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与病人是同一个人
1856年,克里米亚战败。
彼得堡的宫廷寂静如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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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打败拿破仑的帝国,
第一次在现代工业的炮口下败退。
蒸汽、铁路、电报、后勤、金融,
这些才是战争的“新武器”。
而俄国还在靠信仰和勇气作战。
沙皇尼古拉一世在战争中突然病逝,
他的儿子,37岁的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看清了现实:
“如果我们不自上而下地解放农奴,
他们就会自下而上地解放自己。”
世界近代史上的改革多数都是在战败后开启的。
俄国的改革也在这样的悲凉中开启了。
AI着色:悲剧改革者,沙皇亚历山大二世
农奴的枷锁:自由的代价(1861)
2300万农奴获得“自由”。
但自由不是礼物,是赎买。
AI着色:宣读农奴自由宣言
然而,土地赎回价格远高于当时的市场价值;
在非黑土区,平均赎回价格是市场价值的2-2.5倍。
而且每个农民要用49年分期付款,
赎回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
地主得钱,国家得税,
而农民得到的只有长期债务。
从地主的奴,变成国家的债奴。
普鲁士的改革砸碎了贵族;
俄国的改革只帮他们换了口袋。
从农奴到工人:被拔出来的人
工业需要工人,可俄国没有。
英国有圈地,德国有自由农民,
俄国只有——农奴。
于是国家亲自动手,
从庄园里掰出一批人,
送去军工厂、纺织厂、矿山。
他们仍属于地主,只是穿上制服。
这叫“农奴工厂”。
1861年解放后,
农民得了自由,却没地、没钱。
于是进城打工。
春种秋收,冬天进厂——
他们叫“季节工”,
是帝国机器的最底层。
工厂主靠压榨生存,
外资靠利息回本。
结果工人们既贫困又愤怒,甚至是绝望。
在伦敦的工人想涨工资,
在彼得堡的工人想换世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俄国工人运动
比西欧更激烈。
他们要的不只是面包,
而是新的秩序。
向东取土地,向西取文明
彼得大帝早就留过遗言:
“向西取文明,向东取土地。”
克里米亚之战以后,
俄国西线受阻,东边的步伐没有停止。
1858年,《瑷珲条约》;
1860年,《北京条约》。
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土地尽入囊中,
得到了海参崴,太平洋方向的季节性不冻港。
1867年,又以720万美元卖掉阿拉斯加。
因为守不住,也养不起。
这笔钱,填补了克里米亚留下的大窟窿。
有关阿拉斯加的俄美协议
俄国在售卖阿拉斯加前的版图
十年后,乌兹别克地区三个汗国:
布哈拉、希瓦、浩罕也被吞入帝国地图。
俄国逼近阿富汗,
离英属印度只有几百公里。
从此,横跨亚欧的“大博弈”开始:
英国怕俄国入侵印度;
俄国怕英国挡住出海口。
他们在喀布尔、喀喇昆仑间,
彼此挖坑、彼此提防。
这是冷战的19世纪版本。
英俄大博弈在波斯的势力划分地图
修补帝国:法庭、教室与铁轨
亚历山大二世不只是割地的沙皇,
也是最想修补帝国的人。
他推行司法改革:公开审判、律师辩护;
教育改革:大学自治、女子学校诞生;
地方自治:设Zemstvo议会;
军事改革:征兵制代替终身服役;
工业改革:建铁路、通电报、引外资。
AI着色:Zemstvo议会
1860年,全国铁路只有1600公里;
到1890年,已超3万公里。
1891年,西伯利亚铁路开工——
从莫斯科,一路延伸到符拉迪沃斯托克。
AI着色:中西伯利亚铁路修筑现场
这是世界上最长的单线铁路。
修了25年,花了13亿卢布。
轨距比欧洲宽,
不是技术问题,而是防御问题:
让敌人的列车永远开不进来。
铁轨下埋着债。
法国银行、英国贷款、比利时钢铁。
工厂主是法国人,债主是英国人。
帝国的现代化,是赊来的未来。
AI根据油画还原:西伯利亚铁路
火从南方烧来:1877–1878 的那场俄土战争
改革让俄国变得更现代,
但现代化也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战场。
1856 年克里米亚的耻辱,
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直压在彼得堡的心口。
俄国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羞辱——
巴尔干,就是目标。
1875 年,波斯尼亚与保加利亚接连爆发反奥斯曼起义。
欧洲列强谴责奥斯曼的暴行,
维克多雨果也发表文章声援保加利亚:
必须提请欧洲各国政府注意一个事实,
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而各国政府对此却视而不见……
一个民族正在遭受灭绝。
在哪里?在欧洲……
这个弱小而英勇的民族的苦难何时才能结束?
此时的俄国站了出来:
“解放斯拉夫同胞。”
这既是情感,更是地缘博弈。
向南突破海峡,是俄国人两百年的执念。
1877 年,俄国对奥斯曼宣战。
4月,俄军清除了奥斯曼的多瑙河舰队;
6月,俄军奋力翻越巴尔干山脉。
原本计划是用闪电战快速解决战斗,
避免英法援军的出现。
但奥斯曼人也很勇猛,奋力抵抗。
6月奥斯曼精锐被围在保加利亚北部的普列文,
被围攻了5个月,伤亡惨重,11月底普列文的奥军投降。
此时的托尔斯泰被派在战地当随军记者。
油画:普列文围城战胜利后,受伤投降的奥斯曼努里元帅与俄皇亚历山大二世会面
1878 年初,俄军终于逼近伊斯坦布尔。
奥斯曼濒临破灭。
俄国人以为——
这是彼得大帝未能完成的荣耀,
也为父皇报了克里米亚之仇。
但欧洲坐不住了。
英国把舰队开进马尔马拉海,
普鲁士也皱着眉头看着地图:
“不能让俄国一个人吃掉巴尔干。”
俄国被迫坐回会议桌。
在柏林会议上,俾斯麦笑着当“调停人”,
把俄国的胜利切成碎片,让大家分着吃。
最终的结果是,俄国赢了战争,输了和平。
保加利亚被缩小;
塞尔维亚、罗马尼亚独立,但心里不完全亲俄;
奥匈帝国得到占领波斯尼亚的权利;
英国笑纳了奥斯曼送过来请求调解的筹码——塞浦路斯。
1856-1878年的地图
彼得堡意识到:
自己打了一场“别人受益”的战争。
而代价,却全由俄国自己承担。
财政被掏空,军队死伤惨重,
民生更苦,社会更怒。
讽刺的是——
这场本该证明“改革有效”的胜利,
却变成了压倒改革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发现:

他们为“斯拉夫兄弟”流血,
回来后却依旧买不起被赎走的土地。
工业资本家赚到了军火订单,
农民却失去了最后的积蓄。
精英阶层也明白了一个事实:
沙皇的改革脚步,永远追不上帝国的战争欲望。
从巴尔干归来的,不只是胜利的军徽,
还有失望、怀疑与愤怒。
三年后,这些情绪汇成一颗炸弹。
就在圣彼得堡的街头,
在那辆马车旁。
火与信仰:当改革撞上神
俄土战争的硝烟刚散去,
胜利没有让帝国更自信,反而让整个社会更迷茫。
人们突然意识到:
靠战争无法改变俄国,
那答案或许在思想里。
改革带来了学校,也带来了犹疑。
当青年第一次读到卢梭的“人民自由”,
读到赫尔岑的“专制之恶”,
他们突然意识到:
世界原来可以不靠教会来解释。
而此时的东正教,
已经从“心灵的家”变成“国家的部门”:
牧首由沙皇任命,
神父领国家俸禄,
讲道变成制度通知。
教堂越盖越大,信仰却越来越空。
于是文学站了出来。
托尔斯泰在《复活》中呼唤良知,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追问善恶,
他们讨论的问题,
本应由神父回答。
AI着色:普希金的青年中年和老年
爆炸的信号(1881)
亚历山大二世的改革没来得及完成。
1881年3月1日,
圣彼得堡街头传来一声巨响——
“人民意志党”策划扔了两枚炸弹,
把乘坐汽车路过的沙皇炸成重伤,医治无效,
带着自己的改革告别了人间。
被炸死的亚历山大二世当时穿的服装
这一次刺杀并不是第一次,
而全国上下憎恨他的也不只是一个党派,
地主阶层恨他,解放农奴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农民阶级恨他,赎买土地让农民生活更加困苦;
改革激进派有意见,因为改革的进度太缓慢、不彻底;
保守派更有意见,既得利益大大受损。
然而,这位无人认同的改革者,
在他在位的25年时间里,
确实给这个老牌庞大帝国带来了很多新气象。
亚历山大三世继位,口号三个词:
“东正教、专制、民族性。”
他封报纸、关大学、禁议会。
帝国又回到表面的静默。
黄金幻觉与外债繁荣
1880 年代,第二次工业革命点亮了整个世界:
德国的化工,美国的电气,日本的军工……
俄国也不愿再当那个“落后半世纪的巨人”。
于是,彼得堡开始大兴土木:
铁路铺向乌拉尔,煤矿和钢铁厂昼夜轰鸣,
铜线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城市的街道,
首都第一次亮起了电灯。
从远处看,俄国仿佛进入了黄金时代。
但这一切的光亮——其实是借债借来的。
讽刺的是,沙俄的黄金储备此时已是欧洲最庞大的,
金卢布稳得像铁,
国库里的黄金多有上千吨。
可这些黄金根本无法变成工厂和技术。
农村贫困,金融落后,国内资本薄得像一张纸,
国家财政又被庞大的军费花的精光。
结果就是:
俄国有金山,却没有把金山变成工业的能力。
为了追赶欧洲的第二次工业革命,
沙皇只能向巴黎伸手。
法国资本涌入铁路、钢铁、煤矿、军工厂,
俄国的“工业化”就像被拔苗助长般迅速生长。
看上去气势恢宏,
但 70% 的工业集中在五个城市,
全国 4% 的工人要养活 80% 的农民,
农村仍然在饥荒边缘晃荡。
这就是沙俄的现实:
繁荣亮得快,也碎得快;
外债铺出来的光亮,就像冰面上的阳光,
刺眼,却随时可能摔跟头。
工人:帝国的引信
铁轨越修越多,工厂越大,
工人越集中,也越愤怒。
他们白天拧螺丝,晚上写请愿书;
工厂的轰鸣,成了压抑的心跳。
国家害怕他们太多,
就让他们季节性打工;
让他们流动、散开,不结成群。
但越分散,怨气越深。
工业让他们聚集,
思想让他们点火。
他们没有家,没有地,没有神。
于是马克思的书成了新的圣经。
在欧洲,工人用罢工争权;
在俄国,工人用革命求生。
一个只占人口4%的群体,
握住了摧毁帝国的火种。
AI着色:俄国第一个工人代表委员会
东方的火与血(1904)
尼古拉二世登基,年轻而浪漫。
他想用一场胜利来凝聚国人。
目标:远东。
1898年,租下旅顺、大连;
1900年,参加八国联军。
俄国自信——“打亚洲国家如捏蚂蚁”。
AI着色:八国联军在紫禁城
可这次蚂蚁是日本。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
旅顺陷落,波罗的海舰队绕地球一圈,
在对马海峡全军覆没。
俄国震惊:
被一个亚洲国家打败。
签《朴茨茅斯条约》,
失南库页岛、辽东与铁路权,
没赔款——因为日本也快破产了,也想尽快结束战争。
日俄战争全景图:自P. f. Collier & Son——《日俄战争:远东大冲突的图文回顾》
1905:血色冬宫
1月9日,彼得堡飘雪。
工人、妇女、孩子举着沙皇画像,
唱着圣歌走向冬宫。
他们以为“父皇会听见子民的苦”。
军队开火。
数百人倒下,雪地被鲜血染红。
那一天,被称作——血腥星期日。
AI根据油画还原:1905年罢工工人被镇压
全国罢工、铁路停运、士兵哗变。
帝国的底盘裂开。
尼古拉二世被迫让步:
《十月宣言》承诺设立议会(杜马)、
保障言论与集会。
但一年后,他又反悔,
以“人民未成熟”为由解散杜马。
俄国学会了新技巧:假装宪政。
尾声:幻梦的尽头
半个世纪的改革,
换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裂缝。
农奴被解放,却成债农;
修铁路,却修向外债;
开工厂,却造出革命者;
设议会,却演给欧洲看。
1905年的雪,
盖住的不只是尸体,
还有一个帝国的幻梦。
结语:暴风雪的前夜
彼得大帝的梦是“向西取文明”;
亚历山大二世的梦是“用铁轨连未来”;
尼古拉二世的梦是“用战争稳天下”。
三场梦都醒了。
剩下的,是一群没有家、没有神、没有希望的人。
他们在工厂,在铁路,在街头,
等待一个新的信仰。
1917年的火,
已经在1905年的雪下燃烧。
下篇预告:
沙俄罗曼诺夫王朝的终章(下):信仰的坍塌
当信仰失效,
当理想变成炸药,
当少数人相信他们能改写命运——
帝国,就真的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