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远比炒股赌博有意思的多,或许是因为文化的承载。当然,这一点主要源于个人认识。炒股和赌博相似,只有两个结果就是输和赢,没有永远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背家,但目的性和结局是基本可以预见的。而收藏不同,收藏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它即可以成为当下的一博弈,又称得上长远的一种投资。不光是利益的投资,也是精神上的一种投资,他所能给你带来的不仅仅是价值上的得失,还有对生活乃至人生的一种体悟。
有时候,一件藏品你放在那里,静静的点燃一柱沉香,温一壶红茶,放上一段杨青的古琴,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古玩,不由的会有一种神交古人的感觉。我总有这种感觉,一件藏品她并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器物,她更像一位文化的使者,像一位无形的长者,也像时光的穿越者。她冥冥之中像是你的故交,千百年前,你们曾经一起走过一段时光,而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双方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轮回之后,又重新聚首。那种感觉不同于平常的相逢,更似一种生离死别后的重新拥有,可又明白总要失去,而下一次相聚又会在何时,我又是谁,她又在哪,哪一世才会相见。想着想着,你可能情不自禁的流泪,那是一种无力感,对人生的无力,作为自然界最有掌控力的人类而言,在轮回面前却是渺小的如此可怜。如梦幻泡影一般,今天我们相拥在怀中,一梦醒来生死两端,你回了你的空间,我去了我的世界,似乎知道我们都还依然存在,却不知所踪,有时候我们两度空间里面对着面,却谁也不到谁,只能在那异度空间里茫然的行走。
我偶尔会和朋友聊起这个话题,有共鸣的人不多,所以自己只和懂你的人聊起。不是为了所谓的共情,而是一种精神的享受。你把一件藏品赋予生命,她会跟你讲很多故事,也会启发你很多道理。她能让学会独处,让你享受安静,让你看淡所有的繁华,看轻所有的得失。我们只不过是时光里的一位过客,该来的时候来了,演绎一段属于你的故事,尔后谢幕。
我们总在纠结得与失,总在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奔忙,谁都没有心思停下来歇歇脚,思考一个我们的幸福点在哪里,我们成功的定义是什么。拥有了就幸福吗?多少现实的例子告诫我们,无止境的追求,改变了拥有的尺度。所以,追求演变成了盲从,随波逐流,其实到最后,自己想要的或许就是最简单的一张床,一个窝,一家人,一个能够温饱的收入。而很多人在寻求成功的路上走的太远了,他们没有停下来思考过,不是时间不允许,而是内心就不曾想过停下来,所以幸福永远在前头,而自己始终在幸福之外,本来唾手可得,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最初接触收藏的那些年,对每一件藏品都如痴如醉,每一件都爱不释手,把每一件都捧在手心里生怕她会受到什么伤害。当时,家里老大还小,为了防止她碰坏我的东西,也是想了不少办法。但还是无法控制孩子的好奇心,这是孩子的天性,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去触碰,越是你不想让她做的,她反而好奇心更强。当然,那个时候我也是刚起步,淘来的那些东西都是比较低端的瓷器,什么粉盒了,有残损的小碗小盘子,恰恰这些东西是孩子喜欢且乐于摆弄的,尤其是女孩。我有一只青花洋蓝的小喜字尊,也有叫她苹果尊,也有美化她为水盂的,就我个人理解,她应该属于药瓶,又或是喜庆时节用来装什么香料之类东西的,谁都没经历过那段历史,所以众说不一,各持己见,听着都有那么点道理。这东西放在十几年前价格不算很有高,十年后的今天有如房价一般,确实打着滚的升值,也快赶上房产价格上升的速度了。可是跟房产不同的是,他只涨不跌,而且还有看涨的可能,而房价就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了。
小女孩的天性,从小就爱过家家儿,我们家大姑娘也不例外。平时我和爱人也总提醒她尽量不要动用我那些瓶瓶罐罐,一是打了心疼,主要还是怕伤到孩子,毕竟瓷片它有玻璃质感,搞不好会伤到人。最终,有一天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那是个周末,正好我在家里。眼看着她拿着那尊喜字罐在小课桌上摆弄,我还一再提醒她,要小心,别掉地上。她满口答应着,也算是小心翼翼。只是一不留神,她在取别的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桌子边的喜字罐,只听“呱啦”一声,瓶子应声落地,好在桌子高度只有四五十厘米,触地距离较小,小喜字罐只摔成了三瓣。瞬时间,孩子的眼睛就瞅向了我,爱人也不约而同的看了看我,赶紧走过去把孩子抱到了一边,孩子顿时放声大哭,爱人一边抚摸着孩子的头,一边说:没吓着吧,告诉你不要动爸爸东西,你偏不听,别哭了。我顿时火冒三丈,就像心被摔碎了一般,赶紧跑过去,小心意意的把瓷片捧起来,边捡边厉声的呵斥道: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让你动,不让你动,看看,摔了吧?我这么一吼,孩子更害怕,随之哭声也越来越大了。她哭声越大,我越生气,反复训斥好几遍。后来爱人有些看不过去了随口说了一句:总怪孩子,你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放好,明知道她爱动这些东西,你还把东西放在她能接触到地方,吼两句行了,你自己没责任啊?
爱人这一句话把我的火气就浇灭了,确实如爱人所说,不能全怪孩子,四五岁的孩子,关注的是能玩什么,至于什么能玩,什么不能玩,不可能有明显的认知和界定。只是我这心里啊,当时跟被刀割了一样,不是在乎东西的经济价值,可惜的是二百年的这么一个老物件,不知经历多少人间故事,传承了多少代人,最后却毁在你的手里,会有一种负罪感,认为是对文化的一种轻视,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也是对器物本身的一种不尊重。这应该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但孩子不懂,我也没法说给她听,只能等着她明白事理后,再慢慢跟她聊起这件往事和心声,不知道这次在孩子面前的失态会不会在她心中留下阴影,后来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时常想起,也有所反思。对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的,再珍贵的藏品她都不过是个器物,为我所用的器物而已,怎么能跟延续我生命的孩子相比较呢。相信没有哪一个藏家爱物及人,能把藏品看得比孩子都重要。
(二)
一次经历,在孩子心里还是留下了阴影。从那以后,大女儿很少再接近我的藏品,哪怕我想跟她一起分享关于收藏的知识,她都不再愿意接近,甚至十多年没有释怀,这一点给我的教训很大。

时隔多年后,家里添丁进口。当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二丫头身上的时候,自己的反应确像换了个人,也形成了对大姑娘的二次伤害。话说,也是个周末,老大在写毛笔字,二丫头坐在我腿上两人一起喝茶。当时喝茶的杯子,是一位福建画家朋友的作品,确切的说是一件手绘德化窑茶盏。杯身上,几只蚂蚁正在拖行一片树叶,画面十分生动,特别是倒入茶后,杯子晶莹剔透,水面的波动,一只只小蚂蚁也像在运动之中,活灵活现,十分精美。很爱惜朋友这件作品,所以,只有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把玩,自斟自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适逢周末,习惯了抽出时间陪家人。这是四十岁以前不敢想象的,年轻的时候,好像顾不上家,不是单位工作的事,就是自己应酬上的事,无论主动被动的,好像很少能够抽出时间来陪陪老婆孩子。我想不光是我,整个社会,大部分同龄人都是这个状态,好像真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走过来想想,也未必,好像人一旦主观上想静下来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看你想不想,或是要不要。客观的讲,人必须经历,只有经历了,你才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总说四十不惑,也只有到了那个年纪,经历了那个时段该经历的人和事,确切的说,是经历了事业的挫折和人生的打击后,真正呈现在你面前的无力感,才是人生最好的教科书。他是一本无字真言,没有书本中那么多的修饰词,只有赤裸裸的教训,残酷的现实,事业的失败、财富的断供、生命的危机、情感的破坏、人性的暴露,当你用心用情用力编织的所有美好,在那一段时间都可能成为梦幻,弱不经风,一吹即散,伤得你体无完肤时,自己前半生的梦,也就醒了,原来,一切都那么苍白,都经不一点风吹草动。无处不写着荒凉,时时处处都能体会到孤独。经历过后,人会蜕变,是不由自主的,由里向外的,行为方式,言谈举止,接人待物,包括人生观、价值观,甚至是生死观,都会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自己有深刻的体会,特别是遇到亲人病重,面临生死一线之间,没有能力,没有把握,坚定坚决的把亲人留在身边,或是帮助其消除病痛,那种无力感,令人深深感觉到了生命的无常,看似永不散去宴席,可能就在一刹那,变得七零八散,昨日还一起把酒言欢,隔天却阴阳两隔,什么富贵荣华,什么名利荣辱,都经不起时间的打磨。
计划生育放开二胎后,我们算是赶上了,二丫头也随之来到了这个家庭。现在所谓的中年得子,与古代老年得子差不多,按古代男女成亲生子时间段计算,四十岁应该是当爷爷奶奶,见第三代人了。而随着时代更迭,晚婚晚育成了时尚,四十得子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是二胎。但与二三十岁时有孩子,作为家长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只有体会过才理解。自己感触最深的是,责任感强了,脾气小了,包容心大了,教育引导孩子的方式也会发生不小的变化。
言归正传,家里周末总是充满了书香味,老大写书法,我会陪在身边画国画,或是喝茶,夫人除了整理家务,就是陪我们一起喝茶。在整体家庭氛围之下,二丫头也很安静,不是跟姐姐一起戏墨,就是跟我一起倒腾茶具,问东问西,一幅小大人的样子。作为家长,通过亲身实践,深刻的感受到,想培养什么样的孩子,父母要首先做出榜样,舍得放下一些不必要的事务,拿出时间陪伴交流,另外一点,就是要营造好家的氛围,有温度,有爱的家庭走出来的孩子,一定程度上都比较自信优秀,而且品行相对端正。
(三)
这天,事情的发生一定程度上有她的必然性。二丫头属于好动的性格,经常会摆弄我书桌上的东西。老大时不时的会提醒她,一是怕她弄坏了我的东西受到责备,另外一点也是怕妹妹重蹈覆辙她当初的经历。不过,事情该发生时谁也拦不住,这一点不是以哪个人的意志转移而改变的。当时,二丫头坐在我的腿上,跟我一起喝茶,她也喜欢那只蚂蚁盏,学着我的样子,一口一口的将茶喝完,两手端起杯子,就开始翻来覆去的看,孩子的好奇心,她不知道为什么蚂蚁会在杯子上,自然就想弄个究竟,看到这一幕,自己其实还是挺揪心的,生怕有所闪失。事发就是那一瞬间,杯子从丫头手间滑落,掉在了书桌上,紧接着弹到了我的大腿上,顺势滑落到我的鞋面,最后“咣啷”一声,粉身碎骨。从此,她作为茶具的使命结束了,像极了人生,无论你多精彩,多高贵,多受人追捧重视,都回避不了生命的终结,所有的生命一旦终结,就再也谈不上价值,因为随着价值的一去不复,所有历史中你的积累,都变成了空无,什么也抓不住,留不住、带不走。
随着那一声炸裂,整个房间里空气都凝固了,二丫头惊恐的眼神里带着一汪泪花,老大也目瞪口呆。环顾了一圈,再看看地上的杯子,我轻轻地抚摸着二丫头的头说,没吓着吧,别害怕,摔了就摔了,没事啊!只见二丫头眼里那颗眼泪“唰”的就落了下来,我知道那是一丝害怕,也有一丝懊悔,也是受到父亲安慰后的一种释怀。令我没想到的是,老大的一句话,令自己顿时无言以对。她像是在对二丫头说,其实更像责问我。“我那时候摔爸爸一个东西,老爸会骂我半天,你没事偷着乐吧!”说完她还不忘了看我一眼,尔后,接着写字,嘴里不出声的还念叨着什么。
有些扣子一定要解在当下,特别孩子的疑惑。听完老大的话,我把二丫头从腿上抱下来,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才能让老大放下那段挥之不去的记忆。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笑了笑对老大说:丫头,老爸老了!那时候还年轻,脾气不好,老爸向你道歉哈!说完这句话,自己有一种莫明的心酸,心想自己真的是老了吗?还是怕了吗?还是真的年老人怂,顾及太多了,或是顾及别人感受太多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似乎是一种心理上的变化,心态上的调整。明白了人事间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情,不像年轻时,一身勇气,敢打敢拼,想得到一片天地就可以打出一片天地。中年,背负的东西太多,由不得你过于自我。收藏也是如此,刚入门时,喜欢什么买什么,只要手里有钱,眼里有神,心里有期许。一旦到了一定的时段,你会发现,什么东西都无法提起你的兴奋点来,想买的欲望不强烈了,能不买的也不买了,即使买到手的东西也没有那么激动了,激情在不知不觉中被时光冲淡了,不是不喜欢了,更不是不了解藏品的价值了,而是当你明白了,藏品与你之间皆为过客的时候,你的思绪里就会产生一种隐隐的失落感,谁都不能常相守,无论你是谁,皇亲国戚,还是权倾朝野,富甲一方,都是暂时的陪伴,又或是保存,终将四散开去。那什么是我的,我又有什么,什么是重要的,又或是必要的!意识到这些,自然就对很多东西减少了欲望,欲望少了,对待得失的态度就变了。因为,你明白物我之间终有一别,只是时间问题。该分开的时候,就坦然接受,好好告别,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都应该尊重对方的选择,这是对自己的放过,也是对他人的慈悲。
每一件藏品的来去,事情的发生都是必然的,避不开,逃不过,那就欣然接受,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对,只是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空间里,我们作为自然界的一员与另外一个磁场发生了碰撞,而这场碰撞中,相互产生了效应,那就需要一个时间过程去延续。反之,就说明磁场效应不明显,只是简单的碰撞而已,也就是所谓的有缘无份。如何看待这些人世间的来与去、走与留、得与失。东坡先生《定风波》结尾句“也无风雨也无晴”,不光表达诗人的豁达与洒脱,也表明了看待世间万事万物的一种认识和态度。突出在一个“无”字上,哪些是你的,哪些又不是你的,哪来的“得”,哪里又有“失”,人生只此一程,过程而已,每一步都要走,每个时段都要过,什么样的事都要遇见,然而,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你会发现,好像一切都发生了,却什么也没留住,所有的一切都像门前的流水,一去而不复还,就在一念之间,有人自欺欺人,自作自受,自寻烦恼,因为一个心念而把自己拆腾的死去活来。
作者简介:范新栋,号大宽、玉皇山人、云斋主人,北京市某机关单位工作。从事文字工作十余年,先后有百余篇新闻、文学稿件散见于相关媒体报刊,詩人、画家、且善收藏。文中配图全部是作者本人绘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