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节快到了,我们讲一个与其有关的俗语:“做鬼爬唔上孤棚。”这个俗语讲的是人没有本事,没卵(lang6)用,就是做了鬼,盂兰盆节施孤时连摆祭品的施孤棚也爬不上,也就是抢不到祭品了。
中元节里最具仪式感的活动就是“施孤”(或叫“普渡”)是给孤苦无依的孤魂野鬼施舍,就像人间的普度众生、施舍万家一样。家家户户在自家门口摆上祭品、钱纸,祭毕烧钱纸、撒白米于地上,焚香祷祝,并把香插在房前屋后的地上,插得越多越好。此活动叫做“布香”,这是我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最喜欢做的“普渡”活动之一。
家家户户在门口路边“普渡”“施孤”
上面说了“施孤”的民俗,只是为了讨论潮语的一个特殊语音问题——舒声调字读归入声。
“做鬼爬唔上孤棚”的“爬”读阴入声bêh4(柏)。还有“爬树、爬山、爬楼梯、猴墙爬壁”中之“爬”皆读入声。明明是个阳平字,如“爬痒(bê5 zion6)、爬梳、块痒唔爬,好是去爬块痛个”等。怎么就读成阴入声了呢?
无独有偶,“施孤”的“施”字,明明是个阴平字,如“实施、施行、施云布雨”等,怎么就读成阴入声sih4(薛)了呢?
熊猫宝宝爬(柏)树
我看是“连读变调”的原因。在田野调查中,我们还发现有一些舒声字与入声字声调两读的例子。如:
1、平声变入声
拖(1)tua1,拖拉、长拖拖长箩箩;(2)tuah4,拖柜(抽屉)、拖菜头丝(用专用工具搓萝卜丝儿)。
施(1)si1,措施、施行;(2)sih4,施孤(盂兰盆节的一种节俗)。
爬(1)bê5,爬痒、在地上爬;(2)bêh4,爬树、爬上墙。
葵(1)kui5/ɡuê5,向日葵、葵花籽/葵潭(揭阳市惠来县镇名)、葵扇;(2)ɡuêh4,葵头扇,葵笠。
夏日清凉的葵头扇
2、上声变入声

岂(1)ka2,岂敢、岂有此理;(2)kah4,本书岂是你个?你岂有钱借我?
好(1)ho2 好食,好看,好听;(2)hoh4 好大,好重。
如果是“好好”,就要看怎么读了:在“好好学习”中读ho2-6 ho2;在“好好鳖刣到屎流”“好好物件放块在沤捂掉”中读ho2-6 ho2-6;在“好好食”(挺好吃的)、“好好看(挺好听的)”、“伊个成绩好好”(她的成绩挺不错的)中读hoh4 ho2-6,第一个“好”字读入声hoh4了。
3、去声变入声
较(1)ɡa3,比较、较好;(2)kah4,较好、较㩼,在粤东闽语东区 “较”是过分的意思,在西区的海丰话,是比较好的意思,福建闽南话也如此。
校(1)ɡa3,校对、上校;(2)ɡah4,校场(经常被写作“甲场”)。
榨(1)za3/dê3,榨菜、压榨/撮菜脯油个伊榨出来(把萝卜干里的油榨出来);(2)dêh4,压、压榨:搬块石来榨撮菜脯(搬块石头来压萝卜干)。
汰(1)tai3,淘汰;(2)tuah4,汰米(淘米)。
气(1)ki3,清气、生气;(2)kih4,清气,清气相。
怪(1)ɡuê3,怪好,怪大(通常写作“过”),怪无无怪少;(2)ɡuêh4,怪责、怪到伊无面皮(斥责得他脸皮都没了)。
汰(tuah4)米
这种舒声与入声两读的现象基本上都是舒声的阴声调类与阴入调两读,阳声调的只有阳平调两个例子,全部没有阳入调的。我们认为这是由连读变调造成的,阴入调调值是低的短促调22,阴平、阴上、阴去分别是33、53、213,最后的调值落脚点都是3,与阴入的2非常接近,读为促声之后就与阴入相近甚至相同了,久而久之,便习非成是以为是单字调了。搞得我们考释本字的时候被误导而在入声字中瞎转悠了几圈。
反过来,由入声转为舒声的例子比较少见,我只记录到两例。如:
抑(1)aɡ4,压抑、抑钱(找钱);(2)a1,有抑无(有还是没有)、好抑孬(好还是不好),通常写同音字“啊”。“抑”是阴入调,调值是促调的22,变入平声跟阴平的33调很接近,就是把声调发音时间拉长而已。
薄(1)boh8,厚薄、薄饼,(2)bo5,薄荷。“薄”是阳入调,调值是促调的55,变平声就是阳平的55调,再连读变调第5调—第7调,很自然的过渡。
薄 荷
很有趣的一个词——狼戾,很、非常的意思,作副词用,如“狼戾好”“狼戾强”等,连读中常常被记作“lanɡ6-7 lih8-4 ho2”“lanɡ6-7 lih8-4 kianɡ3”,所以方言写作便通俗化写作“浪(卵)裂”。其实,“狼戾”本来是阳平+阳上lanɡ5+li6,连读后讹变为lanɡ6-7 lih8-4。
“狼戾”是个古汉语词形容词,《战国策·赵策一》:“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也。”李白《幽州胡马客歌》:“天骄五单于,狼戾好凶残。”《三国演义》第五回:“(董卓)狼戾不仁,罪恶充积。”由于两个形容词并列,在前面的“狼戾”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副词,潮汕话便是这样逐渐演化用为副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