目。提及经典,心底常会涌起莫名的兴奋——那是岁月沉淀后的精华,藏着人生的启迪与警示,值得静心回味。我满怀期待地望着荧屏,一分多钟的广告过后,《渴望》的镜头在眼前缓缓展开。“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响起,瞬间将我拉回那个特殊的年代。上世纪90年代,这部50集的电视连续剧风靡全国,观者如潮,万人空巷的盛况至今仍在记忆深处闪光。那时我正值在岗上班,追剧总是断断续续,如今得以与《渴望》重逢,又怎能错过这重温的机缘?
《渴望》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为时代背景,描摹社会变迁浪潮里,普通百姓在伦理道德、情感抉择中的挣扎与坚守。剧中张凯丽饰演的刘慧芳温柔贤惠,收获了观众的广泛认可;而大学毕业的王沪生,因父亲被关进牛棚,被迫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成了工人师傅刘慧芳的徒弟。王沪生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柴米油盐的琐碎无需他费心,一朝踏入工人圈,往日优渥的温床不复存在,凡事都要从零学起。磕磕绊绊应对日常的模样,显得局促又笨拙,却并非源于个人懒惰,而是成长环境使然——就像工人到乡下握锄头、农民进城里开机器,皆是因陌生而手足无措。如此想来,对王沪生,便多了几分包容与理解。
真正让我心头震颤的,是王沪生骤变的生存境遇,那是常人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令人窒息的政治氛围里,他受尽冷眼歧视,孑然一身,无人关怀;在家徒四壁的窘境中,他连日常琐事都不知如何料理,窘迫难堪。能在这般境地中活下去,需要何等的勇气与毅力?父亲身陷囹圄,未婚的准姐夫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遭通缉,昔日令人仰望的革命家庭,一夕之间跌落神坛,沦为人人唾弃的“反革命家属”。这变故,恰似一只在蓝天振翅的飞鸟,突遭旋风折断翅膀,直直坠向悬崖深渊。那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击碎所有的人生幻梦。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又何来其他奢望?亲情崩塌,经济窘迫,四面楚歌的绝境,将他逼至痛不欲生的边缘。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又一记重锤将他推向深渊——父亲被关押后,他们赖以栖身的住房,也要被收回了。
戴着红袖章的工宣队员登门时,背景墙上的巨幅宣传画格外刺眼:造反派挥舞着铁拳,砸向“走资派”,“无产阶级专政万岁”的字样赫然在目,以雷霆万钧之势,似在向王沪生一家发出严厉警告: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恪守造反派的要求,不得越雷池半步,否则,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便会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五六个红袖章凶神恶煞地跨进屋子,像阎王殿里索命的无常,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人喘不过气。他们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那神态令人作呕,随即不容置疑地宣布:父亲问题严重,原分配的住房不得再住,十日内必须搬出。那冰冷的语气,如同咆哮的海浪,要将求助无门的溺水者彻底吞噬。茫茫人海,生路何在?往日的浮华尽数散尽,刺骨的冷漠缠绕全身,这场人生剧变,恍若一场荒诞的噩梦。恰如《红楼梦》中所言:“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尤为可悲的是,本就重病缠身的母亲,在命运的颠覆中看不到半分希望。听闻工宣队收房的决定,她如遭五雷轰顶,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竟让她含恨而终——她以生命为代价,无声抗议这场无妄之灾。家庭的重重变故,压得王沪生喘不过气,生出彻骨的绝望。电视镜头特写之下,他面色苍白清瘦,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苦闷与惶惑。他蜷缩在墙角,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我不想活了!”这声嘶吼,是对生活的彻底无望,更是迷失生死边界的哀鸣。苍天之下,何处才是他的求生之地?
看到此处,我心底尘封的隐痛骤然爆发。几十年岁月的尘土被掀开,那种任人宰割的锥心之痛再度翻涌。与王沪生同病相怜的怅惘,竟让我的眼角悄然湿润。从他孤独无助、被社会抛弃的境遇里,我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一段写满屈辱、不堪回首的岁月。
1970年10月,我从北海舰队后勤部基层干部教导团培训结业,即将赴任的当口,一封“母病危,速回”的电报送到了舰上。指导员批准了我的探亲假,他说,履职前夕恰逢新旧交替的空档,此番探亲,既能纾解我入伍两年多的思母之苦,又能向家人汇报成长进步,何乐而不为?我带着党组织的关怀,匆匆打点行装踏上归途,谁知这一程,竟酿成了我一生都无法挽回的人生悲剧。
清晨七点,我登上青岛开往连云港的班车。十月的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路旁的树叶已然枯黄,满目皆是万户萧疏的萧瑟。崎岖不平的泥石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坎坷。我在班车的颠簸中昏昏欲睡,心头却忍不住揣测母亲的病况:会不会是她思儿心切,谎称病重催我回家?不久前舰上就有战友遇到过这样的事。这般“谎言”虽有不妥,却也不忍过多指责,毕竟那是父母盼儿归的拳拳之心。记忆中的母亲,向来硬朗健壮,农活家务一肩挑。父亲忙于工作无暇顾家时,是她独自领着我们姐弟七人,在清苦的日子里忙里忙外,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熬煮出满溢的亲情温度。在我们还无力直面生活风雨的年岁里,她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我固执地相信,母亲不会倒下;或者说,我打心底里期盼,这份病危的讯息只是一句谎言,好让我稍减未能在床前尽孝的愧疚。
那时还没有直达家乡的班车,从青岛回滨海,需先到连云港中转,再从县城坐公交到正红镇,最后步行五六里路,才能抵达我的老家庞庄。走在乡间小道上,沿途的房屋依旧杂乱无章地散落着,唯有路边一间稍显高大的草房,墙面刷着的巨幅标语格外突兀醒目——“无产阶级专政万岁”,白漆的字迹在灰褐色的泥墙上透着肃杀之气,宣示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记得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晚自习的灯光刚熄灭,我正沿着校区的人行道往集体宿舍走。摇曳的树枝将路灯的光影撕扯得支离破碎,投下满地凄凉。冷风扑面袭来,我不由得心头一颤。突然,前方拐弯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厮打声,晃动的人影乱作一团。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着:“架住他!戴高帽!”这声叫喊,撕碎了夜晚的宁静,也撕开了校园安定有序的表象,从此,一场史无前例地动荡,在校园里蔓延开来。我快步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只见几个壮汉反剪着一个瘦弱的身躯,强行按着他的头逼他弯腰,推推搡搡间,那人踉踉跄跄,狼狈不堪。那不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吗?我的心猛地一紧。讲台上那个神采飞扬、满腹经纶的学者形象,在拳脚相加中,竟脆弱得不堪一击。再看那几个动手的壮汉,竟也都是滨海中学的同学。平日里在课堂上唯唯诺诺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心寒的残忍。我满心茫然,甚至生出一丝恐惧:这到底是所谓的“小将闹革命”,还是丧失理智的盲目造反?有人告诉我,这就是对反动学术权威实行的“无产阶级专政”。可专政,难道就是这般粗暴的模样吗?我愈发迷茫。或许,当信仰被谬误绑架,原本正当的立场,也会彻底丧失其正义性。当王沪生家被抄时,背景墙上那条刺眼的标语,与语文老师被揪斗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重叠,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我深知,无产阶级专政本是巩固人民民主制度的保障,却绝不可被滥用。一旦扩大化,便会混淆敌我界限,正如列宁所言:“只要再多走一小步,仿佛是向同一方向迈出的一小步,真理便会变成谬误。”
我的老家庞庄,地处正红与蔡桥的交界处,偏僻又落后。我一路跨沟越河,在蜿蜒的乡间小道上跋涉。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为我满怀期盼的归途,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愁绪。母亲的身体究竟怎样了?父亲在这场运动中,会不会受到牵连?思念与担忧交织在心头,让我的心跳愈发急促,冥冥之中,竟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踏入村庄,熟悉的景象并未改变,仿佛整个村子都还在沉睡中未醒。唯一的变化,是家家户户的外墙上,都刷满了清一色的标语:“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取代了一切社会生活,成了每日宣讲的核心内容。人们不敢随意说话,稍有不慎,一句无心之言便可能被扣上“阶级斗争新动向”的帽子。整个村庄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到家门口,我期盼的阖家欢喜的场景并未出现,扑面而来的,只有浸透骨髓的冷冽。护墙的麦秆经不住风雨侵蚀,一绺绺地往下掉,在泥泞的土场上打着旋儿,搅得这一方天地昏沉黯淡。家人们都守在屋里照料母亲,对我的突然归来猝不及防。当我一身戎装出现在门口时,他们才由惊转喜。此前我对母亲无病的臆想,终究是破灭了。妈妈真的卧病在床,曾经那般硬朗的身子骨,竟虚弱到这般地步,将我所有美好的期盼碾得粉碎。我强压着心头的犹疑与愧疚,向姐弟们打过招呼,快步走到母亲床边,轻声唤道:“妈,儿回来看您了,您还好吗?”“儿啊……你回来啦……”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伸出手,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可那形同枯槁的病体,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妈,您躺着吧,就是我扶您,您也撑不住啊。”二姐柔声劝慰着,脸上却写满了愁容。
“到底是怎么了?妈,我当兵走的时候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将藏了一路的疑问脱口而出。母亲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话音未落,便已近乎崩溃。大姐悄悄将我拉到门外,红着眼眶说道:“弟啊,你有所不知,父亲他……遭大罪了。

听着大姐的讲述,我心如刀绞,愤怒得如同一头困兽。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出生入死、为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老革命,为何会落得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难道真的要黑白颠倒、是非混淆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可面对这一切,却无力回天,只能像母亲那样,发出一声又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般场景,与王沪生父亲被关进牛棚的遭遇何其相似;而我与王沪生的命运,更是如出一辙。后来,我回到部队,将父亲的遭遇如实汇报。即便提干,最终还是被迫以战士的身份退伍回乡。因是农村户口,我无法被安排工作,只能在家乡的土地上耕种。恢复高考后,我因政审不合格,连走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生活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将我所有的憧憬与抱负击得粉碎。站在茫茫的田野上,我茫然四顾,不知前路在何方。
及至父亲平反,我也恢复军转干身份,犹如王沪生父亲恢复工作,他又开启了新的人生。生活开了个莫大的玩笑,兜兜转转又回归正轨,实践让我认识到,个人好似大海中一滴水无足轻重,要实现人生价值必须直面社会,融入社会,绝不能因挫折而丧失斗志,迷失前行的方向,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对党坚信不移坚定不移,相信正义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而作为个人要经得起摔打和淬炼,要有面对困境时的勇气与担当,有对善良与责任的持续坚守,有积极向上的态度直面挑战,那么道路一定洒满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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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兵,笔名,木子文武,江苏滨海人,1949年出生,大专文化,部队转业干部,爱好诗词、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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