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末最后一片落叶
飘到水面就变成纸船
晃荡着 晃荡着
在河流转弯处打转
其实风还没想好方向
推着它 推着它
像推着空荡荡的摇篮
要沉就沉得慢些吧
蚂蚁曾在此造过粮仓
露水在此数过星光
现在它侧身躺着
把脉络浸成深褐
等初霜来写告别的诗行
忽然顺着风拐了个弯
开始慢慢 慢慢
航向下一个春天
■ 秋露
清晨的草坪上
你踮着脚尖
把碎水晶轻轻别在草叶间
那些垂首的稻穗
突然学会了用光抒情
每滴都抱着小小的太阳
麻雀们开始争论
这是昨夜遗失的星星
还是秋天新酿的糖霜
当晨光清点完所有私藏
你便提着裙摆退场
在泥土里留下成行的印章
大地静静躺着
等风翻开湿润的诗集
念你存在过的分行
■ 离去的大雁
天空正在收拾行李
云朵把薄衫一件件卷起
你们整理着剩余的鸣叫声
把山谷里的回音
仔细叠进行李箱
那声长鸣突然挣脱了
系在脖子上的北方
整片天空开始向南倾斜
有人弯腰捡起
飘落的灰褐色羽毛
说是告别
其实更像是在练习
用翅膀尖在夜幕上
划开又缝补
你们飞行的身影
把地平线越磨越淡
排成人字 有时排成一字
现在棉絮般的鸣叫声
塞满了每扇仰望着的窗
当你们把整片天空
都打包带走
我们站在原地
慢慢变成了
空荡荡的衣架
你们用振翅计算时节
我们用目光堆积岁月
直到某天突然发现
每片羽毛的生长方向
都和温暖背道而驰
听 那渐渐飘远的鸣叫
正在变成
大地举起的无数只耳朵
在风中收集
所有没来得及说完的
再见
■ 炊烟
淡蓝的句子
写在夕照里的信笺
老槐树站着
数层层叠叠的年轮
是母亲抖开的
那方旧蓝布帕吗
总在暮色里
把眺望折成波浪
飘散的
是灶膛里未熄的童谣
缠绕的
是瓦片上跳动的晨光
风来读深浅
云来读轻重
而我只想坐在
青石门槛上
让那些柔软的笔画
轻轻摩挲眼睑
当星子落入井沿
烟缕便垂下绳索
将散落的呼唤
缓缓提进
微亮的窗格
再没有这样固执的笔迹
用稻草的香
写满整个天空
让晚归的脚印
都变成一种逗点
■ 后花园
风踮着脚尖走过
蔷薇忽然开始晃悠
把阵阵香气
洒向午后的台阶
茉莉在墙角喃喃语
栀子花捧着白瓷碗
接住阳光
和蜜蜂的哼唱
老槐树抖了抖肩膀
叶子们便跳起
淡绿的圆舞曲
惊醒了打盹的蝴蝶
我站在屋檐下
看时光慢慢
弯成藤蔓的模样
轻轻钩住春天的衣角
■ 溪边
我捡起几颗鹅卵石
轻轻扔进小溪里
扑通扑通几声
它们就滚进沙子的被窝去了
蹲在岸边伸手玩水
凉凉的溪水从指头缝里溜走
溅起来的不像水珠
倒像一群音符在找它们的琴键
对岸的蒲公英突然散开
带着去年秋天贮藏的阳光
轻轻落在我的袖口上
像一小片云朵种在了那里
此时若你唤我 亲爱的
不必寻找声来的方向
整条小溪都听见了
水面上全是亮晶晶的回答
夕阳把衣服染成暖黄色
我才发现最轻最轻的旋律
正踮着脚尖
提着灵魂的裙摆飘过石板桥
■ 天空很蓝，太阳很暖
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童谣，
阳光是母亲晾晒的棉被，
蓬松地覆盖在草尖、屋顶和我的肩上。
远处晾衣绳飘着云朵的衬衣，
风一经过就轻轻哼起歌。
这样的日子适合把心事解开，
让它们像蒲公英般飞去。
柏油路微微发烫，
像童年攥在掌心的牛奶糖，
连影子都变得柔软，
静静躺在脚下打盹儿。
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
用陶罐般的嗓音交换时光。
他们额头的皱纹里，
藏着一整个世纪的晴朗。
若你也在场，
大概会收起伞说：
“就这样走下去吧。”
让阳光在发梢编织金线，
让蔚蓝渗进眨眼的间隙。
天空始终蓝得毫无保留，
太阳继续它的慢板旅行。
我们坐在长椅两端，
看光斑从膝头爬到裙褶，
像温顺的猫咪蜷成圆。
或许幸福本该如此——
无需比喻的蓝，直接倾泻的暖，
以及我们始终没说完的，
那句“天气真好”。
■ 一句问候甜到心田
像手机忽然在清晨亮起
未读消息闪着糯米香
你从人群间隙轻轻递来
那句“早安”
带着露水与蜜糖
整个城市忽然变柔软
地铁不再拥挤
梧桐叶飘成羽毛
我们站在云朵下方
交换着微笑
某个傍晚你忽然说
“桂花开了”
我望向窗外
整条街便甜了起来
连风也放慢脚步
在枝头酝酿糖霜
当所有灯火开始疲倦
你的那句“晚安”
轻轻覆盖了
我皱褶的梦境
像温热手掌抚过
所有锋利边缘
原来最甜的春天
不必等到三月
它住在你的问候里
在每个寻常日子
静静融化
■ 最好的贵人，其实是努力的自己
那天我翻遍了整本通讯录
名字像秋天的叶子簌簌落下
最后我按下自己的号码
听忙音在听筒里开出坚韧的花
那些等不到救援的夜晚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踩着斑驳的光斑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变得铿锵
曾经摊开手心等待温暖
却接到太多飘落的冰霜
现在我把五指攥成拳头
听见骨节里春天破土的声音
摔过的跤都变成勋章
在膝盖上闪着微光
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窗口
月亮是唯一的观众
而光不需要掌声也能明亮
我把依赖搓成缝合线
一针一针修补破晓前的黑暗
当世间的冷雨灌满我的胸腔，
那被浸透的每一寸土壤里，
都反刍出羽毛生长的声响。
现在我可以坦然地说
最好的贵人
永远是那个在深夜里
依然埋头赶路的自己
是洗把脸继续做题的自己
是含着泪还在奔跑的自己
你看晨光刺破云层时
那个身影终于明白
最坚固的港湾
原来就藏在自己挺直的脊梁里
■ 喝了孟婆汤
递给我一碗汤吧 孟婆
就是那种泛着月光白的汤
在奈何桥头咕嘟冒泡的
能让人忘记前世今生的
我要把碗沿所有的思念喝光
连渣都不剩
包括你名字刻下的印记
包括你转身时带走的云彩
包括那些深夜循环的旧唱片
和承诺
从此再没有针尖刺在心口
也不会有盐粒撒进眼眶
你变成路过的风 融化的霜
变成我再也拼不完整的
碎月亮
要是重逢 我会平静地微笑
像看一棵树 一朵云
不提起 不回想
■ 小荡妇
她叼着半支烟
在巷子口
吐烟圈
风把裙摆吹成波浪
她说 看什么看
我的曲线又不在
你的坐标轴上
旧球鞋踢着易拉罐
哐当哐当
像她总踩不准的
拍子
爱就扑上去
恨就吐唾沫
字典里没有
欲擒故纵
睡过三月的桃花
也睡过十二月的街灯
在廉价旅馆里
种玫瑰
刺上有血
瓣上有霜
她说眼泪
是咸的海
流干了
就长出珊瑚
她说骨头
是硬的礁石
碎成沙
也要硌疼
时代的牙
当月光爬上
她小腹的丘陵
你会发现
所有通往天堂的路
都竖着
此路不通的标牌
■ 两小妹来访
茶杯里飘起的热气正慢慢爬上玻璃
像我们刚拆开的零食包装袋
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熟悉的声音
三妹捏着榴莲饼说起宿舍的格子间太挤
挤得青春都要转弯了
小妹突然笑起来 讲起那座城市
说那里的雨总是想来就来
把晾在阳台的思念都淋得湿漉漉
我们开始掰扯旧时光
像掰开刚出炉的松软面包
掉出来的芝麻粒
都是小时候藏在抽屉里的秘密
在胡桃木茶几上滚来滚去
差点掉进沙发的缝隙里
说到爱情时三妹只是转着茶杯
看茶叶在杯底画着圆圈 小妹
一会儿笑咧咧 一会儿沉默不语
而未来就像墙角那盏落地灯
把我们都描成了暖黄色的光晕
轻轻罩在每个人的肩头
这些絮絮叨叨的话
像飘在杯里的滇红金针茶
把夜晚泡得又轻又软
直到星星都落进空茶杯
我们还是老样子
像小时候那样凑在一起
分食着从窗外溜进来的月光
你一口我一口
舔着指尖的甜
广东诗人（gdsrj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