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著名学者何焯,曾获康熙亲赐进士出身,供职武英殿,且任皇八子胤禩伴读。他是目前已知最早大量创作批校的学者,被康熙赞为“读书种子”。经其批校之书逾百种,他本人堪称清代“校勘文化”的先导者。今日拟以校勘学四大方法,梳理何焯的人生轨迹与学术成果,助力后人更深入理解这位朴学大师。
一、
对校:深厚的家学素养与藏书底蕴
何焯(1661—1722年),字润千,号元友,长洲(今江苏苏州)人,被学者尊称为“义门先生”。他在校勘学上成绩突出,可谓有清一代之领袖。晚清名臣张之洞在为指引学生读书门径而编撰的《书目问答》中,认为“校勘之学家”以何焯为首;古籍校勘家汪绍楹则将何义门先生视作清儒校勘第一人,后世之人学习他的校勘方法;历史学家邓之诚则称赞“何焯校勘之学,实为精绝,非后来对本宣科者所能梦见”。可见何焯的校勘之高妙,得到诸多名家认可,似为五百年来第一人。
何焯肖像
何焯生于书香门第,自幼聪慧,能够一目数行,博闻强识,卓然于吴中士林。康熙六年(1667年),年仅七岁的何焯便跟随缪先生研读《大学》;两年之后又跟随三近法师学习书法;十四岁时,参观道院,见蝴蝶飞舞,心灵有所触动,开始一心向学,有志于科举。何焯少年之时,便展现出一位优秀校勘学家的材质,年纪轻轻便拜多位名家,学习经义、书法等技艺,增长见闻。
除了转益多师外,苏州特有的文化环境,也为何义门的校勘事业提供便利。明清时期,苏州是全国雕版印刷的中心,其刻书技术精湛,价格低廉,远低于手抄本,为当地私人藏书之风的兴起提供物质条件。此外苏州便捷的水陆交通,有利于书贾携带珍本往来。何焯本人尤其喜欢藏书,更与藏书名家徐乾学、毛扆等关系密切,能够见到许多孤本。他还与吴中诸多书贾来往,收购不少宋元旧本,故而有着丰富的文献材料用于校勘。
凭借着博览群书,年轻的何润千见识远超常人。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他入京拜师访友,与著名的朴学大师阎若璩成为忘年交。两人在阎氏家中,经常秉烛彻夜长谈,面对小自己二十多岁的润千,若璩不仅感叹道:“此君且盖代!”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润千被选入太学,成为拔贡生,更以优异的才华,被苏州名士徐乾学、翁叔元收为弟子。
此段人生经历为何焯的“对校法”提供大量素材。近代史学家陈垣在《校勘学释例》一书中提到:
对校法,即以同书之祖本或别本对读,遇不同之处,则注于其旁。……此法最简便,最稳当,纯属机械法。其主旨在校异同,不校是非,故其短处在不负责任,虽祖本或别本有讹,亦照式录之;而其长处则在不参已见,得此校本,可知祖本或别本之本来面目。故凡校一书,必须先用对校法,然后再用其他校法。
《何义门读书记》清光绪六年苕溪吴氏刻本
上海市崇明区图书馆藏
图源:上海市崇明区图书馆官微
“对校法”可谓其他校法之基础,需要学者四处搜集各类版本,相互比较异同,表面上看似最简单,实则需要有足够的财力与物力支撑。
何氏家境优渥,且处于藏书、刻书、贩书云集的苏州,在收集诸多版本时,具备一定优势,加之其在吴中人缘颇佳,能一睹各类珍本古籍,为对校工作打下基础。例如,他在《后汉书》的批校过程中,先以毛晋的汲古阁本作为底本,又参考数个北宋本,相互对照之下,发现异文218条。可惜这几个北宋本现已亡佚。但他还以南宋蔡琪一经堂刻本校出异文52条,以明代嘉靖南监本校出异文23条。然而《义门读书记》中的七百余条《后汉书》批校中,仅有九十余条涉及校勘,其在《读书记·凡例》中解释道:
义门校勘最精,一字一画都不放过。然坊本承讹袭谬,苦难逐一举正。惟《河东》《南丰》二集善本难得,不厌从详。
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校法”因版本过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读者易被劣质刻本误导,且因版本差异内容繁杂,难以辨别是非。
何焯著作 图源:崇明区纪委监委
何焯一生,在对校法上下的功夫最深,投入的精力也最多。仅从对校法的角度而言,想要做好校勘工作,最重要的是尽可能收集更多版本,然后投入极大的热情,逐一比对不同版本的差异,进而筛选出最佳文本。但在对校之前,难以辨别版本优劣,只能一味追求版本广博,以致在许多劣质版本上浪费了大量个人财力、时间与精力,殊为可惜。这是何义门先生最值得尊重的地方,也是他校书较为可惜的地方。
这种追求广博,前期不加选择,转益多版本的思维方式,不光体现在何焯校书的过程中,也体现在他早年的生平中。何焯青年时代,凭借优厚的家资,拜了很多名师,眼界开阔,成长较快。但是不加以选择,也让他与几位后来他极度反感、讨厌的人结为师生关系。个性刚烈的他,对待人际交往亦如校勘书籍,一旦发现所从之师品行不端,无论此前在师生关系上投入多少精力,都会为坚守道义,果断与之决裂。
《食蟹诗》何焯 清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书籍是无生命的,不会产生情感反馈,人们只会认可他校勘版本的易读性与准确性。但人际交往不同,拜入师门后若想与老师断绝过往联系,在中国古代尊师重道的社会环境中,堪称十足的大不敬。无论是他自身的心理负担,还是外界的负面评价,都会让何焯为此付出巨大代价。岂料一语成谶,何焯确实有这样的遭遇,他壮年之时,决绝与当时的两位老师关系决裂,偏偏这两人乃当朝重臣——徐乾学与翁叔元。
二、
本校: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坚守
何焯性格刚强坚毅,骨子里就有一种坚守底线的决绝,在政治与学术上始终保持独立人格,不因权势妥协,哪怕是当朝的尚书宰相,抑或是皇子王孙,都无法改变此特质。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何焯拜入内阁学士徐乾学与国子监祭酒翁叔元门下。三人同为苏州同乡,又都痴迷藏书,志趣十分相投。当时徐乾学在南书房任职,形同皇帝近侍;翁叔元身为国子监祭酒,执掌最高学府,前途无量。然而当翁叔元受他人指使,上书弹劾清正廉明的理学家汤斌时,何焯竟不顾师生情面,怒闯翁府痛斥其非,还索回门生帖,毅然与之断绝师生关系。另一位师长徐乾学在主持会试时营私舞弊,何焯也在文章中暗讽了他。此后何焯在科场屡屡受挫,显然与他斥责翁叔元、暗讽徐乾学的这些举动脱不了干系。
《桃花源诗轴》何焯 清 故宫博物院藏
经历过与翁、徐二人的纠葛后,何焯似乎变得沉稳。他进入朝廷重臣李光地幕府,协助校勘典籍、编纂时文,后经李光地举荐入南书房供职,还获赐举人、进士身份。按常理,李光地对其有再造之恩,理应感恩戴德,可他仍在私下里对李氏早年出卖好友陈梦雷之事颇感不齿。
或许有人觉得何焯实在不通人情世故,对自己的老师与恩人缺乏包容,眼里太过容不得沙子;也或许有人认为,何焯只敢对自己人强硬,心里笃定他们出于情谊不会打击报复。此种观点,实在太小看义门先生了。何氏曾被康熙安排为皇八子胤禩的侍读老师。他以义理侍奉皇八子胤禩,并无趋炎附势之心。然而康熙晚年皇权争斗白热化,何焯因以将女儿托付胤禩抚养等罪名入狱,面对牢狱之灾,他泰然处之。家中藏书被查抄后呈给康熙帝,对方阅后慨叹:“此真读书种子也!”最终,义门先生得以脱狱,藏书也尽数发还,他的清正廉洁更获表彰。经此一役,先生品性德行之高洁,已然毋庸置疑。
古人云:文如其人,人如其名。一个人的品德对其文学作品有莫大影响,比如作为南宋末年民族英雄的文天祥,一心为国,满腔正气,故而能写出《正气歌》,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秋名句。
《行书诗》轴 何焯 清 故宫博物院藏
何义门性格耿直,即使仕途屡遭挫折,仍“勤勉自守”,对真理执着追求,这种态度反映在校勘上,就是“本校法”,亦即以本书前后互证、对比异同,获知其中之谬误。例如,《后汉书·宋均传》中提到,“宋均,字叔庠,南阳安众人也。”但他却用朱笔将“宋”改为“宗”,并解释道:
按:《党锢传》注引《谢承书》云:“宗资字叔都,南阳安众人也。家世代为汉将相名臣。祖父均自有传。则“宋”字传写讹也。《南蛮传》中叙受降事,正作谒者宗均,此即见于本书,可参校定之。
何焯通过《南蛮传》的本证,以及《党锢传》的注引,指出《后汉书》中有关宋均姓氏的谬误。这种错讹不难发现,只要读者有足够的耐心与很强的记忆力,即可明了古籍的前后不一致。清末学者王先谦在何氏的考证基础上,搜集了《汉司空宗俱碑》《姓苑》等书,进一步证明“宋均”原本作“宗均”。
除了人名的讹误外,义门先生还纠正了有关帝王年号的谬误。例如,《后汉书·冲帝纪》中载,“永嘉元年,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前殿。”然而经义门先生考证,此处“永嘉”当作“永憙”,并解释道:
永嘉,宋史庆长以邛州蒲江县发地所得石刻作“永憙”,定为“永喜”之误。案:《左雄传》中有“迄于永憙,察选清平”之文,则“永嘉”者,“永憙”之误也。
《义门读书记》卷二十一“后汉书”
何焯 撰 蒋维钧 编 清 四库全书本
由于汉冲帝三岁继位改元,不到一年便去世,其年号时间过短,知名度不高,后人撰写时难免有所笔误。何焯通过《宋史》中的石刻史料,以及《后汉书·左雄传》的本书记载,确定汉冲帝的年号为“永憙”。乾嘉史学大师钱大昕在《十驾斋养新录》中引用南宋学者史绳祖《学斋占毕》中的资料,进一步确认冲帝年号为“永憙”而非“永嘉”。
何焯一生坚守,尽显文人风骨。面对权势倾轧,他刚正不屈;投身学术考据,他潜心钻研,皆印证“文如其人”。这种将学术操守与人格尊严融为一体的精神,让“读书种子”的美誉恰如其分,成为其人生的注脚。
三、
他校:交友广泛、多才多艺的大学者
身为校勘学大师的何焯,与诸多学者密切合作,通过共同校勘古籍、探讨经史,构建了以学术为核心的社交网络。经学者研究,光是与何义门结交的书法家就超过百人,其一生之中交友人数更是难以计数。在此过程中,他的见识面不断拓展,变得多才多艺。

《致西爽初六日函》何焯 清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何焯的朋友圈中,阎若璩、全祖望与方苞显得尤为突出。阎若璩是清代汉学先驱,学术成就卓著。他精于考据,耗时二十余年撰成《尚书古文疏证》,以严密考证证伪东晋梅赜所献《古文尚书》;又撰《四书释地》,辨析地理典故,校正经籍谬误。他与何焯同为康熙年间学者,皆以考据、校勘见长,学术旨趣相投,结为好友。二人常切磋学问,互证经史,何焯曾赞阎若璩考据“精审入微”,阎若璩亦推重何焯校勘之学,二人的交往成为清代学术史上的一段佳话。
全祖望则与何焯以及阎若璩在学术上有着重大合作,他在何、阎两人的笺注基础上进一步整理,撰成《困学纪闻三笺》,成为《困学纪闻》研究的权威版本。在何焯去世后,全祖望为之撰写《翰林院编修赠学士长洲何公墓碑铭》,文中更是用“天子知之,宰相知之,而竟坎壈,以尼于时,穹窿山上,带草丝丝”,表明何焯虽仕途坎坷,却声誉满天下。
方苞是清代桐城派创始人,学术成就卓著。他提出“义法”说,强调文章需“言有物”“言有序”,奠定桐城派文论基础;编选《古文约选》作为范文,推动古文规范化;治学重经史,于《春秋》《礼记》等多有考证,文风简雅醇厚,影响深远。他与何焯可谓和而不同的典范,两人论文观点不甚相合,但方苞对何焯的学识却十分认可,每有新著问世,皆希望对方为之审阅订正。
除了考订学术,何义门在书法方面成就也颇高,时人以为可与晋唐书法家媲美,与笪重光、姜宸英、汪士鋐并称“康熙四大家”。其书法风格独特,楷书师法欧、柳、褚、虞,尤善学欧书,蝇头书精妙;其书风取法文征明,与当时多源于董其昌的书风不同。他喜临摹晋、唐法帖,所作真、行书入能品,兼具晋唐风骨与自身特色,秀韵不俗,然转折处稍欠圆劲,个性略显突出而韵味不足。其书法作品流传颇丰,涵盖楷、行、草等多种字体,现存于多地博物馆及私人藏家手中。
《七言古诗轴》何焯 清 故宫博物院藏
交友广泛、多才多艺令何焯拓宽知识面,能够触类旁通,这种优势反映在校勘上,就是“他校法”,即借助其他书籍来校勘本书,前人、同时代人乃至后人的著作,均可作为校勘依据。这种方法范围较广,用力较深,可有效证伪讹误。他在校勘《后汉书》时,曾使用过《汉书》《三国志》《后汉纪》等十余种史料,更使用吉金(古代青铜器物)、石刻等金石学材料作为补充。比如《后汉书·献帝纪》载“董卓部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反”,他特地将“汜”改成“氾”,并批注:
潘岳《西征赋》作“𠐶、泛”,则“氾”字从“㔾”,从“巳”者非。
“氾”为“泛”的异体字,何焯此处引西晋文学家潘岳的《西征赋》来证明各个版本《后汉书》的讹误。“已”“巳”“已”等字常因字形相近而致误。何焯此处以他校为依据,既说明致误原因,又进行改字,体现出他校勘时“依版本、考讹误”的严谨态度。对于这类易致误字,他采取“错讹明显且有依据则径改”的处理方式,这种做法值得参考。
以他校改正人名之讹误,似是何焯一大特长,比如《后汉书·贾逵传》载“父徽,从刘歆受《左氏春秋》,兼习《国语》《周官》,又受《古文尚书》于涂惮”。何焯将“惮”改成“恽”,并解释道:
《前书》作“涂恽”,“惮”字误。汪本“恽”。
《行书诗轴》何焯 清 故宫博物院藏
他先以《前书》他校,又见汪本《汉书》载“平陵涂恽子真”,判定“惮”为讹字,遂改“惮”为“恽”。今见宋绍兴本《后汉书》作“恽”,而汲古阁本作“惮”,“惮”字确系讹误。何焯以他书互证、版本对校为据,有理有据地精准订正文字讹误,改字得当。
从《后汉书》中对“汜”“恽”等字的精准订正,到征引《汉书》《三国志》乃至吉金石刻作为依据,何焯的每一处改订都扎根于扎实的文献功底与严谨的逻辑推演。这种“以他书校本书”的方法,既避免了闭门造车的片面,又以跨文本的互证让古籍讹误无所遁形,为后世校勘树立了“有理有据、审慎改订”的典范。
四、
理校:门生满天下的教学达人
在钻研学问的同时,何焯还将精力放在教育上,一生讲学授徒无数,令其学术思想理念得以流传。其门生多为清代中期学界中坚,他们继承了何焯的校勘方法,并在不同学术领域加以拓展,进而形成了清代朴学的重要分支。《义门先生弟子姓氏录》中收录了何焯的三百八十一位门生,其中为人所熟知者有金农、沈彤、陈景云等。
《人物山水图册第四开·吴兴众山如青螺》
金农 清 故宫博物院藏
金农是清代著名书画家,“扬州八怪”核心人物之一,在书法、绘画、诗文领域均有卓越成就。他独创“漆书”,风格奇古,绘画题材丰富,笔墨简淡疏朗,既含文人意趣,又具鲜明个性,其艺术突破传统束缚,对后世影响深远。他师从何焯,得其悉心指导,不仅遍览古籍,诗文水平与艺术见解显著提升,更深受其碑学观念启发,曾以“近不得意但高卧,秋风吹老古槐厅”诗句流露对老师的敬重,且在自述中多次提及这段求学经历。
沈彤是清代考据学重要学者,师从何焯后学术精进。其学术成就集中于经史考据与典章制度研究,著有《周官禄田考》与《仪礼小疏》,前者精准考证周代官禄制度,纠正前人谬误,后者对《仪礼》细节多有创见,为清代礼学研究添砖加瓦。何焯精于校勘及经史研究,沈彤得其真传,秉持严谨务实的治学态度,二人皆重实证、反空谈,共同推动了清代朴学的发展。
陈景云是清代康熙年间学者,师从何焯,在学术上成就显著。他精于经史考证,尤擅校勘,对《三国志》《汉书》等典籍的考订辨析精准,著有《三国志校误》《读书纪闻》等,以严谨学风见长,其成果为后世史学研究提供重要参考。他与何焯师生情谊深厚,师生常就典籍疑难往复研讨。何焯曾赞其“博闻强识”,陈景云亦在著作中多次提及恩师。
《四库全书总目》纪昀 撰 清 武英殿本
何焯的思想理念因众多门人的传承得以延续,这种传承在校勘领域的体现便是“理校法”。经学大师段玉裁曾感叹:“校书之难,非照本改字不讹不漏之难,定其是非之难。”古籍编撰者或因学识所限,或因精神不专而留下错漏,后世文人若不加甄别,便会让错误代代延续。因此,校书人需秉持严谨的治学理念,对这些错漏予以修正。理校法的适用场景有二,一是仅存孤本、残本,无法通过比对不同版本找差异时,需从文本自身的逻辑与文理出发进行校勘;二是存在多版本,但版本间争议过大、让人无所适从时,同样可采用此法。
理校法在何焯校勘工作中占比颇高,其一千六百余条《后汉书》校勘成果中,约三分之一未标注版本依据。他的理校操作方式清晰明确:若遇原字讹误,便划去错字,在字旁或本页天头、地脚补写正字;若存在脱文,直接在脱漏处增补;面对衍文或文字倒乙情况,亦在旁修正。多数时候,何焯会不附加说明直接改订,仅偶尔“约言以记”——在误字旁标注符号,同时写明正字及修改缘由。比如《后汉书·光武纪上》:
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
注曰:淯阳县,属南郡,故城在今邓州南阳县南,洧水之阳。
然而义门查找汉代行政区划资料,发现淯阳县在两汉时期归属于南阳郡。注解者或是粗心大意,或是不明历史地理,将淯阳县的归属误记为南郡。一经发现,义门便在“南郡”之“南”下增一“阳”字。这一校勘成果被中华书局在整理出版《后汉书》时采纳。
百衲本《后汉书》范晔 撰 南朝宋 李贤 注 唐
不同于某些校勘家的大胆改字,何焯在理校时,十分慎重,如《续汉志》载“官历署七月十六日食”,其批注道:
“日食”疑“月食”,或“食”上脱一“月”字。
古人以日食定朔、月食定望。朔日对应农历初一,望日对应农历十五或十六。《续汉志》前文提到“自太初元年始用《三统历》,施行百有余年,历稍后天,朔先于历”,则不可能在十六日日食,义门由此推断为月食,然而其他版本都为日食,故而此处批注存疑,未直接改字。
《行书五言诗扇面》何焯 清 故宫博物院藏
从校勘桌上的一字之辨,到讲学堂里的思想碰撞,何焯的学术理念与育人情怀相互交织,既校正了古籍中的文字谬误,更搭建起清代学术传承的桥梁,其影响远超一时一地,至今仍为学界研究清代朴学与古籍校勘史时所珍视。
五、
结 语
校勘是“古籍的医生”,通过纠正文本病害,让经典可信流传。何焯是这一领域的“集大成者”——他以系统的校勘对象、严谨的方法与详实的成果,将校勘从“技艺”升华为“学术”,为后世留下大量可信古籍文本。时至今日,研究中国古籍的学者仍需参考何焯的校勘成果。
参考文献:
1.韦胤宗:《浩荡游丝:何焯与清代的批校文化》,中华书局,2025年版。
2.陈垣:《校勘学释例》,中华书局,2016年版。
3.何焯:《义门读书记》,中华书局,1987年版。
4.赵仲邑:《校勘学史略》,岳麓书社,1983年版。
5.范晔撰,李贤等注:《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版。
6.翁叔均:《义门先生弟子姓氏录》,清道光三十年姑苏刻本。
7.郑吉友:《何焯书学研究》,吉林大学,2006年硕士学位论文。
8.赵旭旭:《何焯年谱》,河北大学,2021年硕士学位论文。
9.曹凡:《何焯书学校勘活动及其书学思想的转变》,杭州师范大学,2023年硕士学位论文。
原创:吴廿浦
吴文化博物馆公众号 25.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