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日光,穿过琐窗上桑皮纸的阻滞,已然失却了盛夏的锐气,变得温吞而弥散,像一盅放凉了的、淡琥珀色的茶汤,静静地泼洒在书房每个角落。这间小小的书斋,便是我与整个世界保持距离的方舟,是精神得以栖息的孤岛。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宣纸特有的、混合着霉菌与芸草的气息,还有那更为幽微、却无处不在的松烟墨香,它们共同构成一种沉静的、令人心安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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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书案中央那方端溪老坑砚上。砚体厚重,色泽紫中带赤,犹如一段凝固的霞光。最为珍贵的,是砚堂中那片细腻如婴孩肌肤的石质,呵气可研墨,贮水不涸。而此刻,这砚堂之中,蓄着的并非清水,乃是昨夜我特意承接的、从庭院那株老梧桐叶梢滴落的秋雨。雨水在砚中,呈现出一种幽深的、含而不露的青黑色,水面上,竟意外地漂浮着几星从印泥盒中散落的朱砂碎屑,艳红如血,点点缀于这玄色的镜面之上,构成一幅极具张力、冷热交织的抽象画。

我手中那管狼毫,笔锋饱满,墨汁已蘸得恰到好处,却悬停在铺开的洒金宣纸之上,凝滞不前。这笔端的迟疑,并非文思枯竭,反倒像是一种过分的充盈,一种对即将诞生的线条与意蕴的敬畏,生怕这仓促的一落笔,便会惊散了这满室悬浮着的、沉甸甸的墨魂,打破了这经由漫长光阴才酝酿而成的、微妙的平衡。这情,是一种创造的悸动与表达的审慎相互撕扯的、甜蜜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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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阵不知从何处隙缝钻入的穿堂风,悄然而至。它拂动了我额前的几茎散发,更似一只无形的手,带着某种宿命的意味,轻轻掀动了案头那册摊开的、早已泛黄的手札。纸页哗哗作响,飞速翻动,最终停驻在某一页。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一页的背面,透过薄脆的纸背,隐约显露出几行模糊的、用淡墨书写的字迹。我俯身细辨,心头蓦然一震——

“丙戌重阳,与友登高赋诗,至暮方归。山风满袖,菊气盈杯,快哉快哉!”

字迹潦草,却意气飞扬,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位不知名的先辈,趁着酒兴,挥毫记录下这片刻欢愉的情景。寥寥数字,一个早已消散在历史烟尘中的重阳之日,一群人的诗酒风流,便借着这残破的纸页,轰然撞入我的心扉。这意,便是“忆”的突然显形,是时光长河中两朵相似浪花的偶然照面。它让我想起易安居士那“佳节又重阳”的浅吟低唱,内中蕴涵的,不仅是闺愁,更是一种对过往美好时光无计挽留的、普世的怅惘。而这手札主人当年的“快哉”,又与东坡居士“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旷达,隐隐相通。欢会与离散,记录与遗忘,个体的渺小与精神的永恒,在这方寸纸页上,交织成一道无解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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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被这意外的发现攫住了。那“丙戌”是何年?那“友”又是何人?他们登临的是哪座山峰?赋就的是何等诗篇?所有的细节都已湮没无闻,唯有这一缕当时当刻的畅快情绪,被墨迹封印,穿越数十甚至上百个春秋,在此刻,与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后之览者,产生了一场无声而剧烈的共振。美,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凄然的、残缺的魅惑。那泛黄的纸色,是时间之火燎过的痕迹;那模糊的字迹,是记忆之潮退去后留下的遗珍。这种美,不追求圆满,而在乎那惊心动魄的“曾经存在”与“偶然重现”。

正当我沉浸在这跨越时空的对话中,神思恍惚之际,又一阵稍强的风,自窗口涌入。但见窗棂格子上,一片漆黑的物事,被风拂落,悠悠地、打着旋儿,飘坠在我的书案之上,就停在那方端溪砚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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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砚池涵秋·墨魂凝处起苍烟

我凝眸看去,竟是一片乌黑的鸦羽。

那羽毛光泽流转,根根羽丝清晰如画,在秋日温暾的日光下,泛着一种神秘的、幽蓝色的金属光泽。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触手是一种奇异的、兼具柔韧与刚硬的质感。这突如其来的造物,像一封无字的信函,一个来自荒芜之境的使者。我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近乎荒诞,却又无比自然:“忽见窗棂落鸦翎,拾来看竟是故人书。”

这“故人”,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友人,而是那手札的主人,是古往今来所有曾在这书斋中沉吟、挥毫的文人墨客的精魂。他们化身为这片鸦羽,以此种玄妙的方式,给予我回应,或是启示。这羽,是他们的笔,是他们的墨,是他们不死的、渴望倾诉的文心。我手持这片鸦羽,其尖端轻触砚池中那混合了秋雨与朱砂的墨液,然后,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我将它点向那片洒金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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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谋,没有构思。羽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并非清晰的笔画,而是一片氤氲的、浓淡不一的墨痕。它们晕散,交融,仿佛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又似抽象的思绪在意识深处翻腾涌动。在这片混沌的墨象之中,那点点朱砂也被带动、融合,成了这苍茫画卷中,几笔惊心动魄的、暖色的点缀,如同夕阳,又如血痕。

我掷开鸦羽,后退一步,静静地凝视着这幅由“天意”与“偶然”共同完成的、无名无姓的画作。所有的迟疑,所有的追寻,所有的古今之慨,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它们的归宿。它们没有化作具体的诗行,却凝结成了这片更为深邃、更为本真的“苍烟”。这墨魂凝聚之处升腾起的苍烟,是思想的具象,是情感的物化,是无数往昔灵魂与我当下生命碰撞出的、璀璨的精神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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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光正好。书斋内,墨香犹存。那册泛黄的手札依旧摊开着,记录着某个丙戌年的欢愉;那片鸦羽静静地躺在案角,像一个永恒的谜题。而我,这个站在过去与未来缝隙间的现代人,心中却一片雪亮。

何必执着于字句的工拙?何必感伤于时光的流逝?

且将新火试旧茶,诗酒趁年华。

这“新火”,是我此刻鲜活的生命感知;这“旧茶”,是书房中积淀的千年文脉。以我之生,去体验、去激活那无穷的往昔,让它们在新的时代里,焕发出新的生机。在这砚池涵秋的静美时光里,提笔也好,掷笔也罢,痛饮也好,独酌也罢,皆是生命最丰盈的馈赠。

墨魂已凝,苍烟自起。我心澄明,不负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