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发出《尚书》长文后,收到朋友反馈:文章篇幅太长,信息过密——手机阅读累,收听不方便。想想确实,一万五千字,听完就要50分钟,太过挑战耐心,也不利于推广。现听从建议,将原文拆分重发,已读过的朋友可跳过本篇。
《尚书》作为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传世文献,在青铜器铭文研究中一直占有重要地位。我们解读铭文时,不仅需要将内容与《尚书》对读,也常常参考历代学者对《尚书》的注释。从公号以往推文中也能看到,学者不时引用《尚书》中的记载来还原史实,并通过比对二者辞例,考释字形与字义。
然而,《尚书》的版本源流极为复杂。本系列将为大家系统梳理其流传故事,厘清“今文《尚书》”“古文《尚书》”及所谓“伪古文《尚书》”之间的来龙去脉,再结合近年公布的清华简中与《尚书》相关的篇章,一窥出土文献的最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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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政史文献汇编,在先秦时期统称为《书》,有时也冠以朝代名,细分称《虞书》《夏书》《商书》《周书》。直到西汉,学者们才将那些历经兵乱火焚而残存下来的篇章合称为《尚书》,意即“上古之书”。儒家将其奉为核心经典,列为“五经”之一;到了宋代,它更获得了“书经”的尊称。
今天我们看到的《尚书》通行本,按年代编排共58篇,分别为:
《虞书》5篇
《夏书》4篇
《商书》17篇
《周书》32篇
这里的“虞”指的就是舜和他的时代。相传尧受封于唐,称“唐尧”;舜受封于虞,称“虞舜”。我们常说的“上古三代”指夏、商、周,若说“四代”,便是在此基础上加上了“虞”,合称“虞夏商周”。《尚书》记载的最晚事件到秦穆公为止,因此,它的时间跨度覆盖了从尧舜到春秋中期的漫长历史。
《尚书》的文体极为规范,分为典、谟、训、诰、誓、命六种,几乎涵盖了古代国家运作的所有文书类型:
典:记载古人心中贤明圣王的事迹,是规范后世君王行为的典范。
谟:通“谋”,为君臣之间谋划政策的记录。
训:臣下训导、劝谏君王的言辞。
诰:上级对下级发布的告示、训令,在《尚书》中篇幅最多。
誓:出征前的誓师词,用以激励士气、严明赏罚。
命:君主册命、赏赐臣子的任命书。
《尚书》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极其难读。
对现代人来说,普通的文言文已算得上阅读障碍,与之相比,《尚书》堪称考验理解力的天花板。即便对熟读经典的古人而言,其难度也高居“五经”之冠。
早在西汉,学者们对它的解读就众说纷纭。司马迁写《史记》时,引用了52篇《尚书》的内容,但他为方便当时人阅读,将其转译成西汉的通行语言,而非直接抄录——这本身就说明,连西汉人读《尚书》原文都已经很困难了。

“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官至国子监祭酒,相当于今天的教育部部长兼中央大学校长,学问渊博,他对《尚书》的评价是八个字:“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意思是《周书》中的诰文和《商书·盘庚》篇,文句曲折拗口,牙齿打架都念不顺。
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也曾感叹,以他的资质,《诗经》有“十之一二”不能理解,而《尚书》“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足足有一半读不懂。
摘两段“周诰殷盘”原文,大家可以感受一下。
《康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盘庚》:“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
先不说文中夹杂各种生僻字,就算全都认识,读起来也是一脸懵逼。
为何如此难懂?主要有两大原因:
一是流传之劫。《尚书》最初书写在竹简木牍上,难免发生脱简、断简、错简,导致文意不通。在传抄过程中,古人又会把生僻的古字隶定或替换成当时的“今字”,使得文本与最初面貌相差甚远。
举两个经典的例子。
《大诰》记载:“天降威,用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文中反复出现的“宁王”就是一个确凿的传抄错误。
《大诰》是周公训诰,追述了周初文王与武王的功业。西周金文中,部分“文”写作“”,而“宁(寍)”则写作“”,因二者字形相似,汉代人在隶定时,误把“文”认成了“宁”。将“宁王”改回“文王”,句意便瞬间明朗。
《泰誓》篇中,武王誓师时称:“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受”即“纣”,根据语境,武王意在说明:纣王虽有亿万夷人,却离心离德;而自己仅有十个大臣,但众人同心同德。既然这些大臣“同心同德”,又何以被称为“乱臣”?
同样,《顾命》中,康王自谦时说道:“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康王本意是表达:自己如此微末,怎有能力治理四方、敬顺天威?但原文却用了“乱四方”一词。
若按今天的词义理解,上述两处表述简直前后矛盾,而这一歧义正是古今文字转写所致。
西周金文中的“”,隶定作“”,会意双手整理架上的丝线。这一字形既能表示丝线杂乱,进而泛指各种杂乱;也可以表示整理丝线,引申出治理之意。在文字初创时期,一形两用的现象并不鲜见。随着文字的发展,“”分化成两个字形:表示杂乱意的字形,叠加形符“乚”写作亂(乱);表示整理意的字形,叠加声符“司”写作“”。“”后来进一步简化作“司”,而“”字本身则废止不用。当汉代学者整理古字时,只得将治理之意的“”写成当时通用的字形“亂(乱)”。后人不明其源,便得出完全相悖的理解。
二是语言之隔。书中的许多内容,尤其是“诰”体,为西周时期的口语记录。其句式简古,很少使用“盖”“且夫”或者“之乎者也”这类我们熟悉的文言虚词。且文字在当时主要功能是“记音”,并不严格按后世字义表意,比如前文举例的《泰誓》,商纣王的“纣”也写作“受”。所以,读不懂是正常的,若能轻松读懂,那才真是穿越回上古了。
尽管艰深,《尚书》作为儒家的思想源泉和历代帝王的教科书,其影响已深深融入中国文化的血脉。
故宫三大殿匾额
代表皇权的故宫三大殿,其匾额内容皆源于《尚书》:太和殿的“建极绥猷”,语出《洪范》与《汤诰》;中和殿的“允执厥中”,语出《大禹谟》;保和殿的“皇建有极”,语出《洪范》。
就连隔壁小日子的年号也常取自《尚书》:“昭和”取自《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平成”取自《大禹谟》“地平天成”。当然,很多岛民不愿承认这一点,出于对历史的尊重,他们更相信“昭和”源自“招核”,是“二次原”的纪念。
我们现今使用的成语,许多也源出此书,如《皋陶谟》的“兢兢业业”,《胤征》的“玉石俱焚”,《旅獒》的“玩物丧志”“功亏一篑”,《盘庚》的“有条而不紊(有条不紊)”,《康诰》的“杀越人于货(杀人越货)”,《冏命》的“发号施令”等。
不过,我们今天看到的58篇《尚书》并非全部可信。经后世学者考证,其中33篇被认定为可靠的先秦史料,其余25篇则被断定是后人伪作。
一部传世文献为什么会真伪参杂?
这一切的根源,要从它那九死一生的流传史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