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弹道与花环（外二首）

炮火撕开黎明时，

电话线在军部，

绷成一根导火索。

贵妇人的抽泣从听筒溢出——

“把蒙生从战壕里捞出来！”

雷神爷的拳头砸向沙盘，

震落三座山头的伪装网。

他亲手将小北京填进炮膛，

像推入一发校准过的穿甲弹。

当臭弹卡在1979年的晨雾里，

哑火的引信在军装第四颗纽扣处，

烫出焦黑的星芒。

猫耳洞的积水倒映着：

钢盔下结盐霜的家书，

压缩饼干盒里发霉的婚照，

止血带捆住的《战争论》扉页。

整条战线突然安静——

原来烈士的血渗进红土时，

会发出春笋破土的声响。

花环从662.6高地滚落，

裹着未爆的哑弹、

带弹孔的军用水壶、

半包被血泡开的大前门。

它们在下坠途中突然绽放，

每一片花瓣都镶着弹片，

每根花蕊都站着个，

正在验枪的小北京……

我们是银河坠落的星火，

在人间画卷上辗转漂泊。

每粒微光都渴望燎原，

时光的丝帛却悄然收卷。

看啊！万家摇曳的灯盏，

烛泪里凝着未竟的诺言。

当子夜的钟楼开始融化，

多少羽翼困在晨光的栅栏。

要像诗人典当最后月光，

将每滴泪珠串成星河项链。

在命运森然的当铺前，

赎回雷霆，抵押卑怯。

所有跪拜都是对苍穹的辜负，

所有静默皆成生命的债务。

痛饮这壶存在的烈酒，

让每根血脉都奔涌朝阳。

当岁月开始清点账目，

谁在契约按下火焰指印？

这易逝的，这滚烫的，

才是我们献给永恒的聘礼。

莫叹红尘似朝露易干，

你看每滴雨都怀着海的梦。

纵使流光如贼盗走锦瑟，

仍在指间留下七彩虹。

要像野火亲吻每寸荒原，

让每道伤痕都绽放成蔷薇。

在时光的拍卖会上，

我们竞拍的不是岁月，

而是燃烧时的光辉。

铁轨在黑暗中延伸，

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站在站台边缘，

看自己的影子

被列车带来的风

撕碎又拼合。

车厢里，

空调的冷气，

裹着香水、汗味

和刚出炉的梅花糕甜香。

穿裙子的女孩耳机里，

漏出琵琶曲，

对面“叫男哥”T恤男正用吴语

低声谈着房价。

隧道壁上的广告

明灭如走马灯——

盐水鸭、楼盘、留学机构

和某场音乐剧的海报

交替闪过。

在鼓楼站换乘的刹那，

玻璃窗突然映出

六百年前的城墙砖，

正沉默地，

与我们逆向而行。

报站声响起时，

有片梧桐叶，

从某本展开的书页里

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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