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字阿西,南乡塘边人,70后草根。无为,薄怒,轻愁。   图: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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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南乡传统菜式及其它

“饥饿是一种信仰”!所以民以食为天。

食之一字,在历史视野中,并不仅仅是我们如今大快朵颐的色香味,多少小吃名食,初衷不过是力求裹腹。而裹腹之计,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人们穷极心思,愣是开发出诸多不同常理的吃法来,并逐渐形成各种契合天时物候、地域环境的饮食文化。比如蜀地湿,饮食日常便以袪湿为主,麻辣红油;粤地热,饮食日常便以清热为主,药膳例汤;北方寒,故他们生嚼蒜头大葱以祛寒。我们安福,乃至整个江西,地处比较尴尬的吴头楚尾,寒暑湿热都沾点儿,驻民较为糅杂,难以形成比较鲜明统一的饮食特色,于是集众所长,南来北往皆有所取。

当然,所有的饮食习惯都是因地制宜,不同的地理气候造就不同的土地产出,说白了就是土地长啥咱吃啥,这正是人们在风云激荡的生存史中所获的铁律“适者生存!人们曾经在有限的条件下,把不能吃变能吃,把能吃变着花样吃。

安福上南乡产出较丰,虽在地理上累受南北文化的冲击影响,但在漫长的休生养息里仍摸索、保留了一套适合自己的饮食习惯,所谓习惯成自然,习惯即传统。

要说上南乡最有代表意义的菜式,莫过于“十碗”,这是我们农家宴席的传统菜谱,那时红白喜事的正席均按十碗菜的固定菜谱宴客,故“十碗”成了耳熟能详的席面称呼。一套十碗菜代表了正式的酬宾礼宴,非常符合各乡村的生活水平,既隆重又务实。

“十碗”也叫吃“十贵席”,个见“十贵”应为“十脍〞,“十脍“脍方言音近“贵,同意校正为“十脍”者,抱拳请各路绺子起个哄呀。

十碗菜为定式菜谱,有规定的上菜顺序和烹饪手法。

1碗:豆腐丝。取老豆腐原块片薄,一般是一块豆腐中剖一刀一分为二,还是比较厚的,事实上不要太薄。豆腐摊入铁锅少油小火烘煎至两面金黄,掌握火候保持嫩度又具韧性,不可焦黑,焦黑则老,食之渣糙。也不可炸油豆腐似的满油烹炸,以前的岁月食油金贵,哪来的满油烹炸?而且炸出来的豆腐不是这个味。烘煎好的豆腐片置凉后改刀成粗丝,配入约五分之一量的粗肉丝,肉丝是肥瘦相间的腩肉焯水后切成,然后起锅烧油,油温不宜过高,在即将冒烟前放干红椒快速炝锅,保持干红椒爆香而不焦黑,迅速倒入肉丝煸炒,淋适量酱油炒匀倒入豆腐丝继续翻炒一小会,加盐炒匀淋入适量开水扒拢盖焖两三分钟,再加入拍扁的蒜白粗段翻炒几下调适量味精出锅。不要用鸡精,那时候没有鸡精,而且鸡精的提鲜成分也是来自味精的谷氨酸钠,其它添加毫无意义,纯属画蛇添足。

这第一碗菜豆腐丝,有时也会用笋干代替,笋干久煮长泡后洗净切薄长片,同样加粗肉丝,出锅时再加些猪油炒匀,或一开始全用猪油。好不好吃我说了不算,你可以自己做一份尝尝。

2碗:鸡骨头。为什么叫鸡骨头?鸡骨头能做菜吗?我也认为不能。但我要告诉你这个菜谱是有时代背景的,比如传统十碗菜里为什么没有牛羊肉?一是牛羊肉更贵,吃不起还吃那是打肿脸充胖子,是奢侈挥霍,不符合十碗菜的诚恳务实精神;二是我们这边历来不普及养羊,这个问题属于另一个话题在这里就不探讨了。我们这边养牛,但养的都是耕牛,农耕文明中的耕牛有多重要?何况在古代朝庭就有耕牛保护条例,杀牛吃牛重罪!所以传统十碗菜谱没有牛羊肉,但有鸡,有鸡却不宽裕,因为那时粮食都紧张,每家养殖非常有限,办一场酒席,添丁席可能桌数较少,但鸡要留给产妇吃,娶亲席桌数多并且餐数也多,能杀一两只鸡远远不够,所以第二碗菜虽以鸡为名却不见鸡肉,一般是斩一只鸡再用猪龙骨补充数量,其实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鸡,全是猪龙骨清炖,乡下人实诚不会把第二碗菜叫做鸡,而是谦卑地叫它“鸡骨头”。不管有鸡没鸡,生铁炆镗炆镗,方言音称炆镗,不知这两字对不对,一种常用的生铁炊具,圆锥底圆桶身带铁盖,有大中小几个规格,宜于炖煮,也用于煮饭或烧开水。)清炖的龙骨带汤洒上葱花上桌,原汁原味,骨香浓都,天然不修饰,营养又美味,极具朴素之美,你可以理解为低调的奢华。

3碗:清炖心肺。可能有人觉得猪肺不是好东西,以前的猪肺是可以的,以前养猪没有化工饲料,没有各种针药注射,都是吃野菜野草长的,喂养时间很长,中秋烧塔时有句口号叫做“斗茅烧塔,养猪洼八”(方言,斗即凑,凑茅草或稻草烧瓦片塔。方言,洼即百,洼八指一百八十斤),可见当时养一年的猪能长到一百八十斤是多么高远的目标?清炖心肺,心肺加姜片焯水后沥干切片,入炆镗小火慢炖,没有复杂技巧,只要掌握水量,水要适量,水过多差味,装碗带些浓汤,汤不能过多否则显得不体面,调味只有盐与味精,打葱花姜末上桌。其中猪心片没有几片,有时候干脆没有,以肺片为主,加些小肠,但每碗必要有两三片猪肝,为使每一碗都有猪肝片,一般是猪肝片不放一起,因为猪肝久炖会老硬,通常是心肺装碗时把猪肝片另入开水快速涤烫,烫熟每碗加两三片,这样猪肝保持鲜嫩松脆。清炖心肺其实是充分合理利用猪杂而安排的菜式,不仅物尽其用,而且非常美味,简单实惠,从营养学来说实为佳珍。

4碗:海带。炒海带丝简单,来点家装货辣椒粉就好了,这海带重在刀工,以前都是买那种一两米长的整片海带,浸泡后摊在青石板上用刷子刷洗干净,不然会有海沙硌牙。洗好后挂竹杆上晾至半干,不晾会太滑,半干刚好卷起来切,刀工好的切得牙签般细,而且均匀,切得好看着就美气。当然,海带本身也是好食材。哦,这第四碗菜,也薯粉丝代替的,薯粉丝这道菜不用详述,煮好装碗洒上万能葱花上桌,关键是不宜久置,出锅尽快上席,窍门是添几勺骨汤或肉汤增味,可以撒少许辣椒粉。说到辣椒粉要唠几句嗑,乡下的辣椒粉,不同凡响啊,自种自晒的干红椒,快速过水涤尘,摊晾干水分倒入大生铁锅里火焙至干脆,中途勤翻动以免焦糊发黑,烘焙干脆的红辣椒放到陶罐里用短木棒捣碎,虽然有点粗,但是机碎的太细倒不好。这个家装货辣椒粉香!

5碗和第6碗:哈米汤。因为每桌上两碗,所以第五第六都是它。哈米汤是上南乡的特色例汤,以前它只在十碗席中出现,后来才慢慢日常化。为什么我要把大家认为的“虾米汤〞写作“哈米汤〞呢?虽然我们方言读“虾“哈,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哈米汤里从来就没有过虾米。不要跟我说“老婆饼”里没老婆,那不一样,老婆饼里没老婆,但它是老婆做的饼,有老婆的关心体贴,人家卖得是一种意境 。也不要说你上文说的鸡骨头也没有鸡呀?这也不一样,我们常是有鸡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是有用鸡招待贵客传统的。但是没有虾米呀,上南乡并不产出虾米。如果在福建,虾米食用非常日常化,煮点啥菜都加虾米虾皮提鲜,甚至还有虾米虾皮调制成虾油,做粉丝汤面啥的加点。所以说我们这个哈米汤,把方言“哈翻译成书面语“虾”完全没必要,有点矫妄过正了,哈就哈呗。嗯,哈就哈!

哈米汤做法也简单,把豆腐切成丁,瘦肉剁细,鸡蛋捣匀,芡粉浸待,然后起锅烧水(可以先不油,稍后加猪油),当然底汤用高汤最佳,先放豆腐丁一起煮开,加适量猪油煮三五分钟放入瘦肉末,滚一滚调盐和味精,接着徐徐滤入捣好的鸡蛋液,同时按一个方向快速搅动整锅汤,蛋花很快均匀分布在汤中,紧接着把搅匀的兑水芡粉徐徐淋入锅汤,也同时按一个方向快速搅动整锅汤,勾完芡哈米汤就可出锅分装,撒上葱花上桌。其实哈米汤跟河南的胡辣汤一样,叫汤非汤,因为勾芡成羹了。这里我有个见,有人喜欢往哈米汤里加点剁碎的猪油渣,我承认很香,但却多了一层“油瞒味”(油瞒味可能不是这个瞒字,我取方言音,能懂的不用解释,不懂的不必解释),这个油瞒味气息会败坏传统哈米汤的清丽本色,不过要用心品尝对比才会懂得。

7碗:青椒煮鱼。鱼是必备的一道菜,它紧排在哈米汤之后,有戏称先干塘后捉鱼,把哈米汤比作池塘水,非常好的比喻,因为干塘捉鱼其实也是农耕文化里的一个缩影。青椒煮鱼是一道得劲下饭的家常菜,做法不用赘述,记得必须要佐入姜丝葱白,蒜白也行。后来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家常的青椒煮鱼不大有人吃了,往往剩在席面上,一碗一碗倒掉很可惜,于是慢慢改作油炸鱼块,这样就好了,你不吃我下一餐又继续上,可以循环利用,因为油炸鱼块不易变质,大大减少了浪费。根据传统,鱼是不能被替换掉的一道菜,不吃也得要,不然还怎么吉庆有余、后有余庆、有吃有余?

8碗:肉圆。这是用全瘦肉,手工剁细,撒微量细盐,并揉入适量芡粉,搓成约半两重的圆珠,入开水小煮定型,捞出待用。这时的肉圆有六七成熟,因为那时候吃席,女客桌上每人要分三粒肉圆做回执礼,带回家去而不现场吃掉,太熟易颠散。男客桌不回执,现场吃,搓好的生肉圆就直接蒸熟或煮熟,打上葱花上桌。肉圆上桌,一桌人举筷互相招呼:“来来来,落珠!肉圆要做好吃,得把握好几个细节,切肉时要把一些软组织和经络剔除,些许肥肉要保留,甚至可以加少量肥肉一起剁,剁肉要用巧力,蛮力易使木砧板起渣,用柔劲剁下触板即收。肉不能剁得太细,太细了不松爽而大失口感,盐用微量,要低平常菜式盐量,芡粉宜少,多了肉圆硬实口感如泥。煮要沸水下锅,不宜久煮要一熟即出锅,保持鲜嫩爽口。蒸也不要蒸过久,油炸也是不要炸得太老,这些都要凭经验去把握,做得多自然心有所得。

肉圆,老少皆宜,尤其受孩子们喜爱的一道传统菜,一碗珠圆玉润寓意着团圆、美满、祥和、如意、富足,寄托了安福上南乡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向往。

9碗:红肉红肉与肉圆并列为十碗菜里的核心主菜,也是十脍席的高潮部分。它与众知的“东坡肉”相似,都是用五花肉或厚肥膘过水煮后捞出,切成五六公分的正方体,染上食用红,大部分留作女客回执,供男客桌上的随即回锅,炒至砰响转入炆镗里加水置小炉上细火慢饨,饨至穿筷轻松透过停火保温。没回锅半生红肉分到女客桌上,每人三块方肉,和三粒肉圆用食品袋兜一起做回执礼,供女客饭后带回家去。不要笑看这回执肉圆和红方肉,一是让未来吃席的家人亲戚共沾喜气,二是在以前困难的年代,它可以让家人打打牙祭,肉圆回锅再煮或再煎,分给孩子,红肉改片榨一些油炒蔬菜,余下半干的红肉片炒白菜梆子,加一些蒜叶或蒜白,味道也相当不错。男客桌上不回执现场吃,大快朵颐,这种回锅慢炖的方肉块肥而不腻,满口醇香。

10碗:塞席。第十碗没有固定菜名,是可以机动调配的一道菜,它排在最末,叫做塞席,多以时蔬,旨在荤素搭配。可以是用包菜、白菜等时蔬,也可以是猪血豆腐。

一些家境较好的人家,十碗席用料精足,更显隆重的再加一碗肉圆和一碗红方肉,称作“双十脍,即席面有两碗肉丸和两碗红方肉。也有做十碗加四盘的,那年那月,新姑爷第一次上门或婚典正席,会用到十碗加四盘。当然葬礼的八位车夫主桌,也要用这种高规格待之,并在四盘外还加一个整前蹄膀。

十碗之外的四盘菜肴不拘定式,所加四盘随主家便利,比如扣肉、鹅颈、肚片、红烧全鱼红烧猪脚等,但以十碗为基础,其它酌情随意。无论是十脍席还是十碗加四盘,在以前那都是待客以隆的上等席面。

其中扣肉历来是上等佳肴,就是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以往太多,扣肉仍然大受欢迎。

扣肉,取上好的中段五花肉分切成大方块,每块一斤半到两斤的样子,一般刚好装一盘。然后焯水沥干,并趁热抹蜜后下油锅剪至金黄,稍置凉从猪皮面下刀切一指厚片,切片切到断而未断连而不断,皮面朝下拼合放于碗中,肉上放事先发好、洗净捏干并揉伴了适量辣椒粉和微许细盐、酱油的梅干菜,间插或盖面几片生姜上蒸笼,大火蒸熟。蒸笼宜早一些点火空蒸,蒸汽上笼时放入扣肉更好,扣肉出笼后夹掉姜片取菜盘子倒盖在碗上,然后将碗倒扣过来,使梅干菜和肉的上下位置互换,洒上葱花即可上桌。扣肉就是将蒸熟后的肉从碗中倒扣出来而得名,你会看到一盘琥珀色的扣肉,散发着新鲜猪肉和梅干菜的特有醇香,令人垂涎。这道菜简约大气,朴素经典,印象中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闻名遐迩,当然更早的年代是因为吃不起所以看不到。

鹅颈,因形似大鹅颈脖而得名。乡宴鹅颈用家鸡蛋做皮,鸡蛋打入盆中捣匀,用小勺舀入铁锅摊成较大张的蛋皮,馅料用瘦肉剁成,跟剁好的肉圆一样,粗细适中,撒微量细盐、少量芡粉揉匀,放到蛋皮上捋成长条并用蛋没包卷成圆柱,看似鹅颈,抹点水芡粉封口,全部卷好后入油锅烹炸定型,沥油置凉后斜刀切段,再装碗覆姜片葱白上蒸笼蒸透,蒸好后扣出盘中打葱花上桌。这道以蛋包肉,用料精足,过油上蒸,总之没听过谁说不好吃的。

肚片,猪肚一直是高档食材,也是猪身上最贵的部分,这个我喜欢焯水后斜刀薄片,然后爆炒,佐红椒蒜白姜丝。不知道厨师们是怎么烹饪的,反正这道菜百吃不厌。

红烧全鱼,也是一道席面上够份位的菜肴,显得正式而隆重。红烧全鱼有几种做法,家常点的不过油锅不上蒸笼,从小煎到炖煮最后调味勾芡直接在铁锅里一道出,做大席一般要先过油锅,再上蒸笼,蒸好裹汁上桌。选材多数用大小适当的草鱼或鲤鱼。吃肯定是好吃,但我总是会想起曹孟德公的感慨:“要是鱼不长刺,那该多好啊”!这也是人一生中,常常会遇到的缺憾之美吧。

红烧猪脚,这道传统菜肴一直广受欢迎,而且久不过时,它贫富皆宜,所以更为日常化。以大家对它的熟悉和喜欢程度,烹饪方法就该省略掉,你们应该比我还会。

十字阿西||上南乡传统菜式及其它

除了正式席面的十碗菜,和其它各种宴席上常见的菜式,上南乡的传统菜里,还有一些时令佳肴,比如早稻插秧时讲究吃粉蒸肉。粉蒸肉常见的做法是用芋头或干芋丝垫底,至于肉那时候由不得人挑肥拣瘦,有吃就不错了。现在粉蒸肉早已日常化,以前是每年早稻大莳田时才做。粉蒸肉用的粉我仍然推崇早年的炒米粉,就是把粳米炒熟碎粉,不添任何东西,那样保持了令人陶醉的食材原香。后来有人在米粉里加八角一类的香料,喜欢的人都认为好吃,一时竟趋之若鹜,在我看来它覆盖了米粉和猪肉蒸熟后的本香,不过是在吃闻香料之香而已,等若古时放盐添糖煮茶,舍本逐末。要贪享香料之香何必借助天然食材,大凡香料。并不能给天然食材增香提味,它的作用初衷是去腥压臭,而多数天然食材有着它自己的本色本香,人们追求的应该也是这个。所以应合理使用各种香料,能不放则不放,日常中最经典最健康的香料莫过葱姜蒜辣,这几个基本能满足绝大部分菜式需要,个见做粉蒸肉还是用没有添加的炒米粉更好。

去楼板上拿几个芋头下来,去皮洗净切块放入盆中,撒点盐淋上适量菜油双手持盆摇振拌匀,再倒入炒米粉继续摇振拌匀,使芋头块面面裹上粉,在蒸屉上铺上香麦叶或白菜叶,当然也可以用荷叶、箬叶、芭蕉叶,叶上摊摆裹粉的芋头块。同样把切好的厚肉块放入盆中撒盐抓揉码味后拌粉,抓揉码味时可视个人喜好加酱加辣,我还是提倡除盐外什么也不加,码味后的肉块裹上粉摊摆在芋头上,多余的粉可以加撒在表面,摆些姜片上蒸,猛火蒸至蒸汽上笼后变中伙继续蒸,蒸至约六七分熟时开盖洒上半碗或一碗豆豉水,就是事先抓一小把豆豉放入碗中并加满水浸溶成豆豉水,洒豆豉水动作快一些,开盖时间尽量短,快速盖回盖继续蒸。洒豆豉水的作用是增加米粉的湿度,不然不容易蒸熟,因为炒米碎成的粉相当干燥,如果在芋头块和肉块裹粉时加湿利蒸,成品后味道会差很多,不信可按我的方法做一次对比。豆豉水也不一次洒太多,一次不够可洒第二次,它还有着色作用。关窍是粉蒸肉不能在湿糊糊的状态下蒸熟,保持应有湿度的干爽蒸透才是上品。要记住也不能太干,太干了会夹生。       

粉蒸其实不限于肉,粉蒸排骨粉蒸太肠粉蒸禾鲶粉蒸大鹅,那都是相当好吃的,但是我只吃过粉蒸豆角。

上南乡端午节还有吃紫苏田螺的传统。具体说法不可考究,但儿时总有大人说,端午节吃了田螺免生疔疮,(方言说sāng diāng lin),就是尤其孩子一到夏天容易在身上长那种胀脓的包包。这肯定是没有科学依据的,田螺这种水产应该是高蛋白食材,跟小淡水虾一样,有人会对这种偏寒性的高蛋白食材产生过敏,吃了马上肚疼。不过在生活困难的年代,田螺由来是改善生活的好东西,而且唾手可得,那时候化工行业尚无力泛滥,处处山明水秀,福寿螺小龙虾尚未物种入侵,田螺可食性更高。其实当时习惯把田间的螺蛳叫田螺,个头偏圆钝,而池塘里的螺蛳叫土螺,个偏尖瘦,两个品种不同,土螺较田螺好吃一些。永新就以吃土螺为主,有著名的永新嘬螺,就是把士螺清养几天排泥,洗刷干净剪去壳尖连壳炒,要高辣才过瘾,吃起来用嘴嘬吸把螺肉吸出来。我们这边池塘的土螺常被永新的妇女组队来捕捞,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才效仿永新人炒田螺吃。土螺田螺外部通称田螺,上南乡内部还是分开叫,田螺不适合炒嘬螺,土螺才适合。在嘬螺未普及时,上南乡吃土螺田螺最安全,就是洗干净后通通倒锅里水煮,啥啥菌呀虫的煮不死你,煮透熟后捞出用清水淘洗降温,然后用缝衣针把螺肉从壳里挑出来,再倒在米筛中用清水揉洗几遍,之后才下锅烹炒,淋点水酒,放辣放蒜头姜丝,搁点紫苏,这个憨劲呀应该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因为这样吃最安全放心,如果可裸可裸连壳炒,有点替铁锅担心

端午过后,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大人们放宽政策,允许孩子下水洗澡,没有香皂肥皂,光着腚在池塘浅水区玩儿,浸到指肚发白口唇发黑上岸,这就是我们的夏天。偶尔去田圳里捉到些泥鳅黄蟮回来,改善下伙食。泥鳅黄蟮养在陶瓮里,每天换一次水,几天后泥衣排尽,挑出泥鳅加几片萝卜干几根姜丝放到炆镗里炖,一钵泥鳅炖萝卜干摆上餐桌,柔黄的汤里撒上葱花,那份鲜香令人难忘。

过几天再把黄蟮吃了,若是小指粗细的小条黄蟮就整条一起倒入铁锅小火煎熟,再加入干红椒蒜头姜丝淋上开水小煮一会,调盐加酱搁点味精起锅,筷子夹起打成圈儿的黄蟮用牙轻轻撕咬,吃掉蟮肉,内脏和龙骨保持完整丢掉,这也一道乡间美味。若是有几条大家伙,那就用剪刀剖开整个腹部,剥去内脏,断尾去头,背朝上摆在砧本上洗个酒瓶子敲打,把黄蟮龙骨密密敲碎,圆筒状敲成扁平面,然后用刀密密轻剁而不切断,剁四五刀才切断一刀,完成后起锅烧油,干红椒炝锅两秒,倒入黄蟮翻炒,淋点水酒,酒蒸发完加蒜头姜丝,然后加适量切细的香麦菜叶翻炒几下放盐调味出锅,喜欢勾芡的勾一点薄芡。这道上南乡家常菜就是著名的“香麦敲黄蟮”,黄蟮与香麦叶的气味得到了互补,使各自不足的部分互相收敛,激发并融合了二者宜人的部分,可以说鲜嫩的香麦叶与大黄蟮的搭配妙到毫巅!

等到早稻新熟,上南乡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吃新”。“吃新”历来由乡镇一级政府主导,视稻粮成熟情况拟定具体吃新日期,其实也是按惯例定下统一收割时间,抓紧抢收抢种,有利于政府粮食部门(粮管所)集中征收夏粮,顺利完成国家的粮食储备任务,这在以前尤其是备战备荒年代,意义非常重大,近乎国策。

这一举措实际是承自古代郡县主官主持的“开镰仪式”。永嘉南渡后,南迁人口带来先进的农业技术,推动了江南开发,兴修水利,使南方从“地广人稀”的荒蛮状态变为粮仓。彼时,各世家门阀掌控了大量土地,而种田人没有自己的土地,皆被世家门阀雇佣种地,每到稻粮新熟,家主率众到田间举行“开镰仪式”,设案摆三牲鲁酒、斋果菜蔬祭拜五谷神以及天地诸神,家主诵念祝文,祈风调雨顺五谷丰收,众农户跟随家主在田间下拜,拜毕,家主用系了红布的镰刀领先割第一镰,是为“开镰仪式”。开镰仪式结束,分食完所有供品,然后就开启热火朝天的夏收。后来世家门阀失势,大量土地回归朝庭,朝庭将土地分给百姓,为利于粮税集中征收,开镰仪式改由各地郡县主官亲自下乡主持。“吃新”就是由此而来,演为习俗,形式多有不同,但意义基本不变。从另一个角度讲,历经两千多年的例规仍能在一隅保持,可见一方顺民是如何祖祖辈辈忠于国

居然扯远了,我只是想在此纠偏一个概念:吃新不是节!

吃新也正是一些菜蔬上新的时节。新结的青椒煮一碗鱼,放点蒜头姜丝,美味无比。茄子切成厚圆饼下锅煎熟,出锅前趁热撒点白糖溶入,孩子们最喜欢。苦瓜切段掏去瓤籽,填上瘦肉馅做成苦瓜圆。豆腐切大三角,斜边中间开一刀填入肉馅下油锅煎,叫豆腐圆(个见圆应为丸,此丸读圆不读玩)蛋包肉是有别于鹅颈的简易做法,但味道不输,舀捣匀的蛋液在锅里煎,翻面前放一撮瘦肉馅,用筷子将蛋皮周边掀起盖住肉馅,使肉馅包在里面,再翻过来煎一下定型,此时馅未熟透,可等全部煎好统一加水放些葱白小煮,出锅加些许生抽即可,多数孩子喜欢。

吃新过后,抢收抢种,割禾脱粒、犁田耙田、拔秧插秧;晒谷、收谷、顶着正午烈日捆稻草,夜里风车车谷,箩筐周转,干谷上仓,经历过那个时段的人都能体会什么叫做艰苦岁月。好在终究过去了,待绿油油晚稻苗铺满田野,所有的疲倦烟消云烟,除了关田落水就去山上砍柴,也有人早早准备伐薪烧炭。不知不觉就入了秋,等虔备衣钱宝钞把公婆礼送回冥乡,一个月后便是中秋,月亮照例像一张大饼挂在树梢,安慰着曾经所有的饥荒。

中秋时,大豆虽然还未完全饱满,但总有几株可以拔来尝新,剥半碗鲜嫩的毛豆,切几只辣中微甜的红椒,带些汤出锅,农家的美味就是如此简单,若是能切几两牛肉一起炒,那就更好了。

再过上一阵,到九月间开始割大禾(一季条糯,植株高达一米多,因称大禾),割完大禾女人们要在收晚稻前收完大豆,有油茶林的村子紧锣密鼓筹备摘茶籽,农家总有连绵不断七七八八做不完的事。

收完晚稻种油菜,油菜种上后天气逐渐转冷,日子似乎进入冬闲。冬闲人却不闲,男人砍柴、烧炭、放土砖,女眷们拔了胡萝卜腌上,过几日出缸摊晒,晒好的胡萝卜干便是上南乡的特产,叫做“南条”,佐茶佐饭皆宜,也是女眷们闲时喊茶的必备。

这时白萝卜也陆续拔取,洗净开片,先晒一两天再入缸放盐腌上,几天后出缸摊晒,早上晒晚上收,至半干后每次收回来揉压一遍,并密封在塑料袋内压上石礅,早上倒出来继续晒,几次三番,晒干后装入瓦坛封存,储久愈香。萝卜干看似寻常之物,却帮助农家平稳度过了许多三荒五月,学生寄读大部分吃的是萝卜干,好多大学生都是萝卜干喂出来的,可以说萝卜干对于大部分农家有着潜在的家庭战略意义

遇到长日雨,汉子们偶尔也相约斗伙AA制聚餐),斗伙多数是吃狗肉。那时的狗肉对现在来说已成为了记忆,任你如何富足总吃不出当年的味来,我想并不是时位之移人,而是不知不觉人自移了时位。

对于狗肉的烹饪,我并不擅长,往往是人家做好了我愿意吃,如果要我去做,我通常选择不吃。唉,个性真不是个好东西。额,又跑题了。

我们那吃狗肉习惯不放血,牛也一样打而不杀。蜕完毛后,放倒铁耙,耙肘向下,把狗摆在齿排上,底下点稻草烧,适时翻动烧遍周身,烧至皮色焦黄,不能烧黑。然后卷一团稻擦去灰尘,再入水刮洗。刮洗干净后解剖斩件,剁切完毕不焯水,直接下锅不放油翻炒,把水分炒干,掌握好火候千万别烧糊,发现个别肉块焦黑挑出不要,一旦烧糊定成败局。水分炒干后出锅待用,重新把锅刷洗干净,点火放油,我个人觉得无论炒什么菜都不要把油烧至青烟大冒,一定要控制在即将冒烟前食材入锅,油烧至冒烟说明一部分油在变废,烟冒得越大冒得越久,废的部分就越多。油温起来后的难题是干红椒入锅易焦,如果干红椒后放不炝锅肯定不完美。那就找帮手,先取少部分肉和干红椒同时入锅即刻翻炒防止辣椒焦黑,再把全部肉加入,爆炒一番后不必扒得太拢沿锅边淋一圈水酒,盖盖小焖片刻揭开让酒气蒸发,放盐再翻炒几下一次性加够开水小火慢炖。等熟就行了,这个版本是原始的,没提八角桂皮那些哗众取宠的盲从佐物。

那时候其实难得吃一次狗肉,说多了有自嗨之嫌。冬天里,我从未期待要吃一顿狗肉,倒是经常期待落一场雪,尽管衣衫单薄。大大小小的雪,的确也下过几场,但多数的期待落了空。人总是这样,年纪越大越对世界没有意见,但年纪越大越孤独。

光阴漫漫汲汲,不疾不徐,人间四时更替,生死病死如故。

冬至前后,条件好的人家已在筹备腊肉。杀年猪还早,没猪可杀的倒可以先买些肉来腊上部分,家里有猪杀的会待年关时再筹划。但这个时候家家都把过年肉的准备提上日程,四下打听,向有杀猪的人家定购,议价议量,虽是口头契约,但乡下人定然守诺从不悔。

提到冬至,记得长辈们说过,过去我们那也有拜冬祭祖的习俗,但后来渐渐不兴了,只偶尔一两家会在冬至日给故亡的亲人送寒衣。现在想来也没必要根究,不是有言“科技以人为本么?其实生而为人一切当以人为本!信仰也是,满天神佛不以人为本我信你个鬼。饥馑、疾病的岁月,人都顾不上谁还顾鬼神?所以现实就是人好一切好,人好鬼神才能好。

又扯远了。回到腊肉,把新鲜的猪肉分块,烧红烙臂(带长柄的扁平小铁板专用于烙炙猪肉皮毛)将猪皮一面通烙一遍,然后刮干净,记住不要落水。起锅炒盐,把肉块放进炒热的盐锅里蘸盐,用铲子扒拨,面面俱到尤其皱褶部位,上好盐拎起肉块用锅铲轻敲几下抖落一部分堆厚的盐,不然到时候太咸。把上好盐的肉块码入陶瓮或木盆盖好,腌几天翻一下,上层与底层互换位置,再腌几天出缸,不必腌太久,除了大厚的前蹄后肘外,比如五花肉腌一周就可以了。腌肉出缸用棕叶当绳穿上,最好在温水中快速涤洗一遍,挂在通风的地方晾干表面水分后,挂到厨房灶台上方的瓦料上,利用每天做饭、烤火的烟火自然熏制,不必另点烟堆,这样的腊肉将是上品。现在家家户户不烧柴茅做饭,少有烟火,所以专点烟堆熏制,效果差之千里。

吃腊肉要吃肥肉或者五花肉,切厚片,薄了不行,在肉下垫点干菜大火蒸透,一次不宜切太多,刚好一餐吃完,如有剩余第二餐热了再吃,味道直接减半,新蒸的腊肉趁热吃,可以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过瘾”。

除了腊肉外,家家户户的年饭桌上必备一只大蹄膀,叫做“过年蹄,就是以猪前肩为中心切一块圆形整肉,叫作“打蹄,大小随意,一般猪大蹄就大,人多就打大点,人少就打小点,当然打小了没意思,因为中间有一截主骨会占去不少份量。不过那时候实际是吃得起打大点,吃不起打小点,每家都是认真筹算准备多少肉过年,其中蹄要占几斤,猪腰猪舌猪耳用来做盘子要占几斤,有多少桌客饭和春饭要用到多少斤,除了春节必备,余下的做腊肉储备,有能力多做一些腊肉,没能力只好缩减腊肉数量,种种用度需要精打细算。好一阵四邻唠嗑的话题就是打听谁家打了几斤的蹄,准备了多少过年肉,也有攀比的,寒酸者低头不语,富足的满面豪兴。

过年蹄一般也是腊蹄,做法与腊肉一样自然熏制,不过腌制要有经验和窍门,因为肉太厚,中间有骨极易变质。这个我申明不会,以免误导。何况有传统在,大家可以随便向农户请教。也有来不及腊蹄的,就吃新鲜蹄,新鲜蹄与腊制蹄各有千秋,个人趋向吃新鲜蹄,大块的肉炖至烂熟,自然好吃。

谈到吃蹄仿佛就要过年了,年前大概小年左右,家家还要做一锅过年豆腐,一半用水浸漂天天换水吃到大年初几,一半用来做霉豆腐。霉豆腐是不可忽视的一道农家传统菜品,它可以保存很久,在三荒五月弄一小碟下饭,也算是农家日常的战略储备。在农家自制非卖的霉豆腐面前,个人觉得市面上的各种腐乳产品通通要靠边站。

新鲜豆腐划块出架后,不落水,刀分小方块儿,在箩筐或团箕内叠上撕净裤叶的白稿(白稿,方言习称稻草为“稿”,白稿即割禾脱粒成卷后一次性自然晒干,中途没淋过雨也不曾湿到水的稻草,叫白稿,其色鲜明没有腐变,干净鲜香),将豆腐块摊排在白稿上,挂在楼袱下悬空,让豆腐自然发霉。这豆腐发霉得注意,发霉要适当,发霉不足到时候风味太差,发霉过盛表面会结一层较厚衣膜,这层衣膜会败坏风味,一般豆腐均匀长满浅短霉菌即可,在衣膜将结时制作。在锅里炒盐,放手工焙炙的干红辣椒粉,把霉好的豆腐放锅里滚上带盐的辣椒粉,也可在瓷盆里完成这一过程,霉得合适的豆腐不必擦去表面菌毛,除非霉过头不擦没法吃。裹好辣椒粉装入陶罐或玻璃罐密封,码味一两周加入水酒继续密封,再过三四周待酒味消弥,可逐一打开把菜油或茶油烧滚后置凉,保持些低温注入瓶罐(因为热油会导致瓶罐炸裂),再次封好,霉豆腐就成了,以后吃一瓶开一瓶,夹取时要用干燥的筷子,尤其沾过生水的筷子免用,以免引发变质。霉豆腐放油,先把油烧熟热,可以用漏勺盛些花椒或胡椒粒,加几个红皮葱头在油里烹炸一下,然后捞走。

上南乡传统菜式还有不少,不同的村子各有不同的拿手菜式或者私房菜,所以本文写得并不全面,我只是以个人视角与记忆去记录一些,我想如果是柘田、彭坊那边定然有不少山珍,香菇木耳笋干等等,那将会有更多的传统吃法。又或如来自山野的藠葱、蕨芽、栀子花,甚至当年用樟籽榨的油去煎米酥,煎出来的米酥柔黄鲜明,带着樟木的气味。额,那米酥没几个人爱吃。

记忆总是要泯然于遗忘之中,吃什么怎么吃是一个持续的话题,如今外出务工的儿女已经带回了他乡的各种菜式吃法,吸取了更好的烹制经验,取长补短,他们将会在这一片土地上创建新的传统。祝福我们上代、和我们这代、和后来千秋万代,文明祥和、平安喜乐!共同热爱这方山水,我们的家园!

2025.09.21 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