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号主旨 

欲知日本,先知日军

铭记历史,谈兵讲武

194236日下午3时,伴随着《军舰进行曲》的激昂旋律,东京电台播报了大本营海军部的特别公报,宣布在此前取得大胜的珍珠港攻击中,一支由5艘袖珍潜艇组成的特别攻击队奋勇战斗,全员战死,9名官兵均特晋两级军衔,被奉为“九军神”!

194236日,日本海军将在珍珠港殒命的9名袖珍潜艇乘员奉为“九军神”。

一个月后的48日,日本海军在日比谷公园为“九军神”举行了异常隆重的海军葬礼,海军大臣岛田繁太郎、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率数千官兵列席,从霞关的海军省正门到日比谷公园的道路两侧,挤满了数以万计的民众,渴望目睹送葬队伍的风采。

然而,在他们当中很多人抱着同样的疑问:公报称袖珍潜艇由2人驾驶,既然有5艘潜艇参战,不应该是“十军神”吗?那个消失的第十个人是谁?他又在哪里?

消失的第十个人

时间回拨到“九军神”风光大葬的五个月前,即1941128日,在夏威夷瓦胡岛东南角的怀马纳洛海滩上,夏威夷国民警卫队第298步兵团G连的大卫·阿奎下士和他的长官保罗·普利本中尉正沿着海岸巡逻。

1941128日,夏威夷国民警卫队下士大卫·阿奎(左)在怀马纳洛海滩(右)发现一名溺水昏迷的可疑人员。

就在一天前,350架日军飞机突袭珍珠港,报销了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几乎全部战列舰,一时间风声鹤唳,军队高度戒备,以防日军可能发动的两栖登陆,因此当阿奎发现海滩上躺着一个人时,立即紧张地靠前查看。

那人近乎全裸,仅在私处盖着一块白布,有一半日本血统的阿奎认出那是日本人特有的兜裆布,而从面部特征判断,他极可能是个日本人!

让两个美国大兵兴奋的是,他还活着!

这个可疑人物随后被送往檀香山港入口处的沙岛,在美军一番“热情欢迎”下,他很快吐露了真实身份:

日军第19号袖珍潜艇艇长酒卷和男海军少尉,他就是那位消失的第十个人……

1941127日,遭日军飞机狂轰滥炸后熊熊燃烧的珍珠港“战列舰大街”。

酒卷和男的家乡在四国岛德岛县阿波郡林村,他出生于1918118日,酒卷家是村里的大户人家,拥有30亩田地,他的父亲酒卷惣三郎是小学校长,母亲曾任当地妇人会会长,两人共育有10个孩子,全是男孩,和男排行老二。

酒卷和男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当母亲起早下地干活时,他也会起床为父母和弟弟们准备早饭,分担母亲的家务。

他生性沉稳,衣着朴素,就算打补丁也不在意,平时总是悠然自得的样子,同时也重情重义,做事踏实认真,意志坚韧,深得父母和兄弟们的喜爱。

1940年夏季,酒卷和男从海军兵学校毕业前与父母的合影。

酒卷和男原本打算子承父业,成为教师教书育人,然而随着日本在中国大陆的侵略扩张,国内的战争氛围愈发浓厚,和男改变初衷,决定报考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以海军军官为职业志向。

在复习备考时他十分刻苦,常常通宵达旦地学习,犯困时就用香灼烫手背提神,1937得偿所愿,成为海兵第68期学员。

在江田岛,酒卷和男不仅学习了成为海军军人的必需知识,更被灌输了日本军人独有的荣辱观,像古代武士那样为天皇献身效命是最大的光荣,而投降被俘则是最大的耻辱。

每当学校短期休假回家探亲,和男总会立刻换上便装下地干活。

■酒卷和男在海军服役时的留影,他曾在“阿武隈”号轻巡洋舰上见习,19414月获得海军少尉军衔。

19408月,酒卷和男从海兵毕业,以军官候补生身份前往轻巡洋舰“阿武隈”号见习,曾担任炮术士、甲板军官等职,于194141日正式授予海军少尉军衔,随后被分配到水上飞机母舰“千代田”号服役,正是这次调动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

特殊潜航艇之秘

“千代田”号除了作为水上飞机母舰,还有另一个隐秘身份,即特殊潜航艇母舰。

所谓“特殊潜航艇”也被称为“甲标的”,是日本海军为预想中的舰队决战而设计建造的特种袖珍潜艇,排水量仅46吨,长23.9米,宽1.85米,使用一台600马力电动机推动,水面航速23节,水下航速19节,潜航深度30米,艇首安装两具鱼雷发射管,配备2450毫米九七式鱼雷,乘员2人,包括1名军官艇长和1名下士官艇副。

■今日陈列在日本海上自卫队第一术科学校(原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校园内的“甲标的”实物。

日本海军计划在舰队决战前使用“甲标的”对美军主力舰队实施隐蔽攻击,但这款袖珍潜艇存在明显缺陷:

一是续航力和机动性都很低下,以19节速度潜航仅能维持50分钟,即使以2节低速也不过航行100海里,而且舵效很差,低速状态下转弯半径高达400米,比很多大型战舰还大;

二是内部空间狭窄,工作环境恶劣,艇员时刻受到高温缺氧的威胁,极限潜航时间约12小时。

因为航程不足,“甲标的”只能由大型母舰或大型潜艇搭载到决战海域后释放,2艘千岁级水上飞机母舰就兼具“甲标的”母舰的角色,可在机库内存放12艘“甲标的”,而伊号大型潜艇可在甲板上搭载1艘。

■“甲标的”袖珍潜艇的内部照片,由美军在缴获的“甲标的”内拍摄,中间的假人是美军放置的,可见内部空间之狭窄。

尽管“甲标的”并不是一种完善的武器,但日本海军还是将其视为秘密武器于1940年投入量产,并着手组建特别攻击队。

酒卷和男登上“千代田”号后入选第二批特潜艇员,据说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家中兄弟众多,这也暗示未来作战大概率有去无回。

特别攻击队的训练基地设在爱媛县佐田岬半岛三机湾,军官艇员入住附近的岩宫旅店,老板娘岩宫千代和她的女儿们与年轻军官们相处融洽,这是他们中很多人生前最后的快乐时光。

攻击队的训练包括熟悉太平洋各主要港口的水文地形以及驾驶“甲标的”在暗夜通过狭窄水域。

1941年夏季,特别攻击队在三机湾受训期间与旅店老板娘的女儿们愉快合影,后排中央就是酒卷和男。

1941年秋季,在军令部参谋有泉龙之介中佐和“千代田”号舰长原田觉大佐的强烈要求下,联合舰队同意将“甲标的”纳入珍珠港攻击计划。

当时正值秋收,酒卷和男突然返回家中,据弟弟喜久男回忆,二哥说正好有空回来看看,但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西装革履,花了几天时间扫墓和拜访亲友,闲暇时就独自坐在客厅里陷入沉思。

晚上,酒卷语气平和地对母亲说:“我是军人,真要打仗的话,我已做好牺牲的准备。”母亲隐约感觉不安,却没有多问。

离家归队那天,酒卷和母亲一起走了很远才分别,一种生死离别的气氛笼罩着母子俩,直到最后酒卷都不忍回头直面母亲。

珍珠港外多磨难

194111月初,特别攻击队告别三机湾前往吴港做出击前的最后准备,酒卷和男等人在离开离开岩宫旅店时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我出门了”,而是说“我走了”,千代从中品出了诀别的意味。

1117日夜间,酒卷和队友兼同窗广尾彰少尉漫步在吴港的街市上,两人都有了慨然赴死的觉悟,他们路过一家打烊的化妆品店,敲开店门买了一瓶香水。

19411110日,特别攻击队的10名成员在“千代田”号水上飞机母舰上的合影,前排左一是广尾彰少尉,右一是酒卷和男少尉,酒卷身后是他的副手稻垣清二等兵曹。

1118日正午,酒卷和男与搭档稻垣清二等兵曹登上花房博志中佐指挥的伊-24号潜艇,由吴港启航前往仓桥岛搭载两人即将驾驶的第19号“甲标的”,于19日下午215分正式踏上远征夏威夷的航程。

按照计划共有5艘潜艇搭载“甲标的”前往瓦胡岛外海,在南云机动部队发起空袭前释放“甲标的”,利用夜色潜入珍珠港内坐沉,等待与舰载机群同时向美军舰船发难。

■表现“甲标的”袖珍潜艇在水下潜航的绘画,此时全靠罗盘指示方向。

127日凌晨,伊-24抵达珍珠港入口西南方10.5海里的出击位置,但酒卷沮丧地发现,“甲标的”的陀螺罗盘出现故障,无法正常工作,也没有替换备件,失去罗盘意味着潜航时无法辨别方向,只能通过潜望镜确定航线,在暗夜中就像盲人骑瞎马。

出击在即,酒卷和稻垣在制服上喷了香水,头缠钵卷,前往司令塔向艇长告别,花房问道:“陀螺仪还没修好,你打算怎么办?”酒卷毫不犹豫地回答:“按原计划出击!

■表现1941127日凌晨,伊-24潜艇在珍珠港外准备释放“甲标的”的画作。

-24浮出海面,酒卷二人组进入袖珍潜艇。

首个踏足美国本土的日本兵,只因罗盘失灵迷路,却错失军神称号

凌晨333分,“祈祝武运长久”的道别话音未落,伴随着“哐当”一声,连接母艇的紧固带松开,19号“甲标的”滑入海中。

然而,祸不单行的是,潜艇未能妥当配平,刚启动引擎艇首便上翘露出海面,迫使两人在艇内内移动压舱物以恢复平衡,这项工作花费了数小时时间,迅速榨干了两人的体力,而失灵罗盘造成的方向迷失令情况雪上加霜,直到晨曦初现,这艘袖珍潜艇甚至都还没有靠近港口入口。

酒卷从潜望镜中看到两艘驱逐舰在航道上警戒,甚至能够看清美军水兵的白制服。酒卷试图下潜避开,却忙中出错撞上珊瑚礁搁浅了。

■珍珠港袭击后在瓦胡岛海滩上被发现的第19号“甲标的”,因为搁浅而被酒卷和男放弃。

将近8时,酒卷在潜望镜视野中看到港内升腾的浓烟,兴奋地告诉稻垣:“他们干起来了!

817分,美军驱逐舰“赫尔姆”号发现了袖珍潜艇,立即开炮射击,未能命中,爆炸冲击波反而帮助潜艇从搁浅中解脱出来,酒卷急忙操纵潜艇下潜逃遁。

艇内情况愈发恶化,艇身受损开始浸水,被海水腐蚀的电池释放出有毒气体,让两人意识渐渐模糊。

酒卷仍试图突入港内,却徒劳无功,接连两次触礁和一次深弹攻击使得艇身伤上加伤,两具鱼雷发射管和潜望镜全部损坏。

在攻击无望的情况下,酒卷心中闪过游泳攀上美军战舰徒手杀敌的疯狂想法,但在稻垣劝说下他决定前往收容点与伊-24会合,但两人不久因吸入毒气而昏迷。

■这幅画作表现了酒卷和男和稻垣清弃艇后游向海岸的场面,但后者溺水身亡。

当他们恢复意识时已经是夜晚了,潜艇漂流到瓦胡岛东南海岸再度搁浅,引擎也无法启动。

酒卷被迫选择弃艇,他让稻垣先行出舱,自己设置定时炸弹。之后两人脱去衣物跳入波涛汹涌的大海,向200米外的海岸游去,然而炸弹未在预定时间起爆,酒卷试图游回潜艇补救,一个大浪打来让他的所有努力都落空了,稻垣也被冲走,从视野中永远消失了。

他自己很快不省人事。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和黑洞洞的枪口……

日本战俘第一号

珍珠港袭击后仅一天,酒卷和男成为太平洋战争中美军生擒活捉的第一位日军战俘,这一事实给他带来的痛苦远超看守的拳打脚踢。

日军的偷袭点燃了全体美国人的怒火,并在酒卷身上找到了最初的发泄点。

酒卷事后对此守口如瓶,在进入战俘营时拍摄的大头照显示,他脸颊上有烟头灼烧的痕迹,据说是他自残所致。

后来酒卷在1946年作为证人出席日本BC级战犯审判时透露了自己遭受虐待的情况,但无人采信,他也再未说起。

■酒卷和男在进入战俘营时拍摄的身份照,脸上可见烟头烫伤的痕迹,据称是他自残所致。

被俘后酒卷强烈要求美军枪毙自己或允许他自杀,遭到拒绝,他退而求其次,请求美国人不要让他被俘的消息传回日本,同样未能如愿。

很可能因为美国的新闻报道,日本海军很快得知酒卷的遭遇并极力掩饰,他被踢出了“军神”行列,形象也从出击前的十人合影中被抹去,但他的军籍被保留到1944831日才被转入预备役。

尽管如此,酒卷的被俘还是暗地传开了,其同期同学认为他让整个年级蒙羞,应该自杀谢罪

19号“甲标的”的残骸也为美军缴获,后来披红挂彩在全美各地巡回展览,作为推销战争债券的宣传工具,战后被送往博物馆保存。

19“甲标的”后来被运回美国大陆并在各地巡回展览,为募集战争公债宣传造势,图1943年该艇在新墨西哥州阿基伯尔克公开展示。

19422月下旬,酒卷和男被转往美国大陆,成为威斯康辛州麦考伊战俘营的首位日籍战俘,从某种意义上也是第一位踏足美国本土的日本兵,虽然是以战俘的身份。

在战俘生涯的初期,酒卷和男终日在对故乡的思念和被俘的羞愧中饱受煎熬,他拒绝热水、炉灶和床铺,在寒冷的天气中用冷水擦洗身体,他的自责心情获得了美军看守的同情,并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

随着时间推移,酒卷渐渐接受了现实,他向美方申请了纸笔、字典和报纸,开始学习英语,他在军校时就已有英语基础,很快就能与美军流利地交流。

■位于美国威斯康辛州的麦考伊战俘营,摄于194312月,在战争期间这里关押了数量最多的日军战俘。

1942年夏季,更多的日军战俘在麦考伊营与酒卷和男会合,包括中途岛海战中“飞龙”号航母和“三隈”号重巡洋舰的幸存者,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九军神”的消息。

1943年夏季,酒卷与同期同学丰田穣中尉意外重逢,丰田作为轰炸机飞行员于47日在瓜岛坠机跳伞被俘,两人成为亲密伙伴和终生挚友。

194237日,《朝日新闻》关于“九军神”的头版报道,酒卷在几个月后才得知这一情况。

由于无可争议的老资格和出色的英语能力,酒卷充当了日军战俘的领导者和代言人,负责战俘们的日常管理,同时也同美军交涉保证战俘们的权益,改善生活条件。

酒卷和丰田负责分发作为战俘劳动报酬的代金券,筹集资金在新年元旦、纪元节、天长节和明治节四大节日举办宴会,还组织运动会和文艺演出,酒卷卓有成效的工作赢得了战俘们的尊敬和美方的赞赏。

然而,在表面平和的生活中,每个战俘内心都埋藏着被俘的羞耻感,自认无颜回到日本,这种感觉随着战争临近结束也愈发强烈。

归国开启新人生

1945815日,日本战败投降,在美日军战俘以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遣返,他们担心回国后会受到军法审判。

194614日,酒卷和男回到日本,此时日本陆海军已解散,他也正式退伍,从兵学校毕业后5年零5个月的军人生涯中有4年是在战俘营里度过的。

■战后经友人介绍,酒卷和男进入丰田汽车公司工作,一路做到巴西分公司总裁,图为他在1967年于公司总部的留影。

酒卷在111日返回德岛与家人团聚,后来还再度造访了三机湾的岩宫旅馆,在之前的房间里独自过夜,以此缅怀逝去的战友。

虽然没有受审,但酒卷收到不少指责的信件,要求他剖腹谢罪

文采出众的丰田穣战后成为记者和作家,他撰写了一篇关于酒卷被俘经历的报道引发了轰动,他还帮忙介绍酒卷于1947年进入丰田汽车公司工作。

在美国四年多的生活开拓了酒卷的视野,加上英语熟练,擅长谈判,他被分配到出口部门,业绩斐然,从1969年出任丰田巴西分公司总裁达14年之久,于1985年退休。

1956年,酒卷和男与长子洁在车前留影,他几乎没有跟家人提及战时经历。

战后,酒卷和男娶妻生子,但他从未对家人谈及战争经历。

除了出版了《捕虏第一号》和《回顾四年战俘生活》两本回忆录外,他极少追忆战争。

酒卷和男的长子洁读小学时,老师布置了弄清名字含义的家庭作业,他给儿子的答案是“诚实”。多年后,酒卷洁访问了稻垣清的后人,才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寄托了父亲对故去战友的哀思。

1991年珍珠港事件50周年,酒卷和男作为亲历者应邀赴美参加活动,在德克萨斯州弗雷德里克堡的太平洋战争国家博物馆内,他看到了当年乘坐的第19号“甲标的”,这场时隔半个世纪的重逢让他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19991129日,酒卷和男在爱知县丰田市去世,时年81岁。

1991年,酒卷和男前往美国参加珍珠港事件50周年纪念活动,与自己当年乘坐的袖珍潜艇重逢。

2021128日,珍珠港事件80周年之际,在当年“甲标的”训练基地所在的爱媛县三机湾畔,一座“珍珠港特别攻击队之碑”落成,酒卷和男之子酒卷洁出席揭幕仪式,碑身正面镶嵌着1941111010名特攻队员的合影,在战时曾被抹掉的酒卷和男与九位同伴重新聚首……

2021128日,珍珠港特别攻击队之碑在三机湾落成,酒卷和男长子洁参加了揭幕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