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天启元年,文震孟受山友李起安先生之托,为宁邦寺写了一篇《重修穹隆山宁邦寺记》(以下简称记),开篇写道:“山之巍然者,穹窿为最,盖赤松子所游也。其山皆石骨深奧而衍,为仙侶采真息心之区。古跡之著于耳目,载於郡乘,与名人之記载,未可胜数,而独宁邦寺之名未有记传。”这段文字翻译成白话,大意是说穹隆山古迹很有名,而且数量多到数不过来,郡县志乘上、名人笔下都有记载,独独没有见到过宁邦寺的记传。估计文震孟也是翻遍了志乘,没有找到介绍宁邦寺历史演变的记载,才写下了上述一段话。这样的《记》放在今天,是要被废弃不用,另找人重写的。但当时的主持和尚云川禅师,请赵宧光篆额,吴邦域书写,将这篇记勒石上碑了。此碑至今仍在,后世破坏,只剩下半截,和尚将其罩上玻璃,香客人等进山门就能看到。写完此碑文的第二年,文震孟大魁天下,高中状元。

       事情说来蹊跷,南宋时期范成大撰《吴郡志》,时间晚于韩世忠在世时间,且《吴郡志》对韩世忠在苏州的事迹是有记载的,灵岩山下的希夷观为韩世忠用自己私钱建造的,上疏请皇帝下诏命名观名。在介绍沧浪亭时,写了该园后归韩蓟王。《吴郡志·郭外寺》中,在介绍穹隆山寺庙时,记载了福臻禅院,即后来的穹窿禅寺,但没有找到有关于宁邦寺的记载。直到明朝正德年间,王鏊撰写《姑苏志》,也没有宁邦寺的记载,穹隆山北麓只记载了海云庵。

       再回到文震孟写《记》一事上来,当时“山友李起安先生请余登览以记”,面对查不到宁邦寺历史渊源这一难题,他听从李起安先生劝告,拉上好友赵宧光一起来宁邦寺,希望通过实地走访,看看听听,能够有所发现。“余尝同赵隐君凡夫一过其地,林纡径窄,始秋而寒,古木参天,皆数百年物,其为古剎无疑。”一趟走下来,文震孟很失望,他们没有在宁邦寺里看到介绍该寺历史的文献资料,也没有听到有关叙述介绍。他只能凭寺庙内外的大树,推断宁邦寺为古刹,至于始建于何时,说不上来。

       当然,在走访中,文震孟看到了寺庙更新的景象,“去余至时十有余年,寺僧云川为重葺之,山有门,佛有殿,空谷穷山,虔虔翼翼,遂为穹窿最庄严处。”云川禅师重修宁邦寺的时间,依据文震孟“去余至时十有余年”一句来推测,大约是在万历三十几年。但文震孟的《记》行文至终,只字未提海云庵、韩蓟王玩月台一类的古迹,也没有韩蓟王部下剃发隐居于此之说的记载。

没有玻璃罩的《重修穹隆山宁邦寺记

       时间到了清代,宁邦寺前身是韩世忠隐居处,附近有韩蓟王玩月台,还有韩世忠部下剃发学禅隐居于此等等横空出世。这些都起始于乾隆《吴县志》:“宁邦寺在穹窿山阴宁邦坞。宋绍兴十二年,韩世忠部將战还剃发隐此学禅,赐额宁邦禅院。嘉熙元年毁,淳祐三年僧广阔重建,元末复毁,止存宁邦额。明永乐间再建,奏升为寺,万历间僧云川鼎新。”

       宁邦寺何时始建,何时毁,何时复建……乾隆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但不知史料出处。民国《吴县志》基本沿袭乾隆《吴县志》的说法:“宁邦寺在县西四十里穹窿山下,相传宋绍兴十二年韩世忠部将战还剃发隐此学禅,赐额宁邦禅院。(案:《吴门表隐》云:玩月台在寺內,宋韓世忠建。陸鼎《梅叶阁诗草》有宁邦寺诗,自注云:旧传韩蓟王隐此,前志云世忠部將,二說未知孰是。)嘉熙元年毁,淳祐三年重葺,元末毁,明永乐间复建,奏为寺。万历间修。寺后为百丈泉。”稍有不同的是,引《吴门表隐》说韩世忠建的玩月台在宁邦寺内,二是说宁邦寺后有百丈泉。

“宁邦寺界”不知刻于何年

       《穹隆小志》沿袭清志,略有出入:“宁邦寺,在二茅峰之阴。旁有泉,名珠仙或名百丈,虽逢旱不涸,每日可供数百人之饮。宋韩蕲王部将定国隐于此创建,故名宁邦。有蕲王玩月台,其寺石罗汉十八尊,宋制也。下山间碑天启文震孟撰。”这段记载有两个问题,一是韩世忠是否有一名部将名叫“定国”,在此隐居?二是提到了十八石罗汉,说是宋代制。但是苏州市文广旅局公布的《苏州市各级文物保护单位》中明确定为清代“童子面石雕造像”。罗汉造像是1985年从藏书穹窿山宁邦寺搬迁至金庭秉场村罗汉寺的,《藏书镇志》说是六十年代移放到西山。数量是十六尊,不是十八尊。这组罗汉像都是娃娃脸,“雕凿粗放,造型朴拙,神态各异,给人以庄重淳厚之感,有盛唐遗风。这种特殊的罗汉造型为国内所罕见,1997年列为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罗汉寺罗汉塑像

       到此,人们对宁邦寺究竟建于何时?是否是韩世忠或其部将的隐居地?玩月台是否是韩世忠所建?产生了疑问。范成大的《吴郡志》和王鏊的正德《姑苏志》上都没有提到连宁邦寺,文震孟在天启初年在郡县志乘和名人笔记上,没有找到宁邦寺的有关记载。今天我等看到的有关宁邦寺的记载,是从文震孟的《重修穹隆山宁邦寺记》开始的,之前是空白。如此,则韩世忠或其部将隐居于宁邦寺,寺庙因此改名等,都是后人附会的故事传说?如有相关韩世忠在宁邦寺的活动的资料,重修宁邦寺的主持云川和尚肯定会提供给文震孟,云川禅师为什么不对文震孟说这些非常重要的历史典故?韩蓟王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社会声誉度极高,如真有这些事迹,对提升宁邦寺的影响力肯定有很大帮助。难道清代以后志书有关韩世忠在宁邦寺的活动记载都是附会?

苏州穹隆山:宁邦寺的迷思

       我等设想几种情景:一是范成大和王鏊都漏记了宁邦寺;二是重修宁邦寺的云川和尚是新来的,对宁邦寺的历史一无所知,且智慧不足憨厚有余;三是文震孟在搜寻宁邦寺历史资料时,恰好漏掉了记载宁邦寺历史的关键典籍。上述三种情景同时并存,才能证明文震孟“独宁邦寺之名未有记传”,所言为虚。这概率太小了。

       宁邦寺的始建年代、韩世忠与宁邦寺的关系,没有找到宋元及明初期历史资料记载,史料链条出现了脱节的情况,期待新史料的发现,加以补充衔接。

       还有一种说法,说宁邦寺和海云庵是有相承关系的,宁邦寺的前身是海云庵。明代王鏊的正德《姑苏志》提到了海云庵:“海云庵在穹窿山北麓,梁天监中建,唐禅師贯休复创,赐额“万寿”。”《姑苏志》以前的志书,目前还没有找到有关海云庵的记载。虽然王鏊说海云庵在穹隆山的北麓,但穹隆山北麓地域范围极广,很难定位。

韩世忠塑像

      《乾隆吴县志》有关海云庵的记载基本来自王鏊的《姑苏志》:“海云庵在穹窿山北麓,梁天监中建,唐禅师贯休复创,赐额“万寿”。宋熙宁间僧性海建,明洪武间,姚恭靖广孝为僧时退居。内有连理山茶。隆庆间尚存,后废。本朝顺治十二年僧募建。”乾隆志还记载了海云寺在明代隆庆年后就废弃掉了,直到一百年后的顺治十三年,才有和尚来募捐重建。这也可能是文震孟在穹隆山北麓见到宁邦寺,没有提到海云庵的原因吧?

       道光和同治《苏州府志》基本照搬乾隆《吴县志》:“海云庵在穹窿山北麓,宋熙宁间僧性海建。(乾隆《吳縣志》云:梁天监中建,唐禅师贯休复创,赐额“万寿”。明初归并白云寺。)姚恭靖公广孝为僧,尝退居之。內有连理山茶。”同治志提到海云寺明初归并白云寺,还提到寺内有一株连理山茶。

       李根源捐献的《穹隆小志》记载为海云寺,说“海云寺,在穹隆后山,姚少师曾住于此。明初大禅林,僧舍有数百间,僧众百余人。寺前村有数百家,名曰海云□(此处漏字),其寺在内焉。”

       不再一一例举了,范成大《吴郡志》没有海云庵的记载,王鏊正德《姑苏志》记载了海云庵,但没有宁邦寺的记载。进入清代,乾隆志、道光志、同治志和《穹隆小志》等都提到了海云庵,这些志书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将宁邦寺和海云庵作为并列的两座寺院介绍,没有提到过两寺之间的相承关系,况且从隆庆年后到顺治十三年的一百年左右,海云庵还处于废弃状态。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看到了宁邦寺和海云庵是两座寺院的史料,两寺最早的历史记载都出自明代。

       宁邦寺是个历史谜团,新史料的发现,会给人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原创:毛光宇

远足记事公众号   25.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