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年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在这盛世之中,却有一个人怀才不遇。此人姓马,名周,表字宾王,是博州茌平县人氏。他自幼父母双亡,家境一贫如洗,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尚未娶妻,孤身一人。他虽然精通经史,学问渊博,志气与谋略都远超常人,但只因出身孤寒,没有靠山引荐,始终无人赏识。

眼看着那些才能远不如他的人,一个个都做了高官,享受厚禄,唯独自己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心中常常郁郁寡欢,叹息道:“这都是时运不济,命运弄人啊!”

他别无嗜好,唯独练就了一副好酒量,心中烦闷时便借酒浇愁,不醉不归。日常吃饭,有时有,有时无,他都不在乎,但杯中物却一刻也少不了。如果自己没钱买酒,打听到邻居家有酒,他便径直前去蹭酒喝。而且他行为举止毫不拘谨,酒后更是狂言乱语,甚至发酒疯骂人。左邻右舍被他吵扰得不耐烦,没有一个不讨厌他的。大家背后都叫他“穷马周”,或者干脆叫他“酒鬼”。马周知道了这些绰号,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当时,博州的刺史姓达名奚,他早就听说马周通晓经学,很有才识,便聘请他担任本州的助教一职。马周上任那天,当地的秀才们带着酒菜来祝贺,他不觉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达奚刺史亲自来到学宫,想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谁知马周还因宿醉未醒,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刺史大怒,拂袖而去。

马周酒醒之后,得知刺史来过,急忙赶到州衙去谢罪。结果被刺史狠狠责备了一通。马周嘴上唯唯诺诺地应承着,但酗酒的毛病却始终不改。每当有学生拿着经书来向他请教疑难,他便留下人家一同饮酒。拿到的那点微薄俸禄,全都付给了酒家,还不够用,依旧日日到学生家里去喝酒。

有一天,他又喝得大醉,由两个学生一左一右搀扶着,一路高歌而回。恰好撞见了达奚刺史出行的仪仗队,前导的差役喝令他们回避。马周借着酒劲,哪里肯退让?他瞪着一双醉眼,反而骂起人来。达奚刺史当街又将他狠狠训斥了一番。马周当时醉得不知所以,第二天醒来后,学生们又来劝他去向刺史请罪。

马周叹了口气,说道:“我马周只是因为孤苦贫寒,没有依靠,想谋个进身之阶,所以才委屈自己的心志,在他人手下做事。如今却因为喝酒的过失,屡次被刺史当众责骂羞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卑躬屈膝、乞求怜悯呢?古人尚且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一个小小的助教之职,难道就是我终身的依靠吗?”

于是,他当即把官服脱下来,交给学生,让他去缴还给刺史,自己则仰天大笑,出门而去。这正是:此番离去,凭的是胸中才学与骨气;他日若再回头,恐怕一文不值。古人说得好:水不激荡不会高涌,人不受刺激不会奋发。马周正是因为喝酒受了刺史的羞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后来却在一个地方,遇到了一位贵人。

且说马周离开了博州,打算去往何处?他心中思量:“在地方州府闯荡,看来难有什么大机遇。除非是去到长安帝都,在那公侯卿相之中,或许有像当年举荐韩信的萧何、识拔陈平的魏无知那样的伯乐,能给我一个出头的日子,这才不辜负我平生的志愿。”

于是他一路向西,迤逦而行。不多几日,便来到了新丰地面。这新丰城大有来历,原是汉高祖刘邦下令建造的。刘邦出生在丰邑,后来起兵,推翻了秦朝,打败了项羽,做了大汉皇帝,尊封他的父亲为太上皇。太上皇住在长安城中,时常思念故乡的风物。汉高祖便命令能工巧匠,完全依照故乡丰邑的格局,建造了这座城,把丰邑的百姓迁来居住。城中的街道、房屋,和丰里一模一样。甚至把原来丰邑各家各户养的鸡狗放到街上,那些鸡狗也都能认出自己的家门,各自跑回家去。太上皇见了非常高兴,便将此城赐名为“新丰”。如今大唐定都长安,这新丰属于京畿要地,市井繁华,人口稠密,十分热闹。光是那招待客商的旅店,就不知道有多少家。

马周来到新丰市集时,天色已晚,他便找了一家大客店,走了进去。只见店内人来人往,尘土飞扬,车马众多,许多商贩旅客,驮着货物,接二连三地进店投宿。店主人王公忙着迎接客人,指派房间,安顿行李。客人们成群结队,各自找了座位,要茶要酒。店小二们忙得脚不点地,如同走马灯一般。

马周独自一人,冷清清地坐在一边,半天也没有一个人来招呼他。马周心中愤愤不平,一拍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负人!难道我就不是客人吗?为什么单单不来照顾我?这是什么道理?”

王公听到他发作,赶忙过来打圆场,说道:“客官请不要动怒。那边客人多,只得先安顿他们。您只有一位,反而容易招呼。您要用酒用饭,只管吩咐老汉我就是了。”

马周道:“我一路走来,还没洗脚,你先给我打些干净热水来。”

王公为难地说:“灶上正忙着,烧热水恐怕要等一会儿。”

马周便说:“既然这样,那就先拿酒来。”

王公问:“您要用多少酒?”

马周指着对面大桌子上的一伙客人,对王公说:“他们用多少,我就用多少。”

王公说:“那五位客人,每人要了一斗好酒。”

马周道:“论起来,这点酒还不够我半醉的。但我在路上有所节制,也就要五斗罢。有什么好下酒菜,你尽管端上来。”

王公便吩咐小二去准备。不一会儿,连续温了五斗酒,放在桌上,又摆上一只大磁碗和几碗肉菜。马周拿起碗就独自喝起来,旁若无人。大约喝了一斗多酒后,他向店家讨来个洗脚盆,把剩下的酒全都倒在盆里,然后脱下靴子,把双脚伸进酒里洗濯起来。满店的客人见了,无不惊讶称奇。王公在一旁暗暗称奇,心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当夜马周在店中安歇,无话。第二天一早,王公起身结算房钱,打发启程的客人上路。马周身无分文,眼看天气渐渐热了,便脱下身上穿的狐裘,递给王公权当酒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豪爽之人,又嫌狐裘太过贵重,再三推辞不肯接受。

马周便要了笔墨,在墙壁上题诗一首用来感谢。

后面落款是“茌平人马周题”。王公见他诗文和书法都如此高超,心中对他十分敬重。便问道:“马先生如今打算去哪里?”

马周回答:“打算去长安求取功名。”

王公又问:“在长安可有相熟的住处吗?”

马周回道:“没有。”

王公便说:“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贵。只是长安那是米珠薪桂、物价极贵的地方,先生盘缠既然用尽,将如何安身立命?老夫有个外甥女,嫁在长安城万寿街卖䭔的赵一郎家。老夫写一封书信,送先生到那里去寄住,比别家更省事些。另外,这里有一两银子,权且资助先生做路费,请不要嫌少。”

马周感念王公的深情厚意,只好收下了。王公写完书信,交给马周。马周道:“他日若能稍有进步,决不敢忘记您的恩情。”于是道谢作别。

马周行至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比新丰市又繁华许多。他一路打听,找到万寿街赵家卖䭔的铺子,将王公的书信递上。原来这赵家世代以卖䭔为生,前年赵一郎已经去世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了这个店面,这就是新丰客店王公的外甥女。年纪虽然已有三十多岁,但依旧丰韵犹存,艳丽动人。京城里的人顺口都叫她“卖䭔媪”。

这位王媪起初坐着店面卖䭔时袁天罡一见她,大吃一惊,感叹道:“这位妇人面如满月,嘴唇像红莲,声音清亮,精神饱满,山根挺拔不断,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啊!将来必定成为一品夫人,怎么会屈居在此地卖䭔呢?”

袁天罡偶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谈起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的相术,便吩咐手下家奴,假借买䭔为名,每日到王媪店中闲谈,劝说王媪改嫁,暗示常何想娶她为妻。王媪听了,只是干笑,全然不接话头。

却说王媪在接待马周的前一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匹白马,从东方而来,跑到她店中,把䭔一口吃光了。她自己拿着赶马的鞭子去驱赶,不知不觉竟腾身骑上了马背。那白马随即化作一条火龙,冲天而去。醒来后,觉得浑身发热,心想这个梦非同寻常。

恰好第二天,她就接到了舅舅王公的来信,说有位姓马的客人要来投奔;再看来人,恰好身穿白衣。王媪心中惊疑不定,便留马周在店中住下。每日供给他一日三餐,招待得十分殷勤。那马周却好像理所当然一样,丝毫没有谦让客气的意思。而王媪也始终耐心周到,毫无懈怠。

《三言二拍》故事:穷马周遭际卖䭔媪

怎奈邻里中有一班浮荡子弟,平日见王媪是个俏丽的寡妇,闲时常有些轻嘴薄舌、不三不四的人,倚着门靠看墙,说些狂言浪语来挑逗她,王媪从来不理不睬!众人倒也说她为人正派。如今见她留了个远方来的单身男子在家,不免说长道短,散布出许多闲言碎语。

王媪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早已把这些风言风语听在耳里。她便对马周说:“妾身本想一直留先生住下,但我一个寡妇人家,容易惹人闲话,于先生名声也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应该选择高雅的处所住下,以求上进;若是将大才埋没在我这小店里,实在可惜。”

马周道:“小生情愿给人做门客幕僚,只是无人引荐,无路可投啊。”

话还没说完,只见中郎将常何家的老仆又来买䭔。王媪想到常何是个武官,府中必定需要文士帮忙。便向那老仆打听道:“我有个远亲马秀才,是位饱学之士,在此地想寻个馆舍安身,不知你家老爷是否需要这样的人?”

老仆答应道:“很好啊。”原来那时正逢天旱,太宗皇帝下诏,命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尽心竭虑,直言政事得失,以便皇帝采纳。论常何的官职,也该写奏章上奏。他正想寻访一位有学问的人,请他代笔,恰好王媪说起马秀才,这真是饿了送饭,渴了送水,正搔到痒处。

老仆回去禀报了常何,常何大喜,立刻派人备好马匹,前来迎接。马周辞别了王媪,来到常中郎府中。常何见马周仪表不凡,气宇轩昂,心中好生钦佩。当日设酒宴款待,打扫好书馆,留马周住下。

第二天,常何取出二十两白金,十端彩色绢帛,亲自送到书馆,权当见面礼。随后就将皇帝下诏求言一事,与马周商议。马周要了笔墨纸砚,铺开素纸,手不停挥,一气呵成,草拟了二十条利于国家的建议。常何读后,赞叹佩服不已。连夜命人誊写整齐,第二天早朝时呈献给皇帝御览。

太宗皇帝看完这二十条建议,觉得条条都好,事事称善。便问常何道:“这等精辟的见识和议论,不是爱卿你能想得到的。爱卿是从何处得来的?”

常何慌忙拜伏在地,口称:“死罪!这二十条建议,确实不是愚臣所能提出的。这是臣家中的门客马周所为。”

太宗皇帝一听,立刻道:“马周现在何处?可马上宣他进宫来见朕!”

传达命令的黄门官奉了圣旨,立刻赶到常何家中宣召马周。谁知马周早上喝了酒,正在酣睡,怎么叫也叫不醒。宫中又下了第二道旨意来催促。等到下第三道旨意时,常何亲自赶回来了。

常何亲自到书馆中,让书童扶起马周,用凉水喷在他脸上,马周这才苏醒过来。一听是圣旨宣召,慌忙上马。常何引他来到金銮殿见驾。

马周行过跪拜之礼后,太宗皇帝用威严而温和的声音问道:“爱卿是何处人氏?以前可曾做过官?”

马周奏道:“臣是茌平县人,曾担任博州助教。因为不得志,便弃官来到京都游历。今日能有幸得见天子龙颜,实在是万幸。”

太宗闻言大喜。当天就拜马周为监察御史,并钦赐官袍、笏板和官带。马周穿戴整齐,谢恩而出。他仍先回到常何家中,拜谢他举荐的恩德。常何重新大摆筵席,与他把酒庆贺。

到了晚上酒宴散去,常何不敢再留马周在书馆住宿。准备备办轿马,送他到令亲王媪家去。

马周道:“王媪并非我的亲戚,不过当初借住在她家而已。”

常何听了大惊,问道:“御史公可有家眷吗?”

马周道:“惭愧,实在因为家贫,至今未曾娶妻。”

常何道:“袁天罡先生曾给王媪看相,说她有一品夫人的贵相。先前我还担心是您的亲戚,或许有些妨碍;既然是萍水相逢,那便是天定的缘分了。御史公如果不嫌弃,下官我愿意即刻做这个媒人。”

马周本就感念王媪当初的殷勤照顾,也有这个意思,便说道:“若得前辈成全,晚辈深感大德。”

当晚,马周仍在常何家中安歇。

第二天一早,马周又同常何一起去面见皇帝。那时正赶上北方突厥部族反叛,太宗皇帝正要派遣四大总管出兵征剿,命令马周献上平定胡虏的计策。马周在皇帝面前,口若悬河,对答如流,句句都说中了皇帝的心意。太宗当即改任他为给事中之职,官阶更高,更接近权力中枢。常何因为举荐贤才有功,被赏赐绢帛一百匹。常何谢恩出朝后,吩咐立刻引路到卖䭔店中,要请王媪相见。

王媪还以为是常中郎硬要强娶她,慌忙躲了起来,怎么也不肯出来。常何坐在店中,叫老家奴去找来一位年老的邻居妇人,恳请她传话:“今日常中郎来此,不是为了别的事,是专门来替马给谏大人求亲的。”

王媪问清了情由,才知道“马给谏”就是马周。联想到先前白马化龙的梦,如今果然应验了。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不可违背啊。常何见王媪答应了,便将皇帝赏赐的绢帛,替马周行聘礼;又租下一所空宅院,让马周搬进去住。选了个黄道吉日,为马周和王媪操办了婚事。朝中百官都来庆贺。

王媪嫁了马周,把自己家中的一应家伙物件,都搬到了马家。街坊邻里无不羡慕,这也不必细说。

却说马周自从得到太宗皇帝的赏识,对他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不到一年时间,一直做到了吏部尚书的高位。王媪也被封为了一品夫人。

那新丰客店的店主王公,得知马周发迹荣贵,特地赶到长安来看望他,顺便也看看自己的外甥女。走到万寿街,却不见了当年的卖䭔店,只以为是搬走了。仔细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外甥女守寡后,再嫁的夫君就是当今的马尚书。王公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他找到尚书府中,与马周夫妇相见,各自叙说了一些旧日的情谊。王公在府中住了一个多月,才辞别要回家乡。马周拿出一千两银子相赠,王公哪里肯接受。

马周道:“当年客店墙壁上的诗句还在,’一饭千金’的诺言,我岂能忘记?”王公这才收下,千恩万谢地回去了,从此成为新丰的富户。这正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施恩报恩,善有善报。

再说那位达奚刺史,因为回家为父母守丧,守孝期满后回到京城。听说马周做了吏部尚书,想到自己当年曾多次责辱他,心中忧虑惶恐,不敢去吏部报到请求补官。

马周知道了这个情况,特意派人请他前来相见。达奚拜倒在地,口称:“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望乞大人恕罪。”

马周慌忙扶起他,说道:“刺史当年教训学生,正是要选取品行端方谨慎之士。嗜酒狂呼,那是马周我自己的过错,并非贤明刺史的过失啊。”不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当即举荐达奚担任了京兆尹这一要职。

京师的官员们见马周度量如此宽宏,无不心悦诚服。马周后来终身富贵,与王媪白头偕老。

故事出自《三言二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