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2024年年初，古稀之年的父亲被确诊为脑萎缩、老年痴呆症、老年综合征。父亲的这一劫，犹如晴天霹雳，将全家人原本平静的生活撕开了一道裂缝。曾经能种庄稼、会打算盘的父亲，如今已变成了只会对着空气说话、砸物打人的“陌生人”。

无奈的求医之路

为了治好父亲的病，起初，我们总是心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仿佛只要紧紧抓住现代医学这根救命稻草，就能将父亲从病魔的手中抢夺回来。于是，我们曾先后三次将他送至县医院接受住院治疗，一次带他到市医院检查但未能住院治疗（理由为：医生直言无任何治疗意义）。

父亲在县医院住院治疗的那段时间，每次走进他的病房，总能看到他时而静时而闹、时而躺时而起的身影。为了父亲的病，医生护士们可谓是尽心尽力，而我们则像一群无助的羔羊，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医护人员的身上，别无他法。

然而，命运似乎并未眷顾到我们。尽管医生护士们竭尽全力，采用了各种先进的治疗手段，从药物治疗到物理康复，每一个环节都严谨而细致，但父亲的病情依旧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容，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而疼痛难忍。每一次看到医生无奈地摇头，我们的希望就如同被风吹拂的蜡烛，一点点地熄灭下去。

绝望中的保守治疗

在群医无策的情况下，医生无奈地给出了建议：“鉴于目前的治疗效果，继续在医院治疗可能意义不大，不如将你父亲接回老家进行保守治疗。”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们的心上。我们明白，这意味着现代医学已经对父亲的病情毫无作用，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魔一点点地侵蚀着父亲的身体。

父亲在保守治疗期间（其实根本就无药物治疗，而只是阻止父亲再饮酒仅此而已），所有的重担便沉甸甸地落在了老家的家亲们肩上。他们就像一群默默奉献的守护者，从饮食起居的每一个细节入手，精心照顾着父亲，确保每日早、中、晚三餐顿顿不断。不仅如此，每天还要想方设法逗父亲高兴，每隔两天还要给父亲洗澡或擦拭身体、换洗衣服，每半月要为父亲修剪指甲和头发。在这期间，精力物力付出最多的要当属大姐和四弟媳了。然而，他们的付出却还是得不到应有“回报”，有时候，每当父亲的病情发作，他总是对大姐恶语相向，甚至动手打她，但大姐总是默默忍受着，从不抱怨一句，依然细心周到地照顾着父亲。

四弟和五弟则承担起了家里的体力活。他们会把父亲居住的院子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为父亲创造一个舒适的生活环境。尽管父亲有时候会突然乱跑，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累得筋疲力尽，但他们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而我和二姐，虽然不能时刻陪伴在父亲身边，但也每月按时给予父亲伙食费，在财力上尽自己的一份孝心。每次打电话回家，听到父亲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我的心里都会一阵阵发痛，只能在电话这头千叮万嘱家人要好好照顾父亲。日子就这样在担忧与无奈中一天天过去，我们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父亲的病情能够有所好转。

病情的急剧加重

现实总是那么的残酷。保守治疗期间，因为没有药物辅助治疗（尽管后来我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从网站上给父亲淘了三个月的“特效药”，但父亲仅仅服用了两个多月后，就固执地不肯再服药)，加之父亲背着我们偷偷饮酒。就这样，保守治疗不仅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使病情急剧加重。

刚开始时，父亲的病情症状还只是自言自语、到处乱窜。他常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和另一个世界的人交谈。有时候又会突然起身，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困惑。看着他这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以防他出任何意外。

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的病情愈加严重，每天胡言乱语、口出狂言，甚至会对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大发雷霆，甚至对前来照顾他的家人恶语相向、暴力相加。有一次，五弟在给他端来一碗热汤，想企图让他暖暖身子时，没想到父亲却突然大发雷霆，一把将汤碗打翻在地，滚烫的汤水溅到了五弟的手上，烫出了一片水泡，但五弟一丝一毫不责怪父亲一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父亲的本意，他只是被病魔折磨得失去了理智。

还有一次，四弟正在院子里给侄子辅导作业时，父亲突然冲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嘴里还骂着一些难听的话。四弟虽然心里很委屈，但还是没有还手，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我们看着父亲这样，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现如今，父亲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令人痛心的地步。他开始打骂大姐，那凶狠的眼神和挥舞的拳头，让我们都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那个和蔼可亲的父亲。他还会乱砸东西，家里的电视机、买给他的老人手机、桌椅、锅碗瓢盆等，凡是能砸的东西全都被他砸得一个不剩。更让我们心惊胆战的是，他甚至出言要准备烧掉房子、自寻短见。每一次听到他这些疯狂的话语，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会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寻找希望的转机

这次公休回老家陪护他，我亲眼目睹了父亲乱砸东西的场景。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而疼痛难忍。看着父亲“失去理智”的疯狂之举，我知道他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如再这样“放任不管”，后果将不堪设想。全家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仿佛被黑暗的漩涡紧紧吞噬，找不到一丝出路。

正当全家人对父亲的病情束手无策、悲观丧气之际，一个消息如同一束微弱的光芒，给我们带来了一丝希望。经熟人告知，我们得知普洱市有一家私立康复中心专门收治类似父亲此病的病人。

为了确保这家康复中心的真实性和可靠性，我急忙打电话给定居于普洱城的二姐二姐夫，让他们尽快去视察一下这家康复中心的具体条件。在等待消息的那几天里，我们的心情格外忐忑，既期待着好消息，又害怕再次失望。我们姐弟几个每天都会通过家人群，讨论着康复中心的各种可能性，心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终于，二姐二姐夫传来了消息，说此家康复中心环境条件好，有宽敞舒适的宿舍，有营养搭配的三餐，有各种康复设备和药品，还有专业的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病人。听到这些消息，我们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仿佛看到了父亲康复的曙光。

艰难的决定与托付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急忙从家人群里征求了姐弟五个人的意见。虽然大家都舍不得父亲离开家，确切地说，是不放心让父亲在无亲人陪护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在外住院治疗（该康复中心不准许家人陪护），但为了父亲的健康问题，大家均一致同意将父亲送至该康复中心接受康复治疗。那一刻，我们仿佛看到了父亲康复的希望，心中既有太多的顾虑和不舍，却又充满着无限期待和可能。

翌日上午，吃好早餐后，我自驾私车，与四弟五弟一同将父亲送至百里之外的市康复中心。在去康复中心的路上，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父亲一脸茫然，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即将去往何处，一路上时不时地紧抓我的胳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每当这时，我会一手握紧方向盘，一手轻轻地拍着他的手，安慰他道：“爸爸，别怕，我们去二姐家玩几天就回来。”但我知道，这些话对于父亲来说，好比对牛弹琴，因为我知道，此刻的父亲已经完全听不懂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当我们把父亲托付给康复中心的医护人员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托付给了别人代管，内心满是一万个不放心。于是，我紧紧地抓住医护人员的手恳求道：“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父亲，现在他得了这个病，我们已经失去了母爱，我们不想再失去他。”医护人员微笑着点点头，说：“你们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好每一位患者的。”

期待与守望

把父亲安顿好之后，我们姐弟四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医护人员详细沟通，了解父亲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和日常护理安排，再把随身携带的父亲的零花钱和各种零食、饮品、香烟（父亲这辈子离不开烟，该康复中心也允许病人吸烟，但必须减量）全部交由医护人员代管代发。对于我们咨询了解的所有问题，医护人员们均耐心地予以解答，让我们心中的顾虑和担忧渐渐消散。

临行前，我们参观了病人的宿舍（几十名患者共用一大间）、医护人员的工作室、医疗室、厨房等，每一个房间均干净整洁。病房里还配备了电视机和各种急救设备和药品，以防万一。最让我们省心的是，该中心还负责对每一位患者的物品（食品、香烟等）进行统一管理、按时按量供给，尤其是该中心严禁患者饮酒和对患者烟量的控制，更让我们感到满意。

离开康复中心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望父亲所在的房间，这时，我隐隐约约地看见正倚窗目送我们离去的父亲渺小的身影，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伤心泪水，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爸爸，您一定要坚强，我们期待您早日康复出院的那一天。”

在该中心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里，虽然我们无法时时刻刻陪伴在父亲的身边，但我们随时都在与康复中心的医护人员取得电话联系，适时了解父亲的病情变化等情况，二姐也会隔三差五地去中心探望他，给他和他的那些难兄难弟捎些吃的。每当听到医生说父亲的病情有了一些好转的消息时，比如他的情绪比以前稳定了，能够简单地和旁边的病友交流几句，一日三餐顿顿吃完，睡眠也正常等等，我们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喜悦和希望。

我们把父亲“托付”给了医生，这不仅是一种明智的选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孝道。我们期待着，在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和照顾下，父亲定能战胜病魔，重新回到我们身边，过上正常而幸福的晚年生活。我们也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一丝希望，坚持不懈地努力，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会一直守望着父亲，等待着与他重逢的那一天，那将是我们全家最幸福的时刻。

送父亲去康复中心的那天，回想起我们临走前父亲那紧张和茫然的眼神，再想想所有的家人今后将有一段时间暂时无法时时看护和照顾他，那一晚我彻夜难眠，心中百感交集。

为了表达内心此刻的感受，我通过手机写了一首诗《父亲，别怪我们狠心将你“抛弃”》。

药瓶在窗台结出空壳的蛛网时

你的影子正在墙上发芽

那些被酒精泡软的夜晚

我们劝不住你的春天

第一次治疗是在那年腊月

冰棱从输液管里渗出

你攥着空酒瓶的手突然松开

摔碎了整个冬天的寂静

你说“这酒能浇灭脑里的火”

却浇不灭CT片上蔓延的灰雾

第二次你打碎所有药片

把白色碎屑撒进米粥

说这是能治百病的仙丹

大姐跪着捡起时

你却用脚踢倒了她的爱

嘴里还混杂着“烧房”“寻死”的词句

第三次你掀翻餐桌

汤碗在青砖地上裂成月亮

五弟的手腕被菜汤烫出了水泡

你还揪着他的衣领喊“逆子”

却忘了这是你亲手抱大的孩子

随之而来的是经你双手砸碎的电视机和手机等等

机片在黄昏里迸溅成星群

我们数着满地碎屑

像数着三十多年前你教我们打的算盘珠子

那时你总是用勉励的微笑教导我们说

会打算盘

就会多一条生存之路

如今

算盘不见了踪影

而你也认不出回家的路

得知普洱某家康复中心能没收你手里的酒瓶

能帮你寻回森林里迷失的影子

于是

我们松开手，让风带你到此处追回春天

那里没有酒瓶，没有孤寂

只有不会熄灭的霓虹灯

在每个夜晚

我们轻轻摇晃着你的影子

而老家的阳台上

你曾坐过的那把椅子仍保留着余温

椅子下面缠着半截烟蒂

那是你每一天打发时光的方子

你床底下堆积的空酒瓶里均已长出新的年轮

一圈，又一圈

安心疗养和用心“改造”吧

我期待着

你驾着那道新的光芒

从异乡之所清醒无疾地飞回到桑梓木屋里的那一日

木屋才是你梦之栖息地

魂之归宿隅

插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