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老先生总爱变着法儿说“一年”。
看他指着田里弯腰的稻穗,慢悠悠地说:“今年年成好。”
那个“年”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日头晒过的泥土味,混着稻芒擦过掌心的痒。这个字啊,是趴在地上的。老祖宗造字时,画的就是人驮着谷子——丰收有多沉,脚步就有多重。“年”是跟着肚子走的,胃记得什么时候该馋新米,什么时候该盼腊肉。庄稼青了又黄,像人喘了口气,一年就过去了。它踏实得很,能存进粮缸,能化成米酒,能变成年夜饭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原来我们算岁数,最早是学着庄稼的样子——生命不是凭空老去,而是像稻子一样,一茬一茬地长熟,然后谦卑地低下头。
等天黑透了,他摇着蒲扇看星星,话就变了:“又添一岁喽。”
“岁”这个字飘在夜风里,凉丝丝的,像井水。这是挂在天上的时间。老话把木星叫“岁星”,它在天上走一圈,人间就是十二年。“岁”是星星刻下的印记,得仰起头才看得见。“岁月”两个字连在一起,就像溪水淌过石头,不急不缓,却能把最硬的东西磨出痕迹。它不在乎谁家粮仓满不满,只管把日头从东搬到西,给孩子的鬓角添霜,把少年的头发染白。除夕“守岁”,守的是天地换岗的那个刹那;算“虚岁”,算的是打从娘胎起,就被星空凝视的完整年轮。
只有当他翻开那本边角起毛的族谱,手指颤巍巍点着一个名字时,才会说:“光绪廿三载……”

“载”字出口,格外慎重,好像一个字能压塌炕沿。这时候的时间,不在土里,也不在天上,它在泛黄的纸页上,在祠堂的梁柱间。“载”是被人写下来的。它原本是“装载”、“开端”的意思。新皇登基了,换朝代了,修大工程了,才值得用一“载”来记。“三年五载”听着不长,可那是多少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被历史的车轮碾成的一道辙。我们的名字被“载”进家谱,就像那些大事被“载”进史书——再微小的存在,都想在时间里留下一点来过人间的证据。
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一亮,日子就是个数字。可每次回到老屋,三种时间就又活过来了。
厨房里,新粥的甜香是“年”——母亲念叨着该吃年饭了;院墙外,槐树叶子悄悄变黄是“岁”——它不说话,却提醒我头顶的星空从未停步;而我此刻写下这些,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正在消失的“年”和“岁”,试着“载”进这片虚无的网络里。
我忽然懂了老先生那代人的日子为什么显得那么厚实。他们活在三种时间里:脚踩着土地的节奏(年),心里装着星辰的流转(岁),最后把这一辈子的冷暖,都装订成册,交给儿孙(载)。土地只管春种秋收,星空只管默默旋转,而世世代代的人,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样东西揉进生活里,变成故事,再把手温传给下一代。
时间从来不是只有一种过法。有人活在收成里,有人活在星天下,有人活在家谱上——而最好的活法,大概是心里同时装着这三样:低头能闻见稻香,抬头能望见星河,回头时,看见自己的名字,正稳稳地接在祖辈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