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有两个临皋亭,一个在黄冈中学老校区,是黄冈中学植物园的一部分,沿江路那边,确实离长江很近。亭子很古旧,木质结构,其实也是后来修建的。另一个临皋亭在黄冈中学新校区,2025年修建的,和中国修建的其他亭子并无二致。两座临皋亭都在学校食堂和教师宿舍之间,算是一种浪漫的传承。
只是,在老校区就读的黄高学子念念不忘植物园里的临皋亭。新校区就读的同学不知还会记得无?
在中国,楼台亭榭一直都是文化和浪漫的载体。你看,王羲之的兰亭,杜牧的爱晚亭,欧阳修的醉翁亭,苏舜钦的沧浪亭。对于苏轼而言,最有名的应该是快哉亭。临皋亭只是苏轼当时的住所,上文我们谈过雪堂,那是苏东坡写作耕种的地方,他的家眷当时是住在离长江不远的临皋亭的。离雪堂也就一两里路程。白天,苏轼在雪堂,晚上就回临皋亭。于是有一天,他写了这首:《临江仙 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诗的上阙写到在东坡雪堂喝了一顿大酒,半醉半醒,回到临皋亭已是三更。家里的仆人鼾声如雷,敲门都不应声,只有杵着拐杖去旁边的长江边听听江水拍案,看看滚滚长江。
你觉不觉得特别像我们现在的中年人,应酬也好、逃避也好,喝一顿大酒,吐了三次,踉踉跄跄的回家,发现门反锁了。只是不敢去江边,要不然掉进去就喂鱼了。
诗的下阕则是诗人在听江声时的感悟,江风吹起,酒醒大半,四周又无一人,各种思绪涌上心头。当年在故乡的蕲河畔,冬天的夜,听着那江涛声,何尝不是万千思绪?真的,如果你有所思、有所烦恼的时候,就一个人去江边、湖边、海边,静静地坐着,听一听水浪的声音,或者喊两嗓子,真的很发泄、很治愈,感觉所有的烦恼和欲望都被吹跑了。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这两句来自《庄子》。道家看来,我们的身子并不属于我们自己,苏轼此时借用道家经典,却是感慨中年人的身不由己:明明想做一件事,过着一种理想的生活,可是现实却不遂人意,人必须唯唯诺诺、战战兢兢、蝇营狗苟地过活,特别是那种官场浮沉、追名逐利的虚假让人觉得窒息。可是诗人的豁达,使得他马上用江水的“风静纹平”来抚平自己的内心。既然那种世俗名利那么讨人嫌,何不去追寻一种快意自由、超然静谧的江上清风、山间明月的宁静生活呢?驾一叶扁舟,与喧嚣的尘世告别,寄情江海,随波逐流,快哉快哉。
真的很共情。诗人不是厌世逃避,也不是对现实的批判,他在尝试着去理解这个他并不喜欢的俗世,他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他也不想背弃自己的理想初衷,他当然不想同流合污。他努力尝试着与自己的内心和解,去发掘更多的人间值得。
这人世间,有太多的值得。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去发现那数不清的小确幸。与其这也不好、那也不满,不如大方的走出去,去体验更多的未曾体验的小美好。
我们不可能什么都有,但是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不要执着某个结果和收获,放松心态,事情永远比预想的要好。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很多时候,孤独才是真正的自由。当一个人和大自然合为一体,和山川河海为伴,他定然不会有太多的烦恼,他会很洒脱,能陪你一辈子的永远只有那个最了不起的自己。
所谓大彻大悟,永远是自己一个人参悟出来的。
另一篇《临皋闲题》也是写地极潇洒清新: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不如者,上无两税及助役钱耳。
列位看官快看看,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整个的世界和宇宙都是我的!多么朴素的世界观!那么多的“得”、那么多的“要”、那么多的“纷纷扰扰”,到了最后还不是一场空空?人要做自己的主人,做自己内心的主宰。悠然自得的内心不比那些狗屁奢华更有价值?
“闲人”怎么了?闲人无所事事,就被边缘化了吗?谁说闲人就是落魄和失意了?蝇营狗苟,争名逐利,真的一定比“闲人”更高级?老子一点都不落寞和颓废,因为老子拥有整个世界。
有人说苏东坡豁达、豪迈、乐观和潇洒,我却看出了一种率直、真诚、自洽与智慧。哪里有那么多的才华横溢和超然物外,唯倾荡磊落、至情至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