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古佛下念的不是经,是人心。
1901年,上海公共租界的巡捕们一脚踹开静安寺后院禅房的时候,还以为是去抓几个抽大烟的和尚。
结果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屋里没烟枪,没牌九,只有几个正在打坐念佛的“师姑”。
领头的巡捕刚要骂人,手下就从一个发了霉的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叠东西——七张大清国不同省份衙门发出来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的,正是眼前这几个宝相庄严的修行人。
这伙人不是和尚,更不是尼姑。
她们的真实身份,是二十多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太平天国运动里,侥幸活下来的兵。
这场以佛门净地为幌子,横跨江南数省,持续了快二十年的连环大案,行话叫“师姑钓”,操盘手,就是这群本该死在战场上的幽灵。
她们的故事,得从天京城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时候说起。
当年跟着天王打江山的人,一夕之间成了过街老鼠。
能活下来的,要么是跑得快的,要么是心够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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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了旗帜,没了“天国”,只剩下一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本事:伪装、刺探、攻心。
这些战场上的绝活,放到太平世道里,就成了骗人钱财的顶级手艺。
“师姑钓”这个局,不是小打小闹。
它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团队,核心成员全是当年的太平军老兵或者家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第一拨人,是“探子”,也就是那些潜伏在各大寺庙里的假尼姑。
她们是这个局的眼睛和耳朵。
这些人不念经,专念人。
她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些烧香拜佛求平安的普通百姓,而是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眉头却锁着一团愁云的男男女女。
她们能从一个女人走路的姿势,看出她是当家主母还是受气小妾;能从一个男人捻佛珠的力道,判断他生意是赚是赔。
苏州普济寺的假尼姑“静心”,就是这行里的好手。
她原来是天国东王府里一个女官的丫鬟,见过的人情世故比谁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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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二年,她盯上了一个姓林的绸缎庄老板娘。
这位林夫人刚死了丈夫,年轻守寡,手里攥着偌大的家业,心里慌得很,天天来庙里求菩萨保佑。
静心不急着跟她搭话,只是每次都“恰巧”在她身边念经,念的都是些劝人放下、轮回转世的经文。
一来二去,林夫人就把她当成了知心人,连家里有多少存银都跟她说了。
钩子,就这么下好了。
钩子咬实了,第二拨人就该登场了,他们是局里的“台柱子”,负责演对手戏。
这些人是真正的精英,有些甚至是当年太平军里的秀才或者将领。
针对林夫人这种有钱又缺个依靠的寡妇,团队派出的就是“黄掌柜”。
这个黄掌柜四十来岁,说话带着点湖广口音,自称是做茶叶生意的,因为时运不济,暂时在寺里借住。
他穿得不显山露水,但一件旧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了边也补得整整齐齐。
他跟林夫人聊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生意经,从漕运利弊谈到洋布冲击,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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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绝的是,当林夫人提到生意周转不开时,他二话不说,拿出五百两银票,说是“朋友一场,江湖救急”。
一个有见识、有担当还重情义的男人形象,就这么立住了。
要是碰上那种没出过阁的富家小姐,剧本就换成了才子佳人。
杭州灵隐寺那边,就出过这么一档子事。
一个姓刘的员外家的小姐,因为婚事不顺,心里郁结,被家里的老妈子带去烧香散心。
接待她们的假尼姑,就给她安排了一场“天赐良缘”。
男主角是一个自称家道中落的“柳公子”,据说是前朝大官的后人。
这位柳公子不谈钱,只谈诗。

在寺庙的藏经阁里,他跟刘小姐从李清照聊到纳兰性德,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这些演员,比戏台上的角儿还会演戏。
他们懂得,真正的贵气不是穿金戴银,而是一种落魄中不失风骨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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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气质,对那些渴望被理解、被拯救的灵魂来说,是无法抗拒的。
一旦猎物彻底上钩,收网的时候就到了。
他们的手段,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还要狠毒,因为他们杀的是人心。
对付林夫人,用的是“情”。
当林夫人把所有家当,甚至把绸缎庄的地契都交给黄掌柜,让他去“投资”一笔回报丰厚的“皇家贡茶”时,黄掌柜就带着她所有的希望,人间蒸发了。
林夫人报官,官府问她,黄掌柜大名叫什么,哪里人士?
她一概不知。
一个连对方底细都不知道的人,就把身家性命托付了出去,这案子成了苏州城里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
对付刘小姐,用的是“名节”。
在柳公子用甜言蜜语骗得刘小姐私订终身后,假尼姑会带着打手“正好”闯进来,把两人堵在禅房里。
一封伪造的“情书”,几件脱下来的衣服,就是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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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要是出了这种丑事,不是沉塘就是一辈子青灯古佛。
刘员外为了保住女儿和家族的名声,只能拿出一大笔钱来“私了”。
最没有人性的,是他们对付那些本就没什么油水的底层人。
嘉兴有个陈寡妇,靠给大户人家缝缝补补,攒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下三百两银子养老。
一个假尼姑找上门,说她亡夫在阴间受苦,需要做法事超度。
陈寡妇信以为真,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
钱一到手,那伙人看她再也榨不出什么东西了,转手就把她卖给了人贩子。
这个团伙有个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规矩:不伤人性命,不把事做绝。
他们要钱,但不会逼人去死,因为闹出人命会引来官府的全力追查,这对他们这些通缉犯来说是最大的麻烦。
他们骗光你的钱,但总会给你留几两银子当路费,让你离开这个伤心地,而不是留在原地告状。
他们也从不在一个地方连续作案,得手后立刻转移,像风一样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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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把整个大清国当成了他们的新战场。
他们脱下了号衣,剃掉了长发,穿上了袈裟,但骨子里还是兵。
他们用军队的纪律和谋略来行骗,每一次出手都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战役。
而那些被骗的人,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他们的内心有缺口,有恐惧,有欲望。
骗子们做的,无非是把这些缺口撕得更大,然后把手伸进去,掏走一切。
1901年,当这个盘踞江南二十年的团伙最终覆灭时,主犯在法庭上没说一句话,只是冷笑。
她不说自己是谁,也不说自己从哪里来。
她和她的同伙们,就像是那场早已结束的战争留下的一缕幽魂,没有名字,只有罪行。
审讯的官员在卷宗的最后一页写下:此等人心,非佛法所能度,亦非王法所能恕。
案子破了,但那些被骗走的人生,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被毁掉的名节,那些被掏空的家产,都成了那个时代无声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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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叫“师姑钓”的骗局,也和它的创造者们一起,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参考资料:
《申报》,光绪十三年(1887年)七月初三,关于苏州府审理多起僧尼诈骗案的报道。
马学异. (1992). 《晚清江湖骗术大观》. 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
史景迁. (2001). 《太平天国》.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该书对太平天国失败后余部的流散和生存状态有相关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