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加黑”

朱方曼||广东

白天的急诊室,有时候闹哄哄的,但大家都有条理。太阳光一照进来,到处是人,声音也杂,但每个人都像踩着同一个节奏在忙。像一条水流很急的河,但河面宽,你拉我一把做个心电图抽个血、我搭你一下打个针换个瓶,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这时候才真的觉得,“人多力量大”这话不假,是能摸得着的实在。

真正的累,是从夜班开始的。

最近流感厉害,拖了一个多月,很多病人等到晚上下班才有空来看病。特别是夜班,病人比白天多出两倍。我自己有慢性鼻炎和咽炎,一感冒咳嗽就更难受,这俩月真是过得特别辛苦。

等城市慢慢睡了,急诊门口那盏红灯,就成了黑夜里唯一睁着的眼睛。白天的吵闹沉下去了,换成一种更扎人、更孤单的忙。那些病痛,好像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来,一声比一声急。后半夜的空气,像被滤过一样,只剩下跑动的脚步声、机器滴滴的叫声、家属带着哭腔的追问,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把人裹得紧紧的。

我在这夜里,觉得自己好像特别“大”,又好像被挤得特别“小”。身体里有根弦,从天黑就开始拧,到快天亮时,紧得自己能听见声音。刚接一个醉酒的伤者,那边就喊:“快来!这边心梗的还没问完,又来个脑梗!”脑子像块写满了又来不及擦的黑板,又热又乱。

夜班一定要等到天边露出那种灰沉沉、累透了的光,心里那根弦才敢松一点点。然后拖着像不是自己的腿回家,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白天挡在外面。白天是用来睡觉的,能躺平,就是最大的福气。最好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连梦都做不动的黑。

身体的累,睡一觉总能缓过来。可心里那种闷闷的、憋屈的感觉,却像回南天的潮气,粘在骨头上,甩不掉。

其实累不怕,怕的是说不清的那种“情绪”。家属一着急,话像刀子一样飞过来。我张着嘴,平时学的沟通方法全忘了,只剩下心咚咚跳、脸发烫。有时候跟医生沟通,替病人着急,反而两边不讨好,被夹在中间,嗓子发紧,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我就是这么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要好的姐妹常带着心疼又笑话的口气说:“别什么都自己扛,该找领导就找,影响自己和同事关系。”道理我都懂,像背课文一样。可一进到那个像热锅的环境里,被着急的人围着,我就好像变了个人——特别容易“上头”。什么理性都没了,只剩下委屈、着急,还有一股“我偏要自己搞定”的傻劲,其实确实挺傻的。等事情过了,汗凉了,才后悔得拍大腿:哎,刚才那么说就好了!刚才就该马上叫人,哎!没发挥好!可下次再来,那些“经验”就像沙滩上的字,被情绪的浪一打,又没了。“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总这么笑自己,可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我就是这个脾气,总觉得事情解决了就行,也学不会邀功请赏、能说会道那一套。与其说是为公家干活,不如说是为自己排忧解难,就当是成长锻炼了,问题不留到下一班。

记得有一天深夜。

一个等着做手术的病人家属,等太久,火“噌”地冒起来,声音大得要把屋顶掀了。我解释,他听不进去;我安慰,他火更大,真的像浇了汽油!那一刻,血“嗡”地往头上冲,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被逼到墙角、想喊又喊不出来的憋闷。

就在那个时候,我好像突然“看见”了自己。看见那个站在风眼里、咬着嘴唇、孤零零的小护士。也就在那一瞬间,姐妹的话,在耳边不停的来回播放。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穿过发紧的胸口,竟然带来一点凉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比周围的吵闹还清楚:“叔叔,我知道您急,换谁都急。您有火,冲我来,没事。可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里面亲人的手术。您给我一分钟,我马上再帮您问到哪一步了。别着急,咱们一块儿,用最快的办法解决。”

后来打电话问了,才知道那天晚上手术一台接一台,上一台刚下,下一台马上就轮到他们家。这么一说,风波才慢慢下去。事情过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后悔得浑身没力气,反而心里很平静。我忽然明白了,软一点不是怂,就像河水流着,遇到大石头,知道绕开走,找更容易过去的路。那其实是一种更聪明的劲儿。我现在还会常留心看那些有经验的老师、会处事的同事是怎么做的,偷偷学一点,用在自己手上。

夜还深着,又一个后半夜在忙忙碌碌里溜走。我还在病床之间穿梭,心还是会乱跳,很多时候心还是会突然空洞地猛的“咚”一下,感觉心被掏空,失魂落魄的样子。话有时还是说不好,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被情绪卷着走、老是“忘了疼”的傻姑娘了。我开始学着,在情绪的浪打过来的时候,像石头被水冲刷,不仅留下湿印,也可能变得更光滑、更结实,纹路也更清楚——那个印子,大概就叫长大吧。

窗外,天又要亮了。我摘下口罩,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这一夜的仗,总算快打完了。我知道,回去还得蒙头大睡,用厚窗帘给自己偷一段完整的黑夜。可我也知道,等那盏红灯再亮起来,我走回这里的时候,我身体里那个爱“上头”的姑娘旁边,会多一个安安静静看着、试着把话想好了再说的自己。

散文|| 我的“白加黑”

急诊室的白天和黑夜,磨着我,也捏着我。在这明暗交界的缝里,我正一点点、笨手笨脚地,学着怎么既软和,又硬气地站直。

天已大亮,交接班时,白班的姐妹们顶着晨光涌进来,病房里又开始嗡嗡作响。我走出医院,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里面,那条热闹的河又开始流淌了。而我知道,当黑夜再次降临,那盏红灯亮起,我和那个新的我,又会回到这里。

最后跟自己,也跟所有在“白加黑”里来回倒的姐妹们说:你的累和你的坚持,都是真的,都闪着光。在这儿练出来的镇定、眼力和心软,是别处学不来的宝贝。累的时候,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委屈说出来,被人听见,就能轻一点。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的,就是学着更聪明地用力,然后,永远记得,给自己留一片安静温柔的夜。

你不是一个人。累了烦了,跟信得过的姐妹唠两句,哪怕只是发发牢骚,也是放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要学的,就是更巧地干活,然后,多给自己一点温柔的余地。静下来,把经历的事记下来留给以后的自己,也是让心里干净舒服的好办法。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朱方曼,女,籍贯:湖南常德,现居广州,一个热爱文字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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