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巴以系列的第一篇,以犹太视角看1848-1894的文章中提到过德雷福斯事件,但碍于篇幅只是简单提了一下(详情请见如下链接)。

锡安主义在民族主义爆发的时代诞生(1848-1894)


但这个事件本身就很值得说道,故事本身就跌宕起伏,在法国历史上也很有名,撕裂的社会甚至有人叫嚣着宁可内战。


所以盒子君单独用两篇来写德雷福斯事件。


自由的国度,也会发疯

1894年,甲午年,大东沟一战北洋水师败退之际,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一场内部的火山马上就要爆发了。

秋天的巴黎,街上弥漫着咖啡香和民族自豪。共和国的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留声机、电灯、印着“自由、平等、博爱”的招牌。一切看起来都在证明,法国是文明的心脏,是理性的灯塔。

可这年十月,一封信改变了一切。

德国驻法武官的垃圾篓里被翻出一份撕碎的信纸。纸被拼回后,上面写着法国军方几项机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却像一把插在国家胸口的匕首。

被发现的情报纸条

要知道虽然距离普法战争已经结束了20多年,但是普法战争对于法国人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去不掉的鱼刺。赔了款,割了地不说,在法国的凡尔赛宫册封了德意志的国王,这种屈辱感怎么也无法忘却。而在战后德国迅速崛起,工业实力越来越强,法国也在励精图治,同步进行着军事升级和军备竞赛。他们的眼里只有德国,紧盯德国的一切。

普法战争胜利后普鲁士军队在巴黎检阅部队

在这样全民对德积怨愤懑的背景下,居然还有法奸,而且是在军界。军界愤怒了,谁干的?各种审查排查,缩小范围以后,发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叫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阿尔萨斯人(阿尔萨斯是普法战争失败后割让给德国的地区),受过高等军事学院教育,会德语,聪明冷静,有家人还在德国生活,事发前一年去过德国参加其父亲的葬礼,而且,重要的是他还是个犹太人。

AI彩色还原德雷福斯照

于是,军方请来了笔迹学专家,经过比对,专家结论是:虽然有差异,但整体一致。既然如此,速速审查。

犹太人在基督教为主体宗教的欧洲本就存在着歧视和偏见。虽然1789法国大革命后,法国成为欧洲第一个正式授予犹太人公民权的国家,但宗教与民间的偏见从未消失。

到了19世纪末,法国正处于资本扩张期。铁路、钢铁、银行、证券市场兴起,像罗斯柴尔德这样的犹太家族在金融业中占据着显赫地位。于是“犹太人=金钱=剥削者”的想象逐渐成了街头通识。

罗斯柴尔德家族徽章

这类偏见又被当时一些“伪科学”“社会达尔文主义”“种族优劣论”理论包装成“学术”。法国作家德吕蒙(Édouard Drumont)在1886年出版了《犹太法国》(La France juive)。他在书中写道:

德吕蒙和其创建的反犹报纸

“犹太人控制银行、媒体和政府,他们吸干法国的血。”

恰好这个时间,这个事件,这个犹太人出现在了军事调查组的眼前。

审讯:罪名早就写好

1894年10月15日,德雷福斯被叫到国防部,审查和质询开始了。面对调查组和笔记专家的调查结论,审讯的很快。不是德雷福斯招认了,而是他拒不承认。这让调查组很是恼火,在他们预设的铁证如山的结果面前,居然如此嘴硬,就是不承认。

军事审讯官甚至把手枪拍给德雷福斯,说你自己干脆自杀就完事了,要不就痛快承认签个字,不要继续抵赖,负隅顽抗了!

反犹媒体不知从什么渠道获知了这个消息,于是街面上报纸都传开了,头条是:“犹太叛徒,出卖法国。”街头开始出现涂鸦:“杀光犹太人!”咖啡馆的谈话里,没有人提证据,只有仇恨。

军法:秘密档案,公开狂欢

1894年12月22日,军事法庭开庭了,但是听证会是不公开举行的。审理的过程也是跌宕起伏,德雷福斯的哥哥为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律师努力做着无罪辩论,对检方提出的各种指控一一驳斥,检方提出了金钱动机的问题,但德雷福斯家境富裕:他在担任上尉期间,他的个人收入相当于地区指挥官的水平,这笔钱来自他父亲的遗产和妻子的嫁妆。因此,他在经济上完全没有理由背叛。他的陈述似乎获得了法官的认可,形势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紧接着,检方的犯罪专家出庭了,他叫阿方斯·贝蒂永(Alphonse Bertillon)。他是一位法国著名的犯罪学家、测量识别系统(人像识别档案法)的发明人,在识别罪犯方面很有权威。

AI彩色还原犯罪学家贝蒂永照

但他在德雷福斯案中彻底走火入魔。

当别人指出:“这封信的字迹和德雷福斯平时写的不一样。”

贝蒂永回答说:“正因为如此,才说明他在模仿自己的字迹,以掩盖真实身份。”

然后他还“补了一刀”:说德雷福斯为了让“模仿”更像模仿,他在信中故意掺入了他兄弟马蒂厄和妻子露西笔迹的一些特征,借此制造“差异”,让人以为那不是他写的。

于是,一封根本不像他写的信,被“解释成”他精心模仿自己、甚至模仿别人来掩盖自己。

“贝蒂永图表”,贝蒂永用此图表说服军事法官德雷福斯有罪

完美的循环逻辑:不论像不像,都是你干的。

这位犯罪学专家的证词对法官们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接下来又有军方的一位少校登场,他说早在1894年2月时,参谋总部就怀疑有人泄密,而且是“有一位值得信任的人”,但拒绝透露那个人的名字,也不让被告质询。这位少校在当庭还指着法庭的十字架发誓说叛徒就是德雷福斯。

军事法庭是由七名军官组成,他们既是法官又是陪审员。这几位军官被那个“对天发誓”的场面打动了。他们信仰军人荣誉,对宗教誓言有着天然的敬畏。

天平在慢慢倾斜,此时的德雷福斯愤怒至极,要跟这位“值得信任的人”当面对质,当然被军方拒绝。法官们对德雷福斯的坚定、冷静而逻辑清晰的回答也有所动摇。

法官们集体离席准备去商议。就在这时,眼见不好的军方立刻准备了杀手锏,这决定了此案的胜负。

一个军官悄悄送来一个封皮上印着“机密”的文件夹。梅西耶将军签字——“仅供法官阅”。

文件里是什么?没人知道。

后来人们才发现,那是一堆奇怪的信:几封带同性暗示的情色信、一封毫无关系的外交玩笑信、几张随手拼凑的笔迹。最臭名昭著的是那封:“Canaille de D…”——“D开头的无耻之徒”。军方宣称,“D”就是“Dreyfus”。

他们明知道不是,仍把它塞进档案。法官们没有辩护律师,没有证据,只有一个“国家机密”。

那一天,真相死在信封里。

最终七名法官一致裁定,以“勾结外国势力”罪名,判处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最高刑罚,即《刑法典》第76条规定的终身监禁,并剥夺军衔。(未被判处死刑是因为自1848年以来,法国政治罪的死刑已被废除)

12月31日杜·帕蒂少校来到监狱,提出只要德雷福斯认罪就可以减轻刑期。

撕裂法国的德雷福斯事件,也催生了犹太复国主义(上)

AI彩色还原杜帕蒂照

这其实是军方最后一次“挽回体面”的尝试。因为他们自己都知道——证据不足。如果他愿意认罪,他们就能“保住荣誉”,不用再伪造文件。

但德雷福斯拒绝了,于是军方彻底转向“黑化模式”:

  • 接下来开始伪造“秘密档案”;

  • 散播假情报;

  • 操纵媒体说“他嘴硬但早就招了”;

  • 最后一步步把事件推成全国性的反犹狂潮。

1895年1月5日,法国军队最羞辱性的仪式“剥夺军衔仪式”召开了。

当天有4000名士兵在操场上列队成方阵,围着那位被称为“叛徒”的人。方阵外,还有两万名巴黎市民挤满街头。这场仪式成了“国家清洗叛徒”的全民表演。

刊登德雷福斯被去军籍现场图画的报纸

肃静中,卫队军士长上前,逐一撕下他军装上的徽章、肩章、袖口金线,随即将他的军刀在膝上折断。

而德雷福斯却始终挺立,不屈地高声喊道:“士兵们,你们在羞辱一个无辜的人!士兵们,你们在玷污一个无辜者!法国万岁!军队万岁!”

他被这个国家毁掉了,却仍在喊“法国万岁”。

但这不屈的呐喊却淹没在群众的欢呼声中。

魔鬼岛:孤岛上的心跳

流放地在法属圭亚那外海,一个名叫“魔鬼岛”的地方。这是国防部长梅西耶将军最后提出的方案,因为之前选择的流放地是新喀里多尼亚(Nouvelle-Calédonie),那里的条件“太好”,以前的囚犯甚至试图越狱成功。他们要找一个更难逃、更折磨人的地方。于是最终定在了魔鬼岛,那是个连风都带毒的岛。荒的啥都没有,只有湿热、蚊虫和风暴。岛上的活人只有几个警卫和德雷福斯。

法属圭亚那外海的魔鬼岛,囚禁德雷福斯的小屋

1896年9月,他又遭到新酷刑:“双重铁链”,就是将两只脚铐在床上,日夜不得起身,动一动都会被责罚。原因是英国报纸谣传他“逃跑”,于是法国军方为了“防止丑闻”,增加了铁链。

德雷福斯彻底陷入了绝望,他确信自己会死在这座小岛上,每天只能静静地听着还在跳动的心跳和无尽的浪潮声。

皮卡尔:一个军官的良知

时间一晃就到了1896年,一个名叫乔治·皮卡尔的军官调任情报局长。他起初对案件没兴趣。直到他发现一封未寄出的电报,被称为“小蓝纸”——寄信人是德国武官,而收信人是一位名叫费迪南·瓦尔桑·埃斯特哈齐(Ferdinand Walsin Esterhazy)的军官。

AI彩色还原皮卡尔照

皮卡尔比对了埃斯特哈齐的笔迹,惊讶地发现:他的笔迹与当年定罪德雷福斯的那封“叛国信(bordereau)”完全一致!

他又设法拿到了当年那份“秘密档案”,看完之后震惊: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都是无关材料。于是他确定:德雷福斯是无辜的。

皮卡尔开始私下秘密调查,并没有报告上级。他发现:埃斯特哈齐确实知道那封“叛国信”中的机密内容;他与德国使馆往来频繁;他身背债务,在经济上存在卖情报获利的可能。真相只有一个!

于是皮卡尔把调查报告递给上级,冤案即将昭雪,德雷福斯是冤枉的。

结果出乎意料,他得到的答复是:“案件已经判决,不能再翻。”那意思是,国家不能犯错,所以你别再查了。

甚至为了让这件事石沉大海,上边打算出点阴招儿让皮卡尔闭嘴。

伪造与自杀:体制的黑洞

1896年11月1日,皮卡尔的副手——亨利上校伪造了一封信,史称“亨利伪造信”。他伪造了一封意大利武官给德国武官的信,用意大利武官的信纸和签名,伪造了信的内容:“我听说有人要在议会质询德雷福斯案。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我从未与那个犹太人有联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事。

AI彩色还原亨利照

亨利伪造的信件

这封信被当做截获的情报拿给了国防部长看,部长一拍大腿,“看吧,德雷福斯确实是叛徒!”于是整个军方高层彻底相信了自己的谎言。

凭着这封伪造信,军方决定:掩护真凶埃斯特哈齐,打击揭发真相的皮卡尔。

皮卡尔很快被调职、被监视、被诬告“通敌”、“伪造”、“叛国”。他被发配突尼斯。

本来有望昭雪的德雷福斯,只能继续用自己微弱的信念坚持活着。

新的线索


与此同时,德雷福斯的亲哥哥马蒂厄也在行动。1897年的秋天,他想到一个办法:“如果能找到那封’叛国信’的真正作者,也许可以救出我弟弟。”于是他花钱、托人,设法拿到了那封信的复印件——也就是当年定罪德雷福斯的主要“证据”。

AI根据画像彩色还原马蒂厄 德雷福斯照

马蒂厄在《费加罗报》全文刊登了影印版,公开给全国人民看。

好巧不巧,巴黎有个犹太裔银行家,名叫 雅克·德·卡斯特罗(Jacques de Castro),那天正悠闲地翻开《费加罗报》,看到了“叛国信”。

这字迹,有点眼熟啊。

他每天都要处理欠债函、签名、抵押协议。这花哨、弯曲、夸张的“大写E”和“长长的s”——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一个叫埃斯特哈齐的债户的笔迹

这个叫埃斯特哈齐的军官整天花天酒地、负债累累、经常向银行借钱、还常写信求延期。卡斯特罗经常要处理他的信件,笔迹自然是一眼便知。

于是卡斯特罗立刻联系了德雷福斯的哥哥马蒂厄。

两条原本完全独立的线索就这样在同一时间对上了:

军情局的皮卡尔(在内部发现埃斯特哈齐与德国使馆通信);

银行家卡斯特罗(在报纸上认出笔迹)。

1897年11月11日,马蒂厄与参议员 舍勒尔-凯斯特纳(Scheurer-Kestner)会面,指明真凶身份。11月15日,他们正式向国防部控告埃斯特哈齐。

AI彩色还原舍勒尔 凯斯特纳照

证据确凿,再见天光的日子就要到了,就要到了吗?

历史资料来源较广,可能笔者涉及有限,不喜勿喷,我只是想找一些自己之前涉猎有限的知识,从自己信得过的信源处获取,并做一些学习笔记,希望大家留言纠错。
图片是用黑白照片给AI上色生成,有的由于清晰度实在有限AI自己发挥了一些,有差错不严谨请见谅。
历史浩瀚无边,每天探讨一些东西,用自己可信的信源表达自己的感悟或引起你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