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自拍
作者:雁鸣晚渡
美篇号502594720
雪霁松北韵如诗
雪是昨夜停的。
那停歇并非骤然,而是一种极缓的、近乎仪式感的退场。最后几片雪花,是天空遗落的最轻盈的羽毛,打着旋儿,不甘心似的,终于还是斜斜地黏在了我的窗玻璃上,瞬息间化作一滴欲坠未坠的泪。然后,万籁便沉了下来。一种比黑暗更具体、比寂静更厚重的存在,包裹了整个松北平原。我疑心世界是否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连时间也冻得脆了,稍一碰触,便会叮铃哐啷地碎落一地。我是被一种清冽的、几乎带着金属质感的寂静唤醒的,在凌晨与拂晓暧昧不明的交界。睁眼,屋里并非全暗,一种幽蓝的、介乎于月光与雪光之间的微明,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泠泠的薄玉。这光是有重量的,压着空气,也压着梦境残存的边缘。
推开窗的刹那,那寂静非但没有被打破,反而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成了有形有质的东西。它随着凛冽的空气一同灌入,清甜如初劈的冰凌,随即,一丝极幽微又极执拗的松针的涩香,便从那清甜里挣脱出来,钻进鼻腔,直抵记忆的某个褶皱——那是只有北方的、隆冬的清晨才有的气味,凛然,洁净,带着植物在苦寒中淬炼出的全部尊严。
天与地,在视线所能穷极之处,被简化成了一幅宏大的、近乎抽象的水墨。主宰一切的是白,一种层次无比丰富的白:近处屋顶的雪,是蓬松的、未经践踏的棉絮白;远处田畴的雪,是平整的、延伸至天际的宣纸白;而更远处,黑龙江蜿蜒而过的地方,那雪覆在冰上,则成了一种坚硬的、泛着青灰色调的琉璃白。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里,墨绿,像一个一个从大地深处浮上来的倔强念头,刺破了这片统一的梦境。那是松。
它们的存在,使得这铺天盖地的白不至于沦为空洞的虚无,反而被衬托得更加浩大、更加沉默。它们一株株,一排排,一片片,枝桠间托着厚厚的、随时可能滑落的雪,像一群披着厚重素氅的沉思者,垂首立于天地之间,笔尖饱蘸了浓墨,只等天光这只无形的手,来挥洒出第一行关于存在的诗。
我裹紧衣衫,踩进那没过脚踝的雪里,走向江岸。脚下的“咯吱”声,是如此清晰而富有弹性,像是我与这沉睡世界之间唯一的、私密的对答。每一声“咯吱”,都仿佛在这无边的寂静湖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子,那声响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去,又被更广大的寂静迅速吸收、抚平。这声响并不使人感到孤单,反而是一种确证——确证自己尚在行走,尚在呼吸,尚是这静寂画卷里一个温热的、移动的墨点。
黑龙江睡着了。往日的奔腾、不羁、裹挟着泥沙与历史的深沉力量,此刻都被一幅巨大的、晶莹的冰盖严严实实地封印。冰层厚得望不见底,呈现出一种幽邃的、吸纳一切光线的暗蓝色。你几乎能想象,那冰层之下,是一个完全停滞了的世界:暗流保持着最后一刻奔涌的姿态,水草保持着最后一缕摇摆的弧形,连游鱼,恐怕也悬停在透明的黑暗里,成了琥珀中的标本。然而,阳光终究是来了。起初是试探性的,一抹极淡的金粉,从天边最薄的云翳后洒下,斜斜地切在冰面某处。刹那间,奇迹发生了。那死寂的、暗哑的冰,仿佛被这道光唤醒了的巨兽的眼眸,蓦地活了!被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冰层内部封存的、亿万片细小的晶体,同时折射、辉映,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彩:那是孔雀翎羽上才有的幽蓝,是极地深海才能孕育的翠绿,间或还闪过一星半点的、火星似的暖橙。
那不是静止的光,而是流动的、荡漾的,仿佛冰层下真的封存着一整个浓缩的盛夏,那光便是它不甘沉寂的、清凉的梦的微澜。正当我出神,一声极清脆又极深远的“咔嚓”声,从冰河腹地传来,悠悠荡荡,贴着光滑的冰面滚向远方。这不是碎裂的前兆,而是沉睡者匀长的呼吸,是古老的江河在冰甲之下,一次舒展筋骨的,满足的叹息。
风,不知从哪里悄然滋生。起初你只觉得脸颊上有一丝比空气本身更细腻的凉意滑过,像无形的鲛绡拂过。继而,你看见近处松树梢头最轻盈的那一团雪,微微一颤,便脱离了枝条的挽留,开始它缓慢的、螺旋的坠落。这像是一个无声的号令。紧接着,更多的雪从不同的枝头簌簌而下。不是暴雨似的倾泻,而是仙子的散花,是音符的剥离。它们成团,成片,成粉末,在穿过林间被晨光切割成一道道金色光柱的舞台时,每一粒雪晶都骤然被点亮,成为一颗拖着微小光尾的流星,亿万颗这样的流星同时缓缓飘洒,构成了人间最奢侈、最静谧的一场金粉雨。有的,顽皮地钻进我的衣领,一丝沁骨的凉,旋即化作肌肤上一点微湿的眷恋。我伸出手,接住几朵完整的雪花,六出的菱瓣,精巧得如同天工的微雕,边缘闪烁着钻石般的寒芒。它们躺在我的掌心,并不立刻消融,仿佛在静静展示它们来自高穹的、纯粹的血统。唐人岑参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是一种盛大的、喧闹的惊喜;而此刻的“千树万树雪纷落”,却是一种庄严的、静默的告别,告别长夜,也告别自身。这落雪的姿态里,有一种殉道般的静美。
就在这漫天静谧的金粉雨中,那些松,显露出了它们最本真的风骨。我靠近一株,仰头细观。它的主干粗壮,树皮皲裂成无数细小的、深褐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记载着一次风刀的雕刻、一次霜剑的洗礼。岁月的重量,使它微微有些倾斜,然而那倾斜里并无颓唐,只有一种向大地扎根更深、从历史汲取更久的沉稳。它的枝桠并非一律向上,而是旁逸斜出,各具姿态,有的虬曲如苍龙探爪,有的平伸如高士展臂。此刻,每一条枝桠都镶着松软的雪边,像是用最上等的羊毫,饱蘸了银粉,精心勾勒而出。雪与松,黑白相间,虚实相生,构成一幅天然的、活着的册页。
最触动我的,是那些松针。在如此酷烈的严寒里,它们非但没有凋零,反而簇拥得更加紧密。颜色是那种吸饱了光线与严霜的墨绿,浓得化不开,绿得发黑,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浓缩、固守在这寸许的针尖之上。用手指轻轻触碰,坚硬,锐利,带着冰凉的抵抗感。这哪里是普通的植物叶片?这分明是这苦寒之地锻造出的细小的绿色匕首,是生命向严冬宣战的、密密麻麻的宣言书。

古人爱松,咏其“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赞其“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大抵是站在一种观赏与比德的远方。而此刻,当我站在松北的冻土上,与一株身披重雪的老松呼吸相闻,我感到的不仅仅是一种品格的象征,更是一种共存的、澎湃的脉动。
大雪倾其所有地覆盖,松则倾其所有地承载。覆盖不是毁灭,承载亦非忍受。它们仿佛达成了某种古老的默契:雪以它的洁白,拭去松的尘嚣,还其以纯粹;松以它的苍翠,刺破雪的单调,予其以风骨。它们在对立中成就了对方,在抗衡中达成了至美的和谐。那墨绿的针叶丛深处,我似乎窥见了一星半点极隐蔽的、膨胀着的芽苞,裹着深褐色的鳞片,像紧握的小小拳头。那是写给未来的信,信封是冰雪,而信纸上,只写着两个墨沉沉的、力透纸背的字:等待。
我的足迹,已蜿蜒至江心一片开阔的沙洲。这里的雪,是这片处女地今冬披上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圣袍,平整得没有一丝皱纹,洁白得令人心生虔诚的畏惧。我不敢踏足,生怕自己的莽撞,会玷污了这天地初开般的完美。只有几行疏疏落落的鸟雀爪印,像一串省略号,从一丛顶着雪冠的枯蓬蒿,断断续续地,引向另一丛。那爪印细小、精致,带着生物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灵动,为这绝对的静与白,注入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鲜活的诗意。它们是谁留下的?是耐寒的麻雀,还是迟归的寒鸦?它们曾在雪地上寻觅什么,又带着怎样的空茫或微小的满足飞走?这无人能解的、自然的留白,比任何完整的诗句都更引人遐思。
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此情此景,便是这“大美”最直观的显形。言语在这里是多余的,思绪也显得芜杂。一时间,物我的界限模糊了。我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也变得开阔而冰凉,仿佛能容下整片雪原的寂静;我的呼吸也放缓,变得绵长,试图与那冰层下江河沉睡的节奏同步。一种渴望油然而生:不如就此化作江畔一块黝黑的石头吧,覆上厚厚的雪被,忘却春秋代序,只在永恒的静谧中,谛听风与雪的私语,见证松绿与冰裂的轮回。
这物我两忘的凝伫,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脸颊感到一丝不同先前的、更温柔的寒意,才蓦然惊觉,日头已悄然西斜。苍穹的底色,由清冷的瓷蓝,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梦幻的玫瑰紫,仿佛有谁在天的尽头,斟了一杯醇厚的葡萄酒,那色泽便不可遏制地晕染开来。西边的云翳被点燃了,先是金红,继而绯紫,最后熔化成一片灼灼的、温暖的铁锈红。这瑰丽的霞光,慷慨地泼洒在无垠的雪原上,将原本纯粹的白,染成了一幅变幻不定的、巨大的绸缎:向阳的坡面,是富丽的金红;背阴的洼处,则沉淀着神秘的、幽蓝的紫。每一道雪的褶皱,都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每一株负雪的松,都像被灌注了温暖的、液体的光,墨绿的针叶在红光中闪烁着天鹅绒般的光泽,而那枝头的积雪,则成了即将燃尽的炭火,内里透着橘色的暖意。这落日与雪原的邂逅,壮美得近乎悲怆。它用最辉煌的色彩,为这极致的素白加冕,然后,便要宣告一个白昼的、银色王朝的终结。
是该回去了。我循着来路上自己那两行深深的、已开始被暮色填埋的足迹,缓缓回返。脚步有些迟滞,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眷恋,仿佛每后退一步,都在与一个纯净的梦告别。走着走着,身后那辽阔的江面上,传来一阵悠长的、低沉的“呜——呜——”声,像远古的号角,又像大地沉酣的鼾声。那不是单一的风声,而是无数声响的混合:是残余的寒风在冰棱间穿梭的尖啸,是冰层因冷暖不均而内部挤压、断裂的闷响,是更远处森林的松涛在暮色中涌动的低沉和鸣……它们交织在一起,浑厚,苍凉,充满了整个正在降临的暮霭。这,便是松北的呼吸了。是这片土地在历经漫长白昼的冰雪洗礼后,一次深长的吐纳。在这呼吸声中,我仿佛听出了某种隐秘的节奏。那“咔嚓”的冰裂,固然是严冬坚固统治的证明,但你是否听见,在那清脆的断裂声底下,是否也潜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潺潺的流音?那是冰面下,被压抑了一整个白天的、阳光的温度所催生出的涓涓细流,正在黑暗的掩护下,悄然汇聚。那松涛的低吟,固然是寒意的呼啸,但你是否感到,那针叶的墨绿,在吸收了最后一缕霞光后,是否在内部,正进行着一场不为肉眼所察的、缓慢的化学反应,为那紧握的芽苞,积蓄最后一股萌发的力量?
这“呜——呜——”的声响,是冬的尾声,抑或是春的序曲?我忽然了悟,在这极北之地,寒冬的威严与春天的生机,并非截然对立、依次登场的两幕剧。它们更像是一对孪生子,彼此纠缠,相互滋养。严寒的极致,恰恰是生命力量最内敛、最坚韧的形态;而寂静的深处,正律动着最为澎湃的、等待破壳的脉动。雪霁的松北,展示的并非死亡的沉寂,而是一种大生命的“藏”的境界。它将所有的喧嚣、色彩、生长,都藏于这无瑕的白与无边的静之下,藏于冰封的河床与墨绿的松针之中。这“藏”,不是消亡,是积蓄,是凝炼,是生命在至简至纯的形式中,所做的最深邃的呼吸。
终于走回屋前。最后一次回首,天地已沉入一片浩渺的、蓝灰色的暮纱之中,只有西天还剩最后一缕不肯褪去的、暗红的血痕,勾勒着远山与松林锯齿状的剪影。那幅曾经清晰如刻的冰雪画卷,此刻正温柔地模糊、弥散,融入即将到来的星夜。
我轻轻关上了窗,将那片浩大的寂静与呼吸,暂时关在了外面。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那松针的涩香,仿佛还萦绕在齿间;那雪落的簌簌声,仿佛还回响在耳畔;那冰层下隐秘的潺潺,那墨绿中紧绷的悸动,已悄然驻扎进了我的心底。
今夜,或许会有一场新的雪,悄然落下,覆盖我今日所有的足迹。又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松北的冬日,已将它最凝重而又最灵动、最寂寥而又最丰盈的一幅心象,烙印在我生命的某个季节里。从此,我的记忆中将永远葆有一片辽阔的雪原,几株负雪的苍松,和一声在暮色中回荡的、大地深长的呼吸。那呼吸里,有全部的过去,也有全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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