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
拂晓卸下形骸如卸鞍,
我踏上未装订的地图。
山丘摊开翡翠的阶梯,
田埂游成裁剪的篆符。
鸡鸣啄破雾的薄卵,
风在耳蜗筑起经筒。
那掠过稻浪的羽影,
忽然松开所有方向——
衔着未启封的偈语,
坠向屋舍的调色板。
喀斯特群峰合掌时,
整片绿忽然澄明:
梯田的折痕里渗出钟乳,
白墙是凝滞的云絮,
红瓦乃落日的舍利。
不必标记隐形的经幡,
看山上的小路正缝补天地:
牛铃摇散的年月,
在腐叶下接线成根;
犁沟剖开的荒野,
有宋瓷的冰纹蔓延。
当雪顶漫过眼帘,
肺开始吸纳整座山谷。
林径忽展为长卷——
松针将我的身影,
绣进苔纸的留白处。
最轻的驻足最是悠长:
腐枝在靴底脆响的刹那,
所有峰峦忽然垂首。
它们捧出千年冰髓,
润泽我干裂的掌纹,
而蜿蜒的印迹深处,

春蚓正以身为墨,
重写山水注疏。
请继续这无字的吟诵,
纵使暮色缝合所有隘口。
总有某道折光醒着:
当月光撒过脊线,
整条幽径忽然浮起——
它蜿蜒成银河的支流,
而我的脚印长出菌丝,
在腐壤里接通
地心生锈的钟杵。
当第一颗星跃上峰尖,
忽然彻悟:
最远的远方,
原是最近的澄明。
而雪峰辉映的,
不过是自己遗落的
——那滴泪的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