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
“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初读此句,便觉清新脱俗,意境悠远。
“化鹤”一词,典出《搜神后记》,传说丁令威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徘徊空中而言:“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此句借化鹤之典,道出归来者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
“人不识”三字,平白如话,却道尽世间最深的孤独。试想,千年鹤归,故土依旧,而人事全非,无人相识,这是一种何等的寂寥?但诗人笔锋一转,“春风开尽碧桃花”,却又将这种寂寥化入一片明媚春色之中。春风拂面,碧桃花开,繁花似锦,与前面的“人不识”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对比,恰如人生常态:世界依旧喧嚣,而内心的孤独却无人能懂。句子清健唯美,不着悲声而悲自见,堪称绝妙。
二、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李商隐《马嵬》诗中的这一联,可谓千古绝唱。
“此日六军同驻马”,写的是马嵬坡兵变,六军不发,逼迫唐玄宗赐死杨贵妃的历史场景。短短七字,勾勒出千军万马停滞不前的肃杀气氛,生死攸关的紧张感扑面而来。
“当时七夕笑牵牛”,笔锋陡转,将时间拉回到从前,描写唐玄宗与杨贵妃在七夕之夜并肩赏星,笑指牵牛织女的情景。那时的他们,贵为天子宠妃,情浓之时,何曾想到会有马嵬之变?
这两句诗,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场景并置,形成强烈对比:“此日”与“当时”、“六军同驻马”与“七夕笑牵牛”,生死荣辱,瞬息万变。帝王家的爱情,终究敌不过政治现实,曾经的誓言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李商隐不愧为“对比大师”,他将壮美的历史场景与浪漫的爱情回忆交织在一起,让人在震撼之余,不禁为这段悲剧爱情扼腕叹息。
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黄仲则《绮怀》诗中的这一联,写尽了失恋之人的幽怨与清冷。
“似此星辰非昨夜”,看似平淡的七个字,却道出了物是人非的深切感受。星辰还是那些星辰,夜空还是那个夜空,但已然不是昨夜的星辰,不是昨夜的天空了。为什么?因为人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曾经与爱人共赏的星空,如今独自面对,虽然景物依旧,却已毫无美感可言。

“为谁风露立中宵?”这一问,问得凄楚,问得无奈。明知已经失去,却还在风中露中立至深夜,期盼着什么?等待着一个不会再来的人?这种自欺欺人的执着,正是深陷情网之人的真实写照。
整联诗没有直接写如何思念,如何痛苦,而是通过“立中宵”这个动作,通过“为谁”这一问,将失意之人的幽怨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清冷的夜晚,孤独的身影,无尽的等待,构成了这幅凄美的画面,让人读来感同身受。
四、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吴文英《风入松》中的这句词,将思念写到极致。
“双鸳”指代一双鸳鸯鞋,即女子鞋履,这里借指心中所思之人。“双鸳不到”,简单四字,道出期待落空的惆怅之情。等待的人没有来,这种失望,想必每个人都曾经历过。
妙就妙在下句“幽阶一夜苔生”。台阶因为无人行走,一夜之间就生出了青苔?这显然不符合常理,青苔怎么可能一夜就长出来呢?但正是这种夸张,将主人公内心的郁结之情推向了极致。
在极度思念和惆怅的人眼中,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虽然只是一夜未至,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台阶上都长出了青苔。这种主观感受与客观现实的错位,恰恰真实地反映了思念之深、之苦。
词人不说自己如何思念,如何痛苦,而是通过“苔生”这一意象,将内心的郁结之情外化为可见的景物,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种“度日如年”的感受,可谓高手。
五、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苏轼《青玉案·送伯固归吴中》中的这句词,看似平淡,却韵味无穷。
“春衫犹是,小蛮针线”,小蛮是白居易的舞妓,这里借指苏轼的爱妾朝云。词人看着身上的春衫,还是朝云亲手缝制的那个样子,一下子勾起了无数回忆。
最妙的是结尾“曾湿西湖雨”。这件春衫,曾经被西湖的雨打湿过。什么时候?自然是与朝云同游西湖之时。那时雨中游湖,衣衫尽湿,却是何等欢愉?而今衣衫犹在,而欢愉时光已逝,唯有回忆长存。
苏轼不愧为大文豪,他写情而不溺于情,回忆而不沉溺于回忆。他没有直接写如何思念,如何伤感,而是通过一件普通的春衫,通过“曾湿西湖雨”这个细节,举重若轻地表达出对过往时光的怀念。
这种不经意间的流露,这种淡而有味的笔法,正是苏轼词的魅力所在。无需浓墨重彩,无需华丽辞藻,只是白描般的几句,就足以打动人心。
五句诗词,五种情愫,穿越千年,依然能够触动我们今日之人心。诗词之美,或许就在于此——它能够将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凝练成不朽的文字,让不同时代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共鸣。
当我们为“化鹤归来人不识”而感慨沧桑,为“此日六军同驻马”而唏嘘爱情悲剧,为“为谁风露立中宵”而体会相思之苦,为“幽阶一夜苔生”而感受思念之深,为“曾湿西湖雨”而回味往日美好之时,我们与古人,已然心灵相通。
这就是诗词的魅力,它不需要长篇大论,只需要只言片语,就足以道尽人间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