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换命的营救
1939年,高宗武与陶希圣受惑于日本许诺的“和平谈判”,一手策划了汪精卫的出逃叛国。在后续与日方的接触中,二人逐步看清了日本灭亡中国的野心。此时再劝汪精卫悬崖勒马已殊无可能,而他们自己也陷入虎口,危在旦夕。
若想了解二人是如何一错再错的,可阅读前文
1
以命换命
12月2日,在香港的万冰如接到丈夫陶希圣声称要自杀的信后心急如焚,她找到陶的两名学生连士升和鞠清远商量对策。两人主张一定要在汪日签约前,将陶希圣从上海救出来。
万冰如对他们说:“我带儿女去上海,才能解救他离开愚园路,先回私宅,再想办法。”
二人认为不妥,“师母一家都陷入虎口,又如何得了?”
万冰如答道:“我全家人在上海住下来,那汪周不会怀疑,他才有脱走的办法。”
万冰如与陶希圣当时共育有5名子女,年龄最大的陶琴薰17岁,最小的不过三四岁。她在当天便做出决定,将全家大小六口的性命搬到上海,换陶希圣出来。
1934年陶家于北京的合影
次日万冰如偕子女5人搭法国邮轮离开香港北上,此时她尚有孕在身,连士升哭着将她们送上船。到上海后,一家人住进鞠清远在法租界为她们租的房子。此时受到七十六号暗杀威胁、被吓得枪不离身的陶希圣,也终于有借口离开愚园路与家人同住。
由此也可以看出,此前一直坚持住在租界的高宗武是多么机智,他对日本人的手段应该是早有防备的。
12月29日,汪日谈判在周佛海的主导下正式结束,双方将于30日正式签字。当晚陶希圣刚回到家中,他随身佩戴的手枪就被夫人万冰如夺走,并发生了以下对话。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监视之下,我走不了。”
“你签不签字?”
“不签字立刻就死,签了字比死还坏。”
“我把全家的性命带到上海来替你,你走。”
“走不出去。”
“如果走不出去,我们全家就一起死在这里。如果你签字,我就开枪打死你。”
以上对话出自陶希圣的回忆录,万冰如的果决、担当与节义震撼人心。作为几十年的夫妻,她深知陶希圣的软弱与犹豫,故不惜以全家人的性命相逼。
当晚万冰如枕枪而眠,陶希圣在次日称病不起,向汪公馆告假没去签字。
2
惊心动魄的逃离
12月30日,汪精卫、周佛海、梅斯平等人在汪日密约上签字,高宗武拒绝出席,当他发现陶希圣称病缺席后,当晚便去陶宅进行试探。
高先发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陶反问:“我们离开?”
高:“那还等什么?”
陶:“1号、3号和7号都有船,我们搭哪一条?”
高:“这么大的事,你最好再考虑考虑,明天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相信从对话中,大家已可以体会到高宗武的狡猾。
实际上,高宗武去陶家前,已经请杜月笙的大弟子万墨林为两人买好了3号“胡佛总统号”的船票。如高宗武所说,“他虽一直是我的好朋友,但政治是危险的。”高宗武并不当场说出船期,只推说“等你决定好了,我去给你买船票”。12月31日,陶希圣派女儿琴薰送来一封信说决定走,高宗武才把船票给他。
1月3日,陶希圣先乘汽车到南京东路的和平饭店,下车安排司机在门口等候,自己穿过大厅由后门逃跑,再乘出租车到黄埔滩码头。高宗武则早就安排妻子离开了上海,当天他从法租界家中直奔外滩码头。码头上有万墨林安排的兄弟保护他们,直到轮船出海。
高宗武夫妇
高陶行前曾约定,为了安全起见使用假名字分开行动,待到海上再相聚。启航后高宗武却一直找不到陶希圣,直到第二天才遇见也正在寻找他的陶。至于找不到原因,竟是两人都忘了对方的假名。
为了不引起汪周等人的警惕,陶希圣的家人并未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等”胡佛总统号“一离开吴淞口,陶立刻从船上发电报给万冰如报平安,并由她将事先留下给汪、周等人的信件分发出去。高宗武的亲属多人随即被逮捕(后被营救),而陶希圣在租界的家也被特务四面看守,不得出入,陶家甚至有断炊之虞。
万冰如托人买了船票,计划带子女秘密逃去香港。但被陶的学生曾謇告知,周佛海已经派人在码头等她自投罗网 ,一家人陷入绝境。
3
生离死别
1月12日,万冰如带大女儿琴薰去了位于愚园路的汪府,与汪精卫和陈璧君交谈两个小时,此过程更凸显了她的聪明智慧与临危不乱。
她首先是讲明自己是个乡下女人,只会洗衣、烧饭、养孩子,不懂政治,不过问陶希圣的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随后用三个理由来说服汪氏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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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由自己去劝陶希圣回来:他是被高宗武蛊惑走的,别人去劝,不能将他与高分开,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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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如果陶在香港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收不回了,所以自己必须立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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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人质:自己只带两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子去香港,三个大孩子留下作为人质。
汪精卫和陈璧君绝想不到,一个传统的家庭主妇竟有如此智慧和魄力,因此轻易地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不仅同意她立刻去香港,还给了她两千元作为路费。
三十年代的十六铺码头
1月13日,万冰如再一次说走就走,带着两个幼儿在曾资生(陶的学生)的陪同下到十六铺搭船。琴薰、泰来、恒生三姐弟到码头相送,临别之际三人对母亲遥望大哭,而万冰如也在船上扶着栏杆哭泣,此一去真为生离死别,一家人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面。
4
大营救与揭露密约

万冰如到达香港与陶希圣相会后,立刻发电报给汪精卫,告以“希圣即可偕返上海”,以此麻痹他。汪信以为真,放心往青岛开会去了。
随后杜月笙安排曾资生潜回上海与万墨林联络,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护送陶希圣的子女离开上海。曾资生返沪后,与万墨林制定了三姐弟脱逃的计划,又在陶家与万墨林之间传递消息。
陶家在上海法租界的住所
1月20日,万墨林调集了大批兄弟,暗藏枪械,化妆为各色人等为陶家三姐弟提供保护。勇敢镇定的陶琴薰先把两个弟弟送到亲戚家,再效仿父亲的故伎,从学校前门进后门出甩掉司机。为避免被一网打尽,万墨林接应上三姐弟后,安排他们分乘三部汽车出逃。
一路上,万墨林亲自带着枪法最好的保镖全程护送,在必经之路的煤球工厂布置了20名枪手准备阻截追兵,,又埋伏了30人在十六铺码头接应,做好了与“七十六号”死战的准备。
万幸三姐弟演技出色,平安无事地顺利登船。待船驶出吴淞口,姐弟三人在甲板相聚,不禁抱头痛哭。同行的曾资生,随即到服务台发了一封平安出海的电报给陶希圣。高陶在接到电报后,当日将日汪密约全文和照片发表到《大公报》。
实际上,高宗武在1月5日抵达香港之际,便托杜月笙呈信给蒋介石,附上密件三十八纸,密约照片十六张。蒋收信后立刻指示中央通讯社社长萧同兹赴香港指挥发稿,并秘令杜月笙组织营救陶希圣妻儿,一直等到她们全部脱险,才安排稿件见报。
《大公报》刊登的日汪密约全文
汪日密约全文的揭露,一时轰动中外,各报均作为头条转发,给日本和汪组织带来的打击相当沉重。周佛海无能狂怒,在1月22日的日记中记录“高陶两动物,今后势必杀之”。
5
高宗武是如何给密约拍照的
《大公报》发布的密约内容,有高宗武带回的密约照片作为证据。日汪会议的文件是绝对机密的,每次会议完毕前都要收回,连桌面的笔记本都不得带走。那么高宗武是怎么完成摄影的?
《大公报》刊登的密约照片
高宗武作为日语专家,每次开会都坐在汪的身边,一开始他试着把密约背下来,但是难度太大且可信度不足。所以在事发数月前,他便鼓励自己的妻子学习摄影技术,为拍摄密约做好准备。
11月中,他在汪府修改密约译稿时,恰逢一名日本议员到访。在谈话完毕送客人回旅馆的过程中,他假装不小心将密约夹带了出来。
待把客人送到旅馆后,他安排司机在门口等待,从旅馆后门跑回家,请妻子完成拍照,又亲自把底片送到一位信得过的朋友处保存。
之后才施施然地回到旅馆,在日本客人处随便聊了几句,又坐着汪家的车返回。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小时,丝毫没引起汪精卫的怀疑。
可见从后门跑路这一招,已成为国府大员的必备技能。而高夫人的摄影技术,想必也练习得相当有水平了,才能在短短一小时中完成瞒天过海。
高陶事件发生后,很多人认为两人是蒋介石方埋藏在汪系的卧底,只待关键时刻给汪精卫致命一击。但高宗武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反覆提及自己对汪精卫之忠诚、不舍和苦劝,以及因背叛汪精卫而愧疚良多。
高宗武的回忆录为英文撰写,中文版由陶希圣第三子陶恒生翻译完成。陶恒生在自己撰写的《高陶事件纪实》中也暗戳戳地吐槽高宗武不愿“自倒竹筒”,只吞吞吐吐地“挤牙膏”。
从坚持住在法租界、安排妻子学习摄影、提前联系杜月笙等事来看,高宗武心思缜密,对脱离汪精卫一事计划甚久。他对于汪精卫个人,心理上可能存有歉疚。不过既然都决定离开了,也不耽误同时把自己洗白。这不仅是人之常情,更是正义之举。
此事结束后,高宗武得到蒋介石的谅解,后者不仅把他从汉奸名单中取消,还称他为“浙中健者”和“浙江人的骄傲”,并出钱送他赴美考察。
高宗武赴美后化名高其昌,从此不问政事,在美国以炒股为生。发财后还受托为胡适等老友理财,也算是最早的一批基金经理了。1971年,高宗武曾亲赴台北为70岁的万墨林祝寿,这也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1994年高宗武寿终正寝,享年89岁。
此时距离汪精卫被开棺戮尸、周佛海瘐死狱中、陈公博与梅思平枪决正法,已经五十年了。
6
相聚太难
这一事件中帮助过高陶二人的黄群、徐寄庼、万墨林幸而都得到善终。
对高宗武帮助极大的黄群先生,在1945年4月病逝于重庆,这位曾参加辛亥革命和护国运动爱国人士没能见证到日本投降。而徐寄庼先生,在香港沦陷后被日军押送回沪,称病在家拒绝与日伪合作,1944年与中共地下党员梅达君联系参与苏北抗日,1956年逝世。
直接策划了营救的万墨林,在1940年11月在上海金山饭店被捕,他先后被押送到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及虹口日本宪兵队残酷刑讯,始终不肯供出国府驻沪代表蒋伯诚及其他地下工作者的行踪。后经杜月笙营救,获得释放。
杜月笙与七十六号的谈判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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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总有一天要见面,请留下见面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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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干的话,大家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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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钱,好讲。
杜的前两个条件可简化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和“你要战,我便战”。与如今的精神小伙语录如出一辙,可谓是薪尽火传,一脉相承。
万墨林在1973年撰写的《沪上往事》一书中写道,“我的两度牢狱之灾,并不一定就是高陶两位先生的事件所引起的,而且彼此都为国家民族,引颈一块,死而无憾。与高陶事件稍有关联的,充其量,不过敌伪双方晓得我沾过高陶事件的一点光,想起他们自己当年的狼狈情景,在修理我的时候,手脚来得重一点罢了。”倒是颇有游侠之风。
陶希圣一家的经历则更为曲折,1941年底日军攻陷香港,搜捕陶希圣甚急,甚至有谣言称他已被日军剥皮。陶家众人再次被迫洒泪分别,由杜月笙派来的向导带领分散逃难。
1942年1月27日,陶希圣用椰壳油给皮肤染色化妆,混在难民队伍里经陆路北逃,一路穿过日占区抵达国军驻守的韶关。1月31日,万冰如带着众儿女向西行进,步行六百里,穿过十万大山抵达桂林,一路多次遭遇土匪,堪称九死一生。二月底,一家人终于在桂林团聚。
陶希圣在后来给陶琴薰的信中说:“我一向优柔寡断,汝母则坚决矫捷,说做就做,说走就走。每当困难之大关临头,汝母常能立即决断。”
万冰如,是湖北耕读世家出身的传统中国妇女,她没有受过新式教育,嫁入陶家后一辈子养儿育女、操持家务。但如果没有镇静勇敢、临危不惧的陶夫人作为一家的精神支柱,即使再周密的计划与万全的安排,恐怕也不一定能克服那稍露破绽便功亏一篑的陷阱。
解放前,因与陶希圣政见不同,陶琴薰与丈夫沈苏儒选择留在大陆。1949年5月6日,陶希圣随蒋介石乘坐“太康”舰至上海吴淞口,请蒋介石稍作停留,等他去上海市区接出女儿。蒋介石同意后,陶希圣立即从军舰上给女儿发出电报,约定在十六铺码头碰面。可过了约定时间,陶琴薰并未出现,陶希圣只好含泪离开。从此父女再也没有见过面。
1956年的陶琴薰一家
1975年,万冰如于台北病逝,享年75岁。临终前一夜,她还抓着陶希圣的手轻声说:“我要去了,你怎么办呢?”
三年后,在历次运动中屡遭冲击的陶琴薰在北京去世,终年58岁。80岁的陶希圣知道后写下一首诗:
生离三十年,死别复茫然。
北地哀鸿在,何当到海边。
后陶琴薰的弟弟将她留下的两子一女接到美国生活,年近90岁的陶希圣也坐着轮椅远赴美国,终于与儿孙团聚。
陶希圣与儿孙相聚于旧金山
高陶二人主和,但都未投敌,于乱流中知所进退,虽有错误但未失大节。如陶恒生《高陶事件始末》一书的序中所言,“低调俱乐部诸公,自认为聪明理智,众睡独醒,为国家民族百年之计去通敌谋和,其实是愚不可及。这杯汉奸的毒酒,正如父亲所言,他只喝了半杯,便拼命吐出了。”
1967年 高陶相会于美国
岁月让他们都变得慈眉善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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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号丨Talesp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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