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话虽然简单,却道尽了生活的不易。从古至今,如何才能过上富足的日子,是每个人都关心的话题。很多人以为古人重农抑商,瞧不起做生意的人,觉得赚钱是“俗事”。但其实,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就有一位伟大的史学家,把商人们的致富故事郑重地写进了历史,他就是司马迁。
说起司马迁,我们都知道他写了《史记》,这部书被鲁迅先生称赞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在那个“士农工商”等级分明的年代,商人地位很低,常常被人看不起。那么,司马迁这样一位严谨的史学家,为什么会专门用一个篇章,来为这些“不受待见”的商人们树碑立传呢?
因为司马迁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他发现,家国的兴衰、百姓的生活,都和“货殖”这件事息息相关。“货殖”,简单说就是财富的增值和流通,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经济活动。他看到,是经济的力量在真实地推动着社会的运转。司马迁想告诉后人,财富的流动有它自身的规律,那些能够顺应规律创造财富的人,同样是英雄,他们的智慧和事迹,值得被历史铭记。
《货殖列传》一开头,司马迁就引用了《道德经》里的一段话。老子构想了一个理想社会:“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意思是说,最好的社会是人们自给自足,互不打扰。但司马迁马上就反驳说,这在当时的社会是根本行不通的。因为人的天性就是追求更好的生活,这是挡不住的。
司马迁认为,人的欲望是自然而然的。他说:“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chú huàn)之味。”意思是,眼睛想看最美的色彩,耳朵想听最好听的音乐,嘴巴想尝最美味的肉食。这是人之常情,是无法回避的现实。所以,高明的管理者不应该去压制这种天性,而是应该顺势引导,也就是“善者因之”。这正是道家“道法自然”思想在经济领域的体现,经济的运行,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有其内在的、自然的规律。
这个规律是什么呢?司马迁用最朴素的语言描绘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市场规律”。他说,人们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会“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而商品的价格,也会自然地调节供需关系,“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东西便宜了,商人自然会把它运到能卖高价的地方去;东西贵了,商人也自然会从便宜的地方运过来。这一切都不需要朝廷下命令强制执行,“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
既然货物的流通是自然的,那么流通的基础又是什么呢?司马迁接着描绘了一幅宏大的古代中国经济地理图。他告诉我们,不同的地方,物产是不一样的。“山西饶材、竹”,“山东多鱼、盐、漆、丝”,“江南出棻、梓、姜、桂”。这些不同的物产,都是各地人民生活所必需的,这就为商业交换提供了最原始的动力。

为了让这些物品满足所有人的需求,社会上就自然产生了四种分工。司马迁总结为:“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农民种地提供粮食,这叫“农”;虞人(掌管山林川泽的官,泛指开采自然资源的人)开采山林资源,这叫“虞”;工匠制造各种器具,这叫“工”;商人则负责把这些东西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去,这叫“商”。这四者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社会经济链条,缺一不可。
这种“因地制宜”的思想,其实也暗合了《易经》中“通其变,使民不倦”的智慧。意思是说,要促成事物的交换和流通,让它们发挥各自的价值,这样整个社会才能充满活力,生生不息。商人做的,正是这种“通其变”的工作,他们是连接不同地域、不同需求的纽带,让“一方水土”养出的“一方奇货”,能够惠及天下。
理论说完了,司马迁开始给我们讲故事,讲那些古代“超级富豪”的真实案例。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帮助越王勾践复国的范蠡( lǐ)。范蠡功成名就后,没有留恋权位,而是“乃乘扁舟浮于江湖”,改名换姓去做生意,成了后世商人敬仰的“陶朱公”。
范蠡的致富秘诀是什么呢?首先是懂得把握时机。他的老师计然传授他:“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意思是说,要预见到战争,就要提前准备;要了解市场的需求时机,才能懂得货物的价值。他还总结出农业生产的周期性规律,“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懂得在丰年储备,在荒年卖出,顺应周期,自然能获利。这可以说是最早的宏观经济周期理论。
范蠡还有一个核心的投资原则,那就是“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当一样东西价格涨到天上时,就要像丢弃粪土一样赶紧卖掉;当它价格跌到谷底时,就要像捡起珠宝一样果断买入。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勇气。更难得的是,范蠡赚钱后并不贪婪,他“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这正应了司马迁说的“君子富,好行其德”,财富最终要用来行善积德,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除了范蠡,还有一位叫白圭的商人,他的策略是“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别人不要的东西,他收过来;别人抢着要的东西,他卖出去。这是一种逆向投资思维,需要对市场有极其深刻的洞察力。白圭甚至将做生意比作打仗用兵,“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在他看来,商业是一门需要顶级智慧、勇气和决断力的艺术,绝非投机取巧那么简单。
在讲述了这些成功故事后,司马迁发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感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非常坦诚地指出了,追求利益是人的本性,是驱动整个社会运转的根本动力。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在为生计和财富而奔波,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但他并不是在鼓吹唯利是图。恰恰相反,他深刻地揭示了财富与道德之间的关系。他引用管仲的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意思是,只有粮仓满了,人们才懂得礼仪;只有吃饱穿暖了,人们才知道什么是荣誉和耻辱。物质是精神的基础,不能脱离现实空谈道德。一个富裕的社会,才更有可能成为一个有道德的社会。
司马迁还为财富划分了层次:“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本富”指的是依靠农业这些基础产业致富,这是根基。“末富”指的是依靠工商业致富,这是重要的补充。“奸富”则是指用不正当手段获取财富,这是最被人鄙视的。他赞扬的,是那些通过智慧和勤劳,顺应经济规律而富起来的“贤人”,他们用正当的“末业”积累财富,再用“本业”来守住家业,这样的人和他们的致富方法,才值得“后世得以观择”。
读完《货殖列传》,我们仿佛上了一堂生动而深刻的古代经济课。司马迁告诉我们,经济运行有其自身的“道”,这个“道”就是顺应人性,尊重规律;财富的获得需要“术”,这个“术”就是把握时机,因地制宜,人弃我取。更重要的是,财富的最终归宿是“德”,是“富而好行其德”的担当与境界。
两千多年过去了,商业的形式和手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货殖列传》里蕴含的商业思维和财富哲学却从未过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要用之有道。这或许就是司马迁穿透两千年历史烟云,想要告诉我们每一个人的,关于金钱、关于人性、也关于我们该如何安身立命的智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