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之名,取自江宁(南京古称)与苏州,双双落于江南。讽刺的是,全省大半土地却匍匐在长江以北。
邻居安徽的命名如出一辙,安庆与徽州(黄山古称),同样偏居南方。更令人迷惑的是地图上的京沪线,本该取道平坦的山东与苏东,却偏偏在徐州扭头西进,一头扎进安徽,绕道南京再奔上海。
山东枣庄人与安徽萧县人,假期竟同乘一列开往徐州的列车,用近似的河南乡音谈笑风生。
江苏与安徽,这对孪生般的矛盾体,究竟如何被历史之手塑造?
解开苏皖千年纠葛的钥匙,深埋于那条流淌在黄河与长江之间的淮河。这条发源于豫南山区的河流虽不长,却因流经平原形成密如蛛网的水系,将大地分割为黄淮、淮海、江淮等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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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年前,商朝先祖或许就在黄淮区域半耕半牧。商亡后,其山东盟友中的嬴姓部落一支西迁甘肃牧马,成为秦人先祖;另一支南下淮海,建立徐国。徐偃王时徐国雄霸淮海,势力鼎盛。
淮河与长江之间的江淮区域降水丰沛、气候温润。商朝人称此地的原住民为“淮夷”,言语如鸟鸣。商纣王因远征淮夷耗尽国力,终被周武王所灭。
徐国趁机吸纳江淮力量,甚至在周穆王西游时起兵反叛。然而被派去养马的赢姓部落后裔造父,驾车千里载周穆王回师,联合河南南部的楚国剿灭徐国。这一事件意外成就了楚国的崛起。
周室衰微后,南方双雄并立,楚与吴。吴国都城姑苏(今苏州),民众近于越人,王室则高度中原化。楚国崛起后,徐国沦为附庸。两千五百年前,楚国叛臣伍子胥投奔吴国,为复仇先攻徐国。
吴军引水灌城,徐国灭亡。吴国随后深入楚境,几乎灭楚。至此,淮河流域一分为二:西属楚(今安徽一带),东归吴(今江苏主体)。
当吴国觊觎中原时,背后越国(绍兴一带)的匕首刺来。越王勾践灭吴后,为防强楚,在长江拐弯处筑“越城”,此为南京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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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在此坚守百年,终被楚国吞并,“越城”改名“金陵”(埋金镇王气)。楚国疆域空前膨胀,连后来刘邦(徐州沛县)、项羽(宿迁)皆以楚人自居。
秦亡于楚人刘邦、项羽之手。汉朝建立后,对楚地旧势力深怀戒心,将其旧地拆分为淮南、淮阳、吴楚四国。
汉景帝、武帝削藩后,设“州”监察地方。淮北沿用古徐国之名,称徐州;淮南经济相对落后,广袤区域则依扬越人族群命名,为扬州。
至汉末三国,扬州经济崛起,与益州(四川盆地)并称“扬一益二”,支撑东吴抗衡北方。而徐州,始终是四战之地。
南京(时称建业)第一次成为重要都城始于东吴孙权。他将都城从苏州迁至更近中原的金陵,虽在合肥惨败(“孙十万”),仍命名此地为“建业”。
西晋灭吴,改称“建邺”。晋室南渡后,晋元帝司马睿定都于此,避晋愍帝司马邺讳,改名“建康”。
这个越人故地竟成汉家正朔所在。拱卫建康的镇江(时称京口)直面江北强敌。江北前线复杂的河网中,流民武装逐渐形成北府军,其领袖刘裕最终篡晋建宋(南朝宋),开启南北朝。
此时江苏全境以淮河为界,成为南北前线,淮北徐州属北朝,江南苏州吴语温软。
隋唐统一后,南京地位衰落。唐朝设“道”为最大政区,徐州归属河南道,与开封、洛阳同列;扬州、合肥等属淮南道,南京亦被划入。苏州、绍兴则属江南道。

安史之乱后,南方十国经济腾飞,苏州依托运河与吴淞江成为商业造船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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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时,黄河夺淮入海,灾难降临,徐州沦为黄泛区,民不聊生;淮河淤塞形成洪泽湖、高邮湖,江淮经济崩溃;江苏沿海虽扩张却盐碱化严重,盐城盐业凋零。扬州自此一落千丈。
元朝行省制将江南设为江浙行省,江淮黄泛区设为河南江北行省。元末红巾军起,江北残破,江浙却依托海运贸易富庶。
安徽人朱元璋以南京为基,凭江南财赋首次实现南方统一全国。此时苏锡常富甲天下,明朝初年“南北榜案”(北方无一人中进士)是南北悬殊的缩影。
朱元璋为稳固易乱的黄泛区与江淮区,将淮北(徐州等)、江淮(扬州、淮安等)、江南(南京等)合并为庞大的直隶(中央直辖)。
此举一石三鸟,削弱徐州串联山东河南的能力;以南京压制文化相近、易叛的江淮;割裂苏杭经济圈。朱棣迁都北京后,原直隶改为南直隶。
清朝将其改名江南省,终因体量过大、文化隔阂,于康熙年间竖切为二:东为江苏(取江宁、苏州),西为安徽(取安庆、徽州)。
清廷对富庶的江苏仍不放心,省会设苏州,却让南京(长期兼管安徽)统管苏北,苏州管理苏南,形成“一省两布政”的奇观。
清末太平天国以南京(天京)、苏州为基地,战火迫使苏南民众北逃扬州、淮安、南通。同时,上海开埠,苏南富户涌入租界经商,苏州腹地地位终被上海取代。
南通人张謇则在家乡兴办实业,改良盐碱地植棉,建大生纱厂等产业链,打造近代化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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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铁路重塑了江苏格局。京沪线与陇海线在徐州交汇,加之丰富煤炭资源,使徐州崛起为重工业枢纽(徐工集团跻身全球工程机械前五)。
国家更赋予其“淮海经济区中心城市”定位,经济上辐射鲁豫皖。曾经的“穷兄弟”宿迁,也因洋河酒业与电商花卉产业而翻身。
改革开放后,苏锡常依托上海辐射,承接轻工业转移,电子、机械、生物制药迅猛发展,经济实力回归历史高位。
江苏整体经济常年稳居全国第二,仅次于拥有广深双子星的广东。
然而内部的“撕裂”从未弥合。
建国后区划频繁调整,南京成为直辖市;苏北行署驻扬州,苏南行署驻无锡;徐州、连云港曾属山东;上海划走苏州的嘉定、宝山;扬州分出泰州,淮安分出宿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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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上,省辖市财政直通中央,县域财政上缴省府再分配。南京作为省会,常被调侃“徽京”,与省的关系微妙。
文化上,五大板块泾渭分明。徐州中原文化(淮海文化圈);扬州、泰州、淮安、盐城北部江淮文化(苏北文化圈);南京、镇江金陵文化(近安徽的江淮官话区);苏锡常通吴文化(江南文化圈);连云港、盐城南部、南通东部模糊的滨海文化圈。
方言习俗差异巨大,“苏大强”之下是十三颗跳动各异的心脏。这种“撕裂”催生了独特的省域文化现象,江苏城市足球联赛被戏称为“苏超”,其激烈竞争恰似英超各工业城市球队的对抗史。
江苏的繁荣密码,正藏于这种撕裂中的共生,每个部分都竭力奔跑,不依赖输血,在竞争中激发整体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