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卖斫糖的仇贺郎

陈峰||江苏

童年的记忆像一坛封藏在时光深处的老酒,越是岁月沉淀,越能品出醇厚绵长的滋味。而那走村串户的卖斫糖货郎担子,便是这坛老酒中最清甜温润的一味,时隔数十载,依旧在记忆的长河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轻轻一嗅,便是满溢的温柔与怀念。

那时候的村庄,没有如今这般车水马龙的喧嚣,也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铺子,日子过得像村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静却藏着细碎的欢喜。货郎的到来,便是孩子们平淡生活里最盛大的期待,是刻在童年基因里的幸福信号。常常是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茅房青砖墙上,穿过巷弄间的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便从村头悠悠传来——“当当当,当当当”,那是仇贺郎敲着碗口大的小铜锣,声音清亮悠扬,像一串跳跃的音符,越过金黄的田埂,穿过蜿蜒的巷弄,钻进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魔力,让原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我们,瞬间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眼睛里瞬间燃起亮晶晶的光。

“货郎来了!仇贺郎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小伙伴们便像炸开了锅一般,一个个撒腿就往家里跑,生怕慢了一步就错过了这份甜。心里满是焦急与期待,脚下坑坑洼洼的砖头路仿佛都变得平坦了许多,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推开家门,我们直奔事先藏好“宝贝”的角落——有的是攒了许久的废铜烂铁,边角锋利却被我们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生怕划伤了手,更怕弄坏了这“换糖的资本”;有的是平日里吃剩的猪牛骨头,被洗得干干净净,在太阳下晒得发白,透着一股认真的可爱;还有的是穿破的旧皮靴、用过的牙膏皮,甚至是攒了好久的旧作业本纸,凡是大人们说能换糖的东西,我们都视若珍宝,藏得严严实实。

揣着这些沉甸甸的“宝贝”,我们又一路小跑着赶到仇贺郎的货郎担前。小小的身影在担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快乐的小鸟,你推我挤却又带着莫名的默契,没人愿意错过那即将到来的甜蜜。仇贺郎的货郎担不大,用结实的竹子编成,刷着一层淡淡的桐油,透着自然的清香,却像一个神奇的百宝箱,装着我们所有的期待。担子两头,一头是干净的圆形木板,上面放着整块抹着薄面粉的麦芽糖,颜色白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米黄光泽,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纯粹的甜香,不浓不烈,却让人忍不住咽口水;另一头则分层摆放着各种小玩意儿,既有围巾、针线、纽扣、顶针之类的日用品,满足大人们的需求,也有竹蜻蜓、纸青蛙、线拉老鼠、弹弓之类的儿童玩具,引得我们频频侧目。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目光还是牢牢地盯在那块诱人的麦芽糖上,那是童年最纯粹的渴望。货担下面的竹筐里,整齐地摆放着用麦芽糖换来的废铜烂铁、旧骨头之类的东西,被仇贺郎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仇贺郎总是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里仿佛嵌着晒暖的阳光,温和又亲切。他总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草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人时带着真诚的暖意;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褂子,衣角偶尔沾着淡淡的麦芽糖香,闻起来格外安心;挑担的肩头虽被扁担压出了浅浅的印痕,却总挺得稳稳当当,让人望一眼就觉得踏实可靠。他手上常年拿着两把一大一小的斫刀,刀刃磨得锃亮,用时便小心翼翼地根据我们拿来的废品多少,精准地将麦芽糖斫开,分量总是给得足足的,从不亏待任何一个孩子。二狗子嘴馋,拿到糖后总嫌数量少,拉着仇贺郎的衣角死皮赖脸地多要一点,仇贺郎也不恼,只是笑着点一点他的额头,然后额外斫出一小块递给他,嘴里说着“慢点吃,别噎着”,语气里满是宠溺。

拿到糖的那一刻,便是我们最得意、最幸福的时刻。有的孩子会拿出一根干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将软乎乎的麦芽糖绕在上面,卷成一个小巧的糖卷,然后含到嘴边,慢慢吮吸着。那甜味不急不躁,顺着舌尖一点点蔓延开来,从味蕾甜到心底,再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甜润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有的孩子性子急,干脆把糖块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麦芽糖的软糯与醇厚在齿间交融,黏黏的、甜甜的,尽管有时会黏在牙齿上化不开,连张嘴说话都困难,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但那滋味,是纯粹的甜,是不含一丝杂质的香,是长大后吃过再多山珍海味、精美糖果,也无法复刻的美好。

记忆里,有一个叫小勇子的小伙伴,他比我大几岁,性子却格外执拗,对麦芽糖的喜爱更是到了极致。有一次,仇贺郎的铜锣声刚响,他便急匆匆地跑回了家,翻箱倒柜地找遍了所有藏废品的地方,却没找到一样能换糖的东西。看着我们一个个拿着糖吃得津津有味,他急得抓耳挠腮,眼睛里满是羡慕与不甘,嘴角都快撇到下巴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放在灶台边的旧铜铲——那是母亲特意留着,准备赶集时以旧换新的,平时宝贝得很,从不许他乱动。可小勇子实在抵不住麦芽糖的诱惑,脑子一热,趁着母亲在院子里忙活的空隙,偷偷拿起旧铜铲,揣在怀里就冲到货郎担前,换了一大块麦芽糖,躲在一旁吃得不亦乐乎,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母亲做饭时发现旧铜铲不见了,一问便知是小勇子拿去换糖了。那天下午,我们都清晰地听到了小勇子家传来的母亲的数落声,还有他委屈的哭声,那哭声里带着懊悔,却又藏着一丝因吃到糖而无法完全掩饰的窃喜。后来在巷子里见到小勇子,他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颊上甚至还有淡淡的巴掌印,可当我们问起那麦芽糖的味道时,他却又忍不住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小声说“可甜了,是我吃过最大块的糖”。小勇子的母亲虽然生气,却也终究心疼孩子,没过多久,还是赶集买了新的铜铲。而小勇子用旧铜铲换糖吃挨打的故事,也成了我们童年里一个鲜活又有趣的插曲,每次想起,都忍不住会心一笑,那份带着小遗憾的甜蜜,也成了记忆里难以磨灭的一笔。

仇贺郎与别的货郎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不仅带着甜蜜而来,更带着一份育人的初心与温柔的坚守。他亲近和善,见到小孩就像对待家里人一样亲热,我们都盼着他常来我们庄子。庄东头的红粉子命苦,娘瘫卧在床多年,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愁。有一次,红粉子实在抵不住麦芽糖的诱惑,竟偷了家里唯一一把铜勺来换糖。仇贺郎接过铜勺,原本温和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像暴雨前黑压压的阴云,看得我们都不敢出声。他没有打骂红粉子,却语气严肃地狠狠批评了她一顿,然后把铜勺小心翼翼地放回红粉子掌心,认真地对她说:“孩子,偷一次是馋,是一时糊涂;偷两次就是病,会毁了自己。以后你记着,手心向上求别人,是讨生活;手心向下守本分,才是做人的根本。你娘卧病在床,家里更需要你懂事,可不能走歪路啊。”转头,他又对围观的我们说:“一个好好的铜勺子,是家里做饭的要紧东西,怎么能当废品换糖呢?若不是红粉子她娘有病在床,家里困难,我不可能轻易原谅。不过,看她是初犯,也知道错了,暂就不追究了。但你们都要记住,做人要守规矩,不能贪一时之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们看我说得对不对?”“对——”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叫着,声音里满是坚定,“以后给你的一定是真正的废铜烂铁!绝不偷家里的东西!”

仇贺郎爱孩子,更是别出心裁,他总想着用小小的举动,给孩子们传递正能量。他曾说,尊守规矩、凭自己本事攒废品换糖的孩子,值得被奖励。他说到做到,一个月后,仇贺郎真的把换到的废铜烂铁中的紫铜收集起来,找银匠铺熔成了几枚小巧的开口小手镯。当他把这些闪着淡淡金属光泽的铜镯套在那些攒废品最多、最守规矩的小孩手腕上时,我们都羡慕得眼睛发红。红粉子因为后来表现得格外懂事,也得到了一枚,那枚铜镯不大不小,正好贴合她的手腕。多年后,红粉子出嫁,我去送她,竟看到她手腕上仍戴着那枚被磨得锃亮的开口紫铜手镯。她笑着告诉我,仇贺郎送她铜镯那天,摸着她的头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比糖更甜的,是自尊,是守住底线后的踏实与安心。

别家货郎的斫糖,大多只图甜香解馋,仇贺郎却偏要在这份甜里藏进巧思与心意,藏进对孩子们的真切关怀。他知道乡下孩子容易得“百日咳”,咳起来没完没了,既遭罪又让大人心疼。于是,他便琢磨着改良斫糖,在请教了老中医之后,将醇厚的麦芽糖作为基底,搭配清甜润肺的雪梨、清冽提神的薄荷,再添上温养舒缓的艾草,用小火慢熬数小时,熬出一锅琥珀色的“斫糖雪梨膏”。那膏子晶莹剔透,散发着麦芽糖的甜香、雪梨的清香与薄荷的凉香,闻起来就让人心旷神怡。他总说这膏子是专门给孩子们备的,能缓解缠人的“百日咳”,还不刺激肠胃,孩子们都能接受。起初,邻里们虽有好奇,却也未多当真,只当是货郎的新奇噱头。可谁知,村里几户被百日咳折腾得寝食难安的人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孩子服下,那膏子入口温润,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薄荷清爽与艾草柔和,孩子们竟都不抗拒,乖乖地吃了下去。没过几日,孩子们剧烈的咳嗽渐渐减轻,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病也慢慢好了起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仇贺郎的斫糖雪梨膏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抢手货”,不仅村里的人争相兑换,连邻村的人都特意等着他的货郎担,只为给孩子备上一罐。而仇贺郎始终坚持,家境困难的孩子,哪怕没有废品,他也会免费给上一小罐,只盼着孩子们能少受点罪。

如今,村庄早已换了模样。柏油马路通到了家门口,干净整洁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超市里的零食琳琅满目,各种口味的糖果、巧克力、甜点应有尽有,包装精致,口味繁多,却再也听不到那“当当当”清脆悠扬的铜锣声,再也见不到仇贺郎那挑着岁月与甜蜜的货郎担子了。曾经围着货郎担叽叽喳喳的我们,也早已长大成人,散落在不同的城市,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经历了世间的酸甜苦辣,却再也找不到童年时那份纯粹的快乐与简单的满足。

散文||那个卖斫糖的仇贺郎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童年的记忆便会悄然浮现。那黄澄澄的麦芽糖、小伙伴们清脆的笑声、仇贺郎慈祥的笑容、小勇子为了一口甜挨打的趣事、红粉子手腕上那枚锃亮的开口紫铜镯,还有那温润清甜的斫糖雪梨膏,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及。仇贺郎挑的那副货郎担子,不仅担着香甜的麦芽糖与实用的小物件,更担着我们一代人纯真烂漫的童年时光,担着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善意与温暖。它是岁月里的一抹暖色,是记忆中最温柔的牵挂。

图片/网络

作 者 简 介

陈峰,江苏盐城人,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曾任教于省重点中学、师范学校,从事报社编辑、记者工作,曾担任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老干部局局长、市党建学会会长、市政协常委、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副主任等。撰写散文、小说、评论等200余篇,曾在《人民日报》《文汇报》《新华日报》《南京日报》《新民晚报》《扬子晚报》《银潮》等省以上报刊杂志上刊载,在多次征文中获奖,其文艺著作有散文集《绿色屐痕》(万恒德、庞天仪作序,中国文联出版社)、《绿色记忆》(曹文轩、顾浩作序,作家出版社)、《印象里下河》(王伯杏、高华作序,江苏人民出版社)、《印象里下河(纪念版)》(徐慨作序,江苏人民出版社),长篇小说《爱痕》(中国文联出版社)等。自助出版散文集《脚下的远方》《我的少年》《流年浅吟》(潘震宙、陆华作序)和评论集《陈峰作品评论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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