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咏寒露（五阕）
李永爱
一
玉斗指西陆，鹤唳震山魈。九霄澄澈如拭，银汉泻冰绡。万壑霜纹初绣，千嶂云翎未老，天地肃清寥。月杵捣寒素，风刃削秋膘。
启瑶瓮，斟沆瀣，洗尘嚣。羲和驭日，金辇轧露碾虹桥。莫叹荻花飞雪，且看枫旌燃火，碧落展鲛绡。欲借青龙珮，直上广寒霄。
词以星象开篇，“玉斗指西陆”巧妙点明寒露时节北斗西转的天文特征。全词贯穿季节质感意象：银汉如冰绡倾泻，风刃削秋膘，月杵捣寒素，构建出清冽的宇宙空间。尤以“万壑霜纹初绣，千嶂云翎未老”一联最具匠心，将自然景物拟作刺绣与翎羽，霜纹写大地初凝之态，云翎绘山峦苍劲之姿，天地在肃杀中暗藏生机。下阕“羲和驭日”与“青龙珗”形成神话矩阵，使寒露时节成为连接人神两界的特殊时空节点。
二
蜃气化琼阁，暮色染汀洲。是谁挥洒彤管，皴染楚天秋？蟹屿螺峰浮翠，桂楫兰舟荡碧，云水共沉浮。雁字刺穹宇，墨破万千愁。
拾石骨，凿诗魄，铸吴钩。江声淘尽今古，依旧向东流。裁取银河半尺，缀以星珠数点，制就紫龙裘。醉唤骑鲸客，同瞰水晶毬。
聚焦水墨意境，“皴染楚天秋”以画法入词，与“雁字刺穹宇”的书法意象形成艺术通感。上阕“蟹屿螺峰”“桂楫兰舟”以微缩盆景手法经营山水，下阕突发金石之音，“凿诗魄，铸吴钩”将文人雅趣升华为侠客精神。结句“水晶毬”比喻地球，与“骑鲸客”构成奇幻视角，在时空维度上实现从方寸砚池到浩瀚乾坤的意境飞跃，暗合“江河万古流”的永恒哲思。
三
金甲破宵冷，赤焰灼荒郊。丹砂千斛迸裂，烧透九重霄。非是东皇偏宠，自有冰魂傲骨，岂待夜风招。玉露淬成铁，铜臭笑渔樵。
访陶径，寻郦盏，远尘嚣。寒香沸鼎，一岭白雪煮松涛。欲借黄冠野服，换却金章谁绶，云鹤引天骄。回首飞烟处，蟾影正逍遥。
这阕词独具反叛精神，开篇“金甲破宵冷”以军事意象解构传统秋色。“丹砂千斛迸裂”用炼丹术语重构枫叶意象，与“玉露淬成铁”形成冷热交融的金属美学。下阕“白雪煮松涛”突破常规搭配，以烹茶之道写山林气象。结合作者“换却金章谁绶”的宣言，整阕实为借物言志的精神独立宣言，在寒露物候中注入孤傲不羁的人格力量。
四
铜狄握寒霰，石马咽霜砧。请将兵甲百万？稍作黍离林。故垒残阳凝血，废冢流萤衔魄，苔蚀断融金。戍火化磷舞，夜夜说浮沉。
叩禹穴，抚汉碣，觅龙音。河山带砺如旧，何必泪沾襟？且把沧桑卷起，更把兴衰揉碎，泼墨写骎骎。风起蒹葭白，天地有晴阴。
本词以独到的笔触展现了历史纵深，“铜狄握寒霰”以青铜器承载时节，“石马咽霜砧”用陵墓石刻连通古今。中间“请将兵甲百万？稍作黍离林”以问句实现时空折叠，将战争遗迹化为和平田园。下阕“河山带砺如旧”与“风起蒹葭白”形成历史沧桑与自然永恒的对话，最终以“天地有晴阴”作结，在悲凉中升华出通达的历史观。
五
冰鉴转空碧，素魄濯鸿蒙。试将星斗为杓，谁在舞旗风。洗得星砂璀璨，涤就云裳皎洁，大宇净如瞳。玉屑铺幽径，直抵广寒宫。
斫桂斧，捣药臼，问仙翁：琼楼可有春夏，金粟为谁秾。笑指红尘芥子，不过白驹过隙，何必计穷通？但守霜襟在，万古月明中。
这阕《水调歌头·咏寒露》展现出一幅雄浑苍茫的寒露时空画卷，完成了哲学的再次升华，“星斗为杓”的宇宙尺度与“红尘芥子”的微尘视角形成辩证。上阕“大宇净如瞳”赋予天地灵性，下阕“斫桂斧，捣药臼”对仙家事务进行祛魅式追问。末句“但守霜襟在，万古月明中”将寒露的物理特性转化为精神品格，在永恒与瞬息之间找到安顿心灵的支点，使整套词作达到天人合一的哲学高度。
这组词作以寒露为经，以宇宙为纬，在节气书写中融汇天文、地理、历史、神话多重维度，语言精金百炼，意象瑰丽奇崛，展现出穿越时空的文化想象力与深邃的哲学观照，实为当代旧体诗词创作的重要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