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桂堂帖》封面
宇野雪村捐贈碑帖
從事文物工作的人和從事考古工作的人一樣,有時會偶遇十分重要而突然的事情,比如某件稀世珍品出現,或者一處罕見的墓葬發掘,能讓你回味無窮,終身難忘。
1995年11月13日,星期一,早上我接到總保管組(現改爲文物管理處)的電話,告知前天接收一批碑帖,要我過去看看。事情很突然。日本著名書法家宇野雪村先生不久前逝世,生前曾囑家人將自己收藏的若干種善本碑帖捐贈故宫博物院,其哲嗣于前日將碑帖送至故宫博物院。捐贈的碑帖有十餘種,皆名品而可靠,品相也好,可見收藏者的精到和愛惜。其中唯有一件法帖讓我感到困惑。帖裏除晋賢三帖即謝安《八月五日帖》、王羲之《王略帖》和王獻之《十二月割至帖》之外全是米芾(1051—1107)作品,且均罕見。墨紙32開,字行很高(半開縱37.8釐米、寬16.8釐米),紙墨古舊,經折裝,當爲宋拓本。
該帖封面題簽“宋拓寶晋齋帖”。上世紀五十年代上海圖書館得到《寶晋齋法帖》十卷,内無該帖收的米書,故不合。該帖還有兩個内簽“宋米芾帖”(王鐸題)、“宋名賢帖”,都過于寬泛,不是原名。
《松桂堂帖》内頁
請教啓功先生
這本帖内有成親王永瑆觀款一條:“嘉慶乙丑五月成親王題。”後附頁存翁同龢跋兩則,時在光緒年間。帖内收藏印有“明蠡台袁伯應家藏圖書”“徐氏霽吟收藏之印”“虹玉樓”“均齋收藏”“翁同龢印”“紫芝白龜之寶”“救虎閣藏”等,説明明清時曾被袁樞、徐霽吟、翁同龢等收藏。據翁跋云:袁樞,字伯應,明末睢陽人。
帖的内容順序如下:
篆書“寶晋天下第一法書”八字;
米芾篆書“寶晋齋”三字,米友仁跋;
米芾書“海岳”二大字,米友仁跋,米巨容跋;
謝安書八月五日帖;
王羲之書王略帖;
王獻之書十二月割至帖,米芾跋,米巨容跋;
米芾書登北山之宇,米巨容跋;
米芾書蔣延祖夫人錢氏墓志,向子諲跋,米巨容跋;
米芾書净名齋記,米友仁題,米巨容跋;
米芾書七律一首(“山晚煙棲樹”)及題記,米友仁跋;
米芾書參賦,米友仁跋,米巨容跋。
宋刻米帖今能見到者有《紹興米帖》、韓侂胄《群玉堂帖》、岳珂刻《英光堂帖》、曹之格重刻增石的《寶晋齋法帖》(九、十卷爲米芾、米友仁書)等,與本帖比較,其内容、形式都不一樣。
《松桂堂帖》内頁
我回辦公室後,反復考慮、查書,仍無答案。下一步的事情,便是寫入庫單,填文物卡片,當時我是碑帖組(現改爲碑帖科)組長,必須解决這個問題。臨下班前,我給啓功先生寫了封信,先列了捐贈品的目録,着重寫了米帖的内容、特點,一則報告消息,二則請教解决疑難。
隔了一天的中午,總保管組告訴我:啓先生上午來過了,來看宇野先生的碑帖,很是稱贊,末了表示想把米帖帶回去研究。經院長同意後,先生已帶走了。聞此,我頓覺輕鬆。後來在一次會議上見到啓先生,他説:“米帖應該是松桂堂帖,我要琢磨琢磨,還想寫點東西。”這真是望外之喜,看來先生是十分重視的。又過了一段時間,先生親自將帖送回總保管組。在後附頁上他書寫了一開題跋,時間是1996年1月28日,時年84歲。
碑帖拓本鑒别有幾種情况,前四種其難度漸次增加。一是原石尚在,如《王聖教》《多寶塔》;二是原石雖然已佚,但以往的鑒藏家曾在有原石的條件下確認若干拓本爲真本,而真本又被保存下來成爲後人的根據,如《神策軍》《李思訓》;三是原石早佚,鑒藏家未留下真本,但留下了對真本本身(而不是題跋、印章等)内容、特徵的詳明描述,如《大觀帖》《絳帖》;四是原石早佚,鑒藏家既未留下真本,又無對真本本身内容、特徵的詳明描述,有的僅僅是一點簡單的記録和傳聞;五是同種碑帖較完整的拓本和殘缺拓本相比,後者鑒别困難,尤其是缺少帖名和帖尾刻款的殘帖。《松桂堂帖》恰恰屬于四、五兩種情况,遂成難解之謎。
《松桂堂帖》内頁
記載《松桂堂帖》始于咸豐年間程文榮《南村帖考》一書。下面就引録程氏文字和本帖後的翁同龢跋、啓功跋,并分别略加解釋。
程文榮《南村帖考》記載
程文榮《南村帖考·松桂堂帖》著録如下:
此爲米老曾孫巨容所刻,前人從未著録。考《復初齋文集》稱所見《英光堂帖》五册中《催租》《墨莊》二帖後無倦翁跋贊而有巨容跋,即此帖也。又翁氏以《十二丈帖》《浯溪帖》與《吕表民帖》《塗山帖》《評書帖》《浣溪紗帖》六帖亦無倦翁跋贊,疑非岳氏物。余于《英光帖》中賞别之,《浯溪帖》翁氏驗爲出石本,與《吕表民帖》有温革書皮跋,要亦巨容所刻,與《催租》《墨莊》二帖均爲後人誤裝入《英光》帖中耳。余則恐皆《英光》中刻,未可以《寶真齋法書贊》不載爲疑也。
余家有“學書來約寫過麻箋十萬”八行,“老來作書有骨格”五行,“下麻紙勝上楮”三行,“見聞如醫幻”五行,“余年十歲寫碑刻”八行,“春和便思弄筆札”五行,“功名無命取”五行,“偶成蝶戀花”一癸十行,“董源霧景横披”五行,“淮南七月間”二十五行。功名、董源、淮南三帖後并有巨容跋。硤石蔣氏有《相義録》,余未見。據《墨莊帖》跋當尚有《家山》一詩。
是帖字行極高,刻手視《紹興》《英光》俱勝,惟彼全刊墨迹,此則兼收石本。余所藏本及涿州馮文安故物,有文安及張文敏金書題記。惜僅存二十一頁,不知全帙幾許?有無帖名?巨容《禱雨詩》跋稱“歲在戊申備員廬山倉掾,文簡曹公再世孫尊民出示先南宫《禱雨靈驗詩》墨迹,百拜敬觀,因礱石松桂堂,與好事者共之”。又其跋《墨莊帖》云:“用入’寶晋齋’以永其傳。”據此知皆南宫書迹而刻于廬山松桂堂也。文簡即彦約。戊申爲理宗淳祐八年。

《松桂堂帖》内頁
(施按:以下馮銓、張照題記)
吾所携米帖方策五、長策五。此長策之第一本也,皆老年書。内云,學書來約寫過麻紙十萬,布在人間凡廿二幅。
海岳書根本大令,出入平原。晋唐風流不墜于地,從委泝源,海岳真爲守先待後者矣。近來真迹絶不易觀,宋拓精妙下真迹一等耳,可弗寶諸?乾隆丁巳七月張照記。
程文榮提出《松桂堂帖》是由于家藏米書十帖,二十一頁,内容不載《寶真齋書贊》和《英光堂帖》《紹興米帖》。米芾曾孫巨容在《禱雨靈驗詩》跋稱:“歲在戊申備員廬山倉掾,文簡曹公再世孫尊民出示先南宫《禱雨靈驗詩》墨迹,百拜敬觀。因礱石松桂堂,與好事者共之。”講明他刻帖一事及時間、地點。程還點出三個特點:“是帖字行極高,刻手視《紹興》《英光》俱勝。惟彼全刊墨迹,此則兼收石本。”這裏“石本”的意思指依據拓本再次摹刻,本帖中謝安和王羲之、獻之三帖即是。
程文榮以爲戊申是淳祐八年(1248)。然米友仁卒于乾道元年(1165),年80。作爲友仁孫巨容,其刻帖當在此後之戊申,即淳熙十五年(1188),距曾祖米芾去世已81年。而不會再推後一個甲子。
翁同龢題跋和日記
光緒十五年(1889)九月十日翁同龢跋:
是帖不見前人著録,近人程蘭川《南村帖考》謂:藏有二十一葉乃涿州馮文安故物,張文敏題記者。内有《禱雨詩》,巨容跋云:備員廬山倉掾,因礱石松桂堂,與好事者共之逐日,爲松桂堂帖。又謂:覃溪先生《復初齋集》所稱《英光堂帖》五册中《催租》《墨莊》二帖無倦翁跋而有巨容跋。及《浯溪帖》《吕表民帖》有温革跋者必皆巨容同時所刻,後人誤裝入《英光堂帖》耳。又硤山蔣氏有《相義録》云云。南村所考如此,然終究不知是帖何名,共若干卷也。光緒九月余將浮海北行,候風滬上。書估凌雲閣某姓以是册求售。開卷爛然,定爲宋拓。乃割五十金得之滬上。冠蓋之衝,釣名好奇者金錢流衍,宜挾之以去,乃獨遺此帙以餉寂寞病夫,一段墨緣不可不論也。重九後一日,風雨如晦,翁同龢記于三洋涇橋布棧小樓。
《松桂堂帖》内頁
光緒十六年(1890),翁同龢再跋:
庚寅正月見《洛神賦卷》,卷中分段書《洛神賦》,筆意古雅。署款曰:崇禎十六年(1643)睢陽袁樞書于姑蘇滸墅。名印曰“袁樞曰伯應”,又一印曰“賦誠”。此帖有“蠡台袁伯應家藏印”,文有“袁賦誠印”,其爲一人無疑也。二百年後于吾齋會合,豈非墨緣!
翁同龢跋也指出“是帖不見前人著録”,接着就把《南村帖考》所講松桂堂帖鏈接過來,蓋見本帖存六段巨容刻跋緣故。他是在滬上等船北行時偶然購得本帖,隨後寫下題跋的,足見其素稔法帖及文獻。然翁未做結論。另外,明代書畫家、收藏家袁樞和袁賦誠是父子,翁言同爲一人,失誤。
關于翁氏得帖的時間,題跋上寫道:“光緒九月余將浮海北行,候風滬上。”然漏寫了年份,不免留下疑問。近時查閲《翁同龢日記》終于得到答案。日記記載:光緒十五年(1889)七月十六日,翁請假回籍修墓,賞假兩月,九月廿五日返京,時任户部尚書,60歲,得帖即在九月返程期間。摘抄日記如下:
九月初四:“辰正泊上海珊記馬頭。遂赴三洋涇橋德慶里源恒隆布棧,住小樓,與葉婿之善同住。”
初七:“凌雲閣送麓台(施按:王原祁)《石鐘山圖》,稍嫩。寶晋齋殘帖,宋拓。明人書札十二册,價皆昂極。”
十三日:“以七十元買寶晋齋,可謂好事。”
十六日:“未正三刻辭布店入舟,客來如雲。”
看來,翁氏以爲《寶晋齋帖》,後見《南村帖考》,認爲更可能是《松桂堂帖》,遂寫跋記下。由此而觀宇野先生題簽當事出有因。
《松桂堂帖》翁同龢題跋
啓功先生題跋
1996年1月28日,啓功先生跋:
此米友仁孫巨容刻其曾祖所寶晋賢法書與夫溪堂手澤一册,即謂《松桂堂帖》者也。《松桂堂帖》之名見于近世程氏《南村帖考》。然程氏僅著録畸零二十餘頁,今亦不得而見。此本實其首册。自“寶晋齋”額,“海岳”榜字、謝安及羲、獻三帖,容跋稱摹自石本。以下米老各帖,俱不見他刻,是可寶也!
功昔得《淮山雜詠》殘碑拓本,書五律數首,與此帖所刻皆在《英光集》外。又得王虚州臨《相義録》一卷,乃米老起草之文,亦不見集中。帖刻不但米書可喜,其文辭并足輯佚焉。
昔年,琉璃廠張彦生曾語功曰:“《松桂堂帖》目録幸已得見。”不知録有副本否也?
啓功先生題跋意思分三層:一、指出本帖即謂《松桂堂帖》并説明理由;二、認爲本帖和他自己所得《淮山雜詠》《相義録》都有書法和輯佚的價值;三、昔張彦生曾告得見《松桂堂帖》目録一事。
啓功先生有機會細審本帖,研究了前人記載和題跋,開篇就説是《松桂堂帖》且其首册,他的眼力又進了一層。
《松桂堂帖》啓功題跋
寶晋齋是米芾齋號。崇寧四年(乙酉,1105),他守無爲軍時,將所藏謝安《八月五日帖》、王羲之《王略帖》和王獻之《十二月割至帖》及其他晋人書迹手摹刻石于齋中。可惜帖石早毁,墨拓也未能久傳。《松桂堂帖》也將晋人三帖、“寶晋齋”篆額以及“海岳”榜題從石本摹刻,置于帖前,以示帖之歸屬和永存崇敬。啓功看出這是該帖爲巨容所刻的證據。至南宋,曹之格摹刻《寶晋齋法帖》也以晋賢三帖和“寶晋齋”三字置帖首,可作爲旁證,以後證前。翁同龢跋聯繫到了《松桂堂帖》,又説“然終究不知是帖何名”,恐怕與他没有見到宋刻的《寶晋齋法帖》有關係。
程、翁、啓三家論帖時,前人講過的後邊人不再複述。文筆簡净固然好,但使讀者不易將前後連貫起來。緣此,本文把他們的看法全文引録,略加解析,以助瞭解他們的意思,并寄托對啓先生深深的懷念。
上面僅就自己的接觸和想法寫的。啓先生對《松桂堂帖》特别重視當然還有别的因緣。如他對米芾的服膺,《論書絶句百首》六十八:“從來翰墨號如林,幾見臨池手應心。羨煞襄陽一支筆,玲瓏八面寫秋深。”這裏“秋深”指米臨張旭秋深帖。又如先生與日本書法家有交流和情誼,1987年北京曾舉辦《啓功、宇野雪村書畫展覽》,後又移展東瀛。近見西島慎一先生《風姿花傳——圍繞書道的一百個回想》一書,親歷者回憶,前所未聞,打開了又一扇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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